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刚开始沈决和许茉莉都叫成了“季水。”,被喻游心慎重地纠正了,这个字念“冰。”生僻字,许茉莉本就听不懂,依旧季水季水乱念,这时,沈决却意外的听话,喻游心在路上教了一遍念季,他就记住了,下一次开口,叫的是季。他们先把许茉莉送回了家,再回南湾商议这件事。喻游心在回去的电车上,望着不远处日暮中淡金色的海平线,突觉自己肚子里的心事已经比海要沉了。
刚开始他还抱有希望的问:“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沈决将夹在档案袋后的照片递给他。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叫季这种名字吗?”
季,喻游心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们多少没见了?他没见沈游多少年就没见季。想起季,只能想起他身上那身与他相同又不同,过分紧小的藏青色制服,他的身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香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粘到了试卷,作业本的封皮上,人人都能闻到。季和喻游心是当年北环高中唯二向南湾区招收的学生,一个物理,一个国文,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是好看的,但却是不一样的好看,季看上去就是男人,女人会很喜欢那种,寸头,高壮,平直稳重,读书还不错。喻游心?喻游心一向不男不女。
临去前南湾初中的校长给他们俩在学校门口拍了相片,烈日当空,晒的人昏昏欲睡,喻游心本就体弱,晒了一会儿便感到大脑悬空,像被僵尸吃了脑子,他努力撑着,攥着自己的衣角朝校长笑,毕竟这是最高的荣誉,北环高中已有十年未向南湾高中招生,学杂费全免,单间宿舍,要知道,正水的房间已经上天了!喻游心是近十年来头一个,北环高中第一个确定要的人。
得知他被北环高中录取那天,阿婆甚至特地去寺庙捐了香火钱。
“夏老师,还要多久?”在大脑最后一块理智组织被烈日啃食前,喻游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诶,马上调试好。”眼镜仔老师擦擦额角的汗,自动略过男孩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知道他一向比小蜜蜂还勤勉,也不叮人,“你们挨的近点,哎!季,揽游心的肩!”
季山一般的身影靠了过来。
喻游心难耐地闭了一下眼,额头开始密密地冒虚汗,他咽了口口水,闻到了香粉的味道,很甜,水果的香气。季的左肩挤到了他的右肩,然后是手,很大,从肩膀那绕过来,握上来了,赶紧拍完吧,赶紧拍完吧喻游心在心里祈愿,却在校长走到照相机支架后时,听见了来自头顶的声音,“你没事吧?”
喻游心茫然地抬起头,季那张英俊,粗旷的脸像张画贴在炎热的天空中。
“三。”
“二。”
“一!”
那张画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喻游心看不懂的笑容。
校长按下快门的刹那,同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喻游心摔倒在了地上,原因是中暑。
被紧急送医,送进急诊室时膝盖口血淋淋,被石子硌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后来校长说好可惜,他没有拍成,只能拍季一个人挂在光荣墙,缺一个人像什么样子,当时喻游心笑笑没说话,直到八月喻游心回校做动员,路过那面光荣墙,在光荣墙的中心,看见了那张校长口中的照片。
构图精妙,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画面中心的人,高大英俊,原本痞气的眼都收敛了锋芒,温和地注视着前方,整张脸端庄又大方,极为瞩目,像那个位置天生是他的似的,喻游心低下眼,目光落在下方那行小字上“已被北环高中录取的物理资优生,季。”
喻游心很平静地读完那行字,然后伸手唰地撕下了那张照片。
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他,站在原地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三。
二。
一。
小腿被人猛的踢了一脚,在快门闪动的瞬间,啪的像条狗摔在地上。
喻游心没和沈决说,这个人是把自己推向沈游的关键因素,也没有和沈决说,是因这个人,他才在北环高中遭受了长达一年半的霸凌,他对死去的人总有种异常的宽容,他只是沉默,把这份文件捏的很紧,心平气和地看着这张相片,然后他听见心里冥冥有个声音在恶意的呼喊,他活该,他活该。
他捏着这份档案,跟着沈决的脚步跳下了电车。他们从摆满香水柠檬的侧院走进正厅,沈决走过去拉合上前厅的门,隔绝食客的噪音,这个过程沈决始终一言不发,直至喻游心疲怠地在小沙发前坐下时,男生的目光才从前厅热闹的景色挪移到他的脸上:“他和你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资料里写了,南湾人。”
