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不过,”她磨磨蹭蹭的卖着关子,笑道,“你猜我身边有谁?因为他是校友,我才能进来哦。”
沈决闻言定了一秒,原摩挲着松针的手指停顿在了叶尖,险些将它拽了下来,“喻游心?”他低声问。
对面一阵沉默。
许茉莉毫不意外的笑声在两分钟后响起,她应当是在边握着手机边在路上在大声喊着谁:“喻老师!我就知道沈决肯定能料到!他是神算子!”
电话这头的沈决抬起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眼前满满都是湿漉漉的绿色,像起伏的绿色海浪在风中轻轻的荡漾,美丽又祥和的景色。
他握着手机从露台退出来,沈游三人还站在那,似乎在闲聊着什么,沈品妍把沈游逗得连连微笑,甚至轻声承诺着送她哪套海边的漂亮洋房,沈决不太想听,径直迈步向电梯口走去,却在半途被两手插兜,端正站在走廊中央的男人叫住了:“小决,你去哪?”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妈妈已经走了,你眼下没车。”沈游柔声说,语气十二万分好心,实则在告诉他不说不行了。
“喻老师,”沈决回过头,也看着他,“我现在要去见喻游心,哥你要去吗。”
他望见那人唇边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凝固了一秒,然后轻声应答了他:“当然。”
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出此刻气氛的怪异,明明爷爷还未死,这条走廊怎么好端端地已变成殡仪馆了?那样僵硬、冰冷,像已经死人了一样。角落的沈品妍抖了抖肩膀,低着头母亲的衣角:“我们走吧。”
沈决与此同时向前迈了一步,离自己同父异母的亲生哥哥更近了,他平视着他,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对视上了,外人看见了,一定会说,真好,两个儿子,完全不一样,一个像水,一个像火。可他们心里清楚,他们眼里都是火,只是沈游藏的更深,谁能看见海下的火焰呢?任哪个岸上的人看见了都以为是冰山,可沈决就是要把他眼里的火逼出来。
沈决可惜地啊了一声:“可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也不是校友,没有预约今天是进不去了,不好意思了。”
“我下次再叫您。”
沈游静默地望着他的脸,过了会儿笑道:“好啊。”
是沈游先走的,说在公司有事,他的堂妹望着对方高大挺拔的背影,问了身侧那个人好奇已久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哥在说什么,那个往日兵,什么的,你什么时候那么有文化了?连这个也知道。”
“再坏的时钟,一天也能对上两次,”男生远眺着不远处绿葱葱的山景,随意地说,“我侦探小说里看的,里面刚好有这句话。”
“切,我以为你修炼去了呢!”沈品妍放心地嘀咕,“太好了,这样我们家里还是三个笨蛋。”
沈决没有反驳,他再看了一眼腕表,银白色的表盘,逐渐拉出了钝角,还有两分钟,他想着,从电梯间下去,铁盒移动,五跳至一,打开门时,绿屏风正在眼前散着盈盈的青光,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腕表上的指针啪地跳到了六,手机铃声应声响起。
沈决看着屏幕上闪动的三个字,心中默念,果然来了。
他按下接听,放在了耳边:“喂,陈sir。”
“小鬼!我可要被你害死了!”劈头盖脸的骂声。
刘锡将车开来,迈巴赫被雨洗的锃亮,还未干透,远远望去,给人一种冷兵器之感,刘锡开车时,沈游就站在台阶上吸烟,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两指夹着长烟,视线渺远,轻吐烟圈,令人不敢轻易靠近。刘锡把车开近,迈出车门,上台阶请沈游下去。
沈游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摁灭了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刘锡心想幸好碧海洲垃圾桶多,不然就该扔自己手里了。沈游迈下两级台阶,却突然停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问刘锡:“沈决,是读什么专业的来着?”
刘锡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盘算着沈游问其专业的意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低声答道:“生物信息,也算正大王牌之一。”
“啊,”沈游应了声,在刘锡为他开车门时,突喃喃道,“这有点难办了。”
沈决在回学校前,去了趟警署见陈警官,陈警官说思来想去这东西不能拷给你,亦不能直接发给你,只能多打一份纸质文件,让你来警署拿,男人在咖啡店把文件塞给沈决时,跟做贼似的,连五官都顿时贼眉鼠眼了,沈决拿到后,第一时间翻了档案袋,发现缺了一样东西。陈警官朝他微笑着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验dna的实验室是你们学校的,你又读生物。”沈决心下了然,立刻明白要从哪里找这东西,他谢了他,临走前送了他一包茶饼。
“爷爷的,给妹妹泡奶茶喝。”
“喂!”陈警官喜滋滋地接过,谢了谢,等人走了发现价格几何后,立刻瞪大双眼大叫道,“你平时拿这东西泡奶茶?你是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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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淡黄色
喻游心已经陪许茉莉在学校里晃荡了一天了,大学里的一切对这个女孩而言都新鲜非常,复读一年考上的珍贵大学,成了喻游心和沈决的学妹,对她而言是太快乐的事了。喻游心能理解,所以她在周末提出要他陪着逛正大时,一口答应,他不知是否有知道沈决在学校考试,想碰碰运气遇到他的成分,他们的那晚太尴尬了,以至于在阿婆啪地拉亮电闸,整条走廊蓦然亮起时,他才发觉沈决一件衣服都没穿,只是在下身围了条毛巾。
他的脸腾得红了,低下头也不是,仰起脸也不是,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体。
沈决倒是望着他,一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可喻游心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东西融化了,没有在楼梯里那么坚硬,拒人于千里之外,过了半晌,沈决冷冰冰地说:“你回去吧。”
还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没有再看他,像是在压抑着打他的冲动。
喻游心不敢再停留,但他想,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有和好的可能?可他什么话也没再说,亦未再照镜子,疲惫地回到房间,他有点累了,刚把脸埋进维尼熊里时就睡着了。那晚他不明缘由地梦到了沈决,不过不是沈决的脸,而是沈决的下颌,脖颈,沈决宽大的骨骼,他在梦里才完整地回忆起那具酮体清晰的模样,有点可怕,明明只是比他高六七厘米,却什么都比他大一号,如果真的争吵起来,他会被掐死在他怀里。
喻游心对自己的力量和体力都有清晰的认知。
去学校这天他从衣柜里挑出了一件卡其色的t恤,在身上比了比,心想这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没有气色了,拿下抓出一件浅蓝色的,这件倒是漂亮,衬得眼睛很水,嘴巴很红,一看就是哭了两天两夜的样子,但好像在沈决面前穿了太多次了,不太好。
他的衣服实在太少了。
来学校的上午下雨了,幸而他的包里有两把雨伞,他带着许茉莉逛了文学院,欧式的红砖房子,正门牌匾前有一块绿油油的青草地,念本科时总有同学躺在那读书,中外名著的封面他几乎都在这片青草地上看到过,后来他也躺上去读了,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他永远记得故事开头的献词是,“献给死去的兔兔与即将死去的我自己。”那时的他还太年轻,尚未领悟到这句话的威力,读着昏昏欲睡,很虚浮,二十四岁那年才明白,决心去死是一件多勇敢的事。
时至今日,喻游心仍旧很喜欢文学。
雨停了的时候,他与许茉莉正好逛到倩园餐厅,他问许茉莉要不要喝特色酸奶和牛奶,他读书时很喜欢喝,许茉莉说当然当然!跳的像只兔子。喻游心的手,伸进冰凉凉的冰柜,从里面挖出两瓶酸奶,正欲去结账,却看见女孩正垫着脚,吃力地把手机伸向便利店门口那棵巨大无比的香樟树的枝头,似乎是想让电话里的人听见鸟叫声,又得意地说了些什么。
小孩把戏,喻游心摇摇头,笑着和老板结账。
老板好像还认得他,叫了声名字,暧昧地问门口的人是谁?女朋友?
“学妹,”喻游心刚说出口,想了想又不对,把零钱递上去,再次真诚地笑了:“妹妹,我妹妹。”
许茉莉在他结完账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的额头汗湿,眼中有一闪一闪的光芒:“喻老师!我就知道沈决肯定能料到!他是神算子!”