“那初中同学。”
“哦,那就是很熟了。”
“不熟,我读国文。”
“喻游心你要不要照照镜子,”沈决平静地说,“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沈决的手指一顿一顿地拢在门把手上,这是他思考时的常用手势,他很少见到喻游心这样,喻游心是由百分之五十的冷静,百分之四十九的笑脸,百分之一的愤怒做成的,人比白开水还要纯净淡味,可当他的脸在他的目光流落在这张相片时,眼睛和嘴唇的弧度竟然意外地相悖了,眼睛在笑,嘴唇却在哭,像个不知怎么合理运用面部表达自己心情的婴孩,电车过海四十分钟,他停停,看看了那张相片一百六十次,快意、痛苦、欣喜、悲伤在他的脸上轮番上演了三十回,像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志在击剑。
高中同学,又有初中的情谊在里面,按理说听到死去的消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个表情只有一种可能,一种可能。
他霸凌了他。
手指在思考到这一瞬时,猛然顿了下来,沈决抬眼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男生,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不过眼睛的落点改变了方向,从桌上那张蓝底相片,滑到了对面十字架上的骨灰盒上,那只白瓷瓮的口,依旧如人张圆的口腔一般极大,不过此刻看它的人心境变了,含义也就变了,从无声的伸冤,变成了无声的嘲笑。
抱了那么久,沉痛的望了那么多次,诉说过那么久的秘密的骨灰盒,居然不是爱人的,还可能还是仇人的,哪有比这更地狱的笑话?
胸口像有一万只蚂蚁在攀岩,疼痛到几乎无法走动,呼吸,喻游心呼出一口气,一时不知是要怨恨沈游的戏弄,还是自己的愚蠢,不论面前这盆骨灰是不是季的,他都蠢的令人发指,贱的惊天动地,哪有自己跳上别人的手心,还高喊着我自愿成为你的刀的人?
他喻游心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人。
第一人。
沈决很静默,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看法,因他知道这样做无用又添堵,他能做的,只有先把厨房里的尖锐刀具全部收起来而已。他走过去拉合上厨房的门,并紧紧地扣住,再转过身时,他发现喻游心仍坐在那,一动不动。
像身体里的击剑尚未结束,他不可离场似的。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牙齿和舌头打架才酝酿了两秒,却听见一声惊天的碎裂响声。
前厅的食客如逢地震般在瞬间安静了下来,阿嬷慌张的匆匆喊声像浪一样打了过来:“怎么了,阿心?”
“发生什么事了阿心?”
“没事阿婆,”喻游心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地莹白色的碎片和骨灰:“一条疯狗从屋顶掉下来了,砸碎了花盆。“
“晦气。”
第44章 大冒险
“放着吧。”在喻游心蹲下想要捡起地上的碎片时,沈决出声了,喻游心这时才像刚刚回神自己当着沈决的面做了什么一般,愣怔地看看不远处的男生,又看看地上的碎片,“我”话还未说完,泪腺的生理性反应先来了,瞳孔颤抖着涨潮,泪水已经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了,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抱歉。”
“嗯,我知道。”沈决望着他,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去门后拿了簸箕和扫帚,走到了柳柜的旁边,喻游心低着眼,只能看见他的黑色球鞋在他余光的范围内进进出出,这个人怎么能镇定成这个样子?他想,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他从来就做不到,做不到不痛苦,不敏感。
在确认最后一点骨灰无法用扫帚扫入后,沈决拿了两张纸巾过来,准备蹲下身清理时,喻游心叫了他的名字:“沈决。”
“你别管,坐着吧。”沈决说,很顺滑地单膝跪在了地上,一点一点把地板抹干净了,直至地板整洁如新,像骨灰盒没被喻游心摔碎之前那样。才拎着簸箕站了起来,他抖了抖它,倒进了袋子里,临走前,他想了想,对喻游心说,“我会放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别哭了。”
明明什么都没问,可喻游心却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体面,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喻游心下班回家,先闻到了蒸螃蟹的气息,再看见了老人与少年在厨房间忙乱的身影,阿婆正在教沈决剪螃蟹身上的绳子,“青蟹么蒸着吃最好,白蟹么炒着吃最好,小鬼,我今早让你在养螃蟹的桶里放水放水,你没听见是吗?差点全死了!”沈决半眯着一只眼,龇牙咧嘴地乱乱一剪,没把绳子剪下来,先剪掉了一只蟹腿,把阿婆气的直拍他:“你这都不行!是不是男人!”
“阿嬷,这个蟹钳这么大,要是钳到我英俊的脸怎么办?”沈决毫无愧色,“那您也不喜欢我了。”
“诶,小龙!”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了,阿婆叹了口气,正巧看见喻游心放下书包,像抓紧救命稻草似的叫道,“阿心,你过来,教教他。”
“吃螃蟹今天?”
“按小龙这个做法,日上三竿都吃不上。”阿婆怨心满满,沈决却没有负担,他放下那只身残志坚在他手掌里乱晃的螃蟹,甩了两下剪刀递给正在洗手的喻游心,“教教我?”他问喻游心。
喻游心下意识去接,手刚摸到生物湿漉漉的眼睛,对方的手却在下一秒收缩了,沈决向他撤回了一只螃蟹:“算了,我自己来。”他说,目光同时很轻很慢地从喻游心的手背上滑过,像一根不经意扫过这里的弦。
喻游心反应过来时,沈决已经背对着他笨拙地处理这只螃蟹了。
他想他的手有什么地方是奇怪的吗?并竖起双手认真地观察了一番,虽然手有点小,但是是很白,很细致,没有一道伤疤的手,到底哪里不一样。
喻游心想不出来,但沈决一个人和那只螃蟹搏斗了二十分钟是真的。
托那只二十分钟才堪堪殉道的螃蟹的福,他们吃了一顿很祥和的晚餐。
吃完晚餐,阿婆去前厅忙活,她招了个叫小武的大学生帮她做工,脸和身体几乎到了正方形的程度,和他的名字有种异曲同工之妙,据说是做过咖啡师的人,干起活来比喻游心还省心,喻游心想这样也好,不需要挣很多钱,现在两个人上班也能松快些。当然这不是最要紧的,在喻游心把频道调到英文广播,百无聊赖地聆听女主播用纯正的英音转播一场似乎比分咬的格外紧张的一场球赛时。洗完澡的沈决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下身搭着同色的宽松裤子,衣服的廓形很好,衬得他的身体挺拔又修长,没有吹干头发,刘海湿漉漉的垂在额前,优越的眉眼和斜睨人时冷漠的眼睛格外的显眼,正在听无聊的球赛的喻游心抬了一下眼,目光很快飘忽到更无聊的墙壁上,他徒劳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像是这样就能制止自己耳朵发热似的。
沈决的右手拎着一只极大的皮包,他一下楼就俯身拉开它,就摸出一叠文件放在喻游心面前,开始背诵上面的内容,“季月红,四十八岁,父亲是清迈人,母亲是正水人,出生在泰国清迈,十七岁随母迁居到了正水市,做过便利店收银员,酒店前台,后来是bear club后面那个商k里的陪唱,二十七岁的时候不干了,现在迁居到了这个地址。”
沈决伸手在中英夹杂的资料中间找到一行,扣了扣桌子,看向喻游心,轻声道:“正水市莲西区芬蓝公寓,工作地点是,”他说到这,不明缘由顿了顿,看向上目线抬起,正双手交叠,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听他说话的喻游心,凝望着对方清亮的瞳仁很久才吐出那四个字,“在红灯区。”
喻游心的眼睛一下子睁成了两颗圆圆的纽扣,落在沈决眼里,他觉得可爱又有趣。
声音压的更低了:“怎么了?怕了?”
不过紧接着,他便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决在蒋迦打电话来时,还不明他为何语气如此暧昧不清,昨天晚上他将所有和季有关的资料发给了蒋迦,那人正在校园闲逛,悠闲地吃着五美元一球的树莓冰激淋含糊地在手机上看两眼,说晚上回家查清楚了再细细与他说,蒋迦效率很高,今早他便接到了蒋迦打来的电话。
季月红,他来正水的时候原先在北环工作,二十六岁那年突然干不下去了,跑去南湾生了个孩子,那时候政府根本没有开发南湾,南湾就是个村镇,但她就是在这里安家了,还生了个孩子,叫季,对,就是你和喻老师现在在查的这个人,这人成绩很好的,在南湾数一数二,人家都叫他天才什么的,不过我看了他的成绩单,我现在发你了,你也能看到,永远比喻老师低一两分,他就嫉妒啊,后来升学考,他和喻老师一起考到了北环高中,但北环高中高贵又抠门,只免了一个人的学杂费,你猜猜是谁?
蒋迦自己把自己说乐了,对!就是喻老师,喻老师还是强,后来他们一起进去了,他对喻老师好像做过很不好的事。
沈决压低声音,“很不好的事?”
蒋迦含糊地略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啦翻文件的声响,“我也不是很清楚,调他高中档案的时候,我看到了校暴委员会的处分,五号,五号是什么来着。”
沈决回答了他:“停课一周,接受三个月社区心理医生矫正。”
“是。”
然后电话的两端都没了声音,陷入了死寂。
蒋迦许久后,才很轻的呼吸了一声,小声道:“兄弟,这很严重,我们都知道,校暴委员会基本不会上来就给五号的,喻老师当时肯定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决没有说话,他的心绪飘的有点远,再回过神时,手里的电子烟已用力戳进虎口很久很久了,他低头轻轻地把黑色的烟管拿开,那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烙印,像一块烫伤。
喻游心问,“然后呢?”纯净水一样的眼睛看向他,沈决也同样注视着他的脸,看见的却不是那张白皙无暇的脸,清澈见底的瞳孔,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一圈又一圈的伤疤,从喻游心的四肢、脖颈浮了上来。
这个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想。
父母双亡、校园暴力、导师猥亵。任何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暴力的男人报复社会了,可他没有,喻游心这辈子可能犯过最大的错就是和谁讲话略略大声了些,他还会为此再三道歉,老天爷,当他在监控里看到和叶培杰对峙,捡起地上的碎片,不是挥向行凶者自卫,而是对准自己的脖颈时,天知道沈决有多崩溃,几乎是恨铁不成钢,想冲进屏幕里替喻游心杀了他。
可这就是喻游心,没办法。
一个人的天性,是骨子里的,但没关系,他沈决人品差,他会帮他千倍百倍报复回去。
沈决眨了眨眼,在喻游心疑惑的目光里认错般低下了头,“沈决?”喻游心疑惑地头都歪了起来,嘴唇拱起抿出了一个下撇的人字,他有点担忧,轻蹙着眉,带着大大的问号,微微倾身,靠过去查看他的表情,“沈决,你怎么了?”
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突然看见那张原先看不出表情,淡而冷的脸在倏忽之间变得生动起来,沈决的嘴角露出一个得逞般的括弧,在喻游心反应过来自己受骗之时,他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向门口跑去。
八点半的呼呼风声,繁忙明亮的街影,头顶飞驰而过如绿色萤火的电车,四面车流齐齐亮灯,如火彩流溢的十字路口,不对,不对,这都不是他想要的,沈决握着喻游心的手如同末日逃亡一般用力向前奔跑,心中那个念头膨胀得愈来愈大,愈来愈满,真相就在眼前,在今日下午他拿到实验室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开始,就在眼前。
他只是需要确认。
男生在第三个路口的红绿灯前,忽然之间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前方,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满是从七岁至十九岁,寄存在自己脑海里成百上千本推理小说、犯罪档案里细微的情节。沈决侧头看向身旁,正捂着胸口,跑的面颊泛粉,气喘吁吁,眼睛亮晶晶的喻游心,突然笑了,“准备好了吗?冒险要开始了。”
喻游心在忽然之间,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这一刻,一刹那,听见自己心脏玩蹦床的声响,好大声的那种。
沈决这时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抓着对方的手很久了,刚想松开道歉,却被人反手一把握住。
握住他手的人,对他轻轻地,慢慢地,认同地,正经地点了点头:“走吧,去冒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