“沈决,”她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打结,“大帅哥,沈决过来了。”
喻游心愣住了。
“原来有男朋友。”老板找了两个硬币,放在他面前。
约在了文学院门口的棕榈大道上相见,原先手里的两瓶酸奶变成了三杯,他小心翼翼地拿着第三杯芦荟味的酸奶饮料,放在了身边的石砖上,许茉莉逛累了,不肯再动,二人就坐在了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远方漂浮的白云和山峦顶上的蓝色天空,时不时闲聊上两句。
沈决走至图书馆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身蓝裙子的娇俏女孩旁坐着穿着淡黄色衬衫咬着吸管的男生,他正在帮她举镜子,声音很轻,“这里呢?这里光线好不好?”那件黄衬衫并非他在理工学院里常见到的格子衬衫的质地,颜色,更像女装常用的材质,黄色很淡,像泡柠檬的色彩,衬得喻游心的脸像刚从水里浮出来一样湿润,阳光把他上目线与睫毛的连接染成了金色,像两片夕阳烧制而成的蝴蝶,在宁静的振翅,沈决看着他,莫名其妙感到万物都没声音了。
只有男生的淡红嘴唇咬着吸管,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快步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是许茉莉先发现的他,惊喜地喊道:“沈决,这边这边。”
喻游心也跟着抬眼,一开始似乎没认出是谁,后来他走进了,他也跟没事人一样,平静地垂下眼睛。
沈决选择在许茉莉身边落座:“玩的怎么样。”
“哇,你们学校真的超级漂亮好吗?牛奶也很好喝。”她说着,突像是想起了什么,拍拍喻游心的肩膀,“喻老师,那杯酸奶呢?”
“啊。”喻游心把那杯粘满纸巾冰冰凉凉的酸奶递过来,放进许茉莉手里,手很快就松开了,明明那么冷,却像沾了烫手山芋,还顺势坐远了一些,“给你。”
“喝!喻老师请客!”许茉莉热情地说,沈决没说什么,正想接过酸奶,她却抓着杯壁不放,整个人倾倒过来,迅速道,“吵架了?五百块,我给你让位。”
沈决没应声,接过酸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看着远处的湖泊,一言不发。
许茉莉知道自己已无敲诈的希望,丧气地摇头,正要转过去和喻游心说话,肩膀突然被很轻地怼了一下,她一低头,裙面上已多了五张钞票,女孩卷了卷钞票放进口袋,无声地笑了,看过来的眼神像在说,“你也有今天。”沈决不在乎她怎么看他,低声催促,“快点。”
许茉莉闻言又白了他一眼,做作地朗声笑道:“啊呀这里太阳太大,不要晒到我娇嫩的皮肤啊,我坐里面一点。”
尚未等身旁的喻游心反应过来,轻盈翩然地跳到了沈决的右侧,wi-fi般的身高阶梯在瞬时改变,凸成了一座山,沈决拎着他的档案袋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喻游心的身侧。
喻游心看见了,虽然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把戏,可把头偏得更远了,轻轻地捂住自己的侧脸,他的脸不明是太阳,亦或是自己心境的转变,烫的厉害,他不想交流,也不想看他。
太尴尬了。
太窘迫了。
这样相持了不知多久,日光又斜斜地晒了过来,刺的人睁不开眼,喻游心低着头,小心地略往树荫下坐了些,可沈决竟意外的一步也不退,他叹了口气,正要绕到许茉莉那一侧落座,却听见沈决开口了,“我需要你帮我。”
喻游心转过脸去,先看见了沈决宽阔的能将自己整个人包住的肩膀,再是他的脸,表情很淡,公事公办。
他放下心来,什么事?
递过来一本档案:“沈游沉船事故里所有的失踪者名单。”
“你家里那盆骨灰,人就在里面。”
他说话时视线扫了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喻游心想问你从哪里弄来这种机密文件?但不对,这不重要,他飞快的开始思考,一秒后心中有了成算,接过档案袋,扭开绳子,掏出那叠厚厚的雪白纸张,阅读上面的墨字,他读书又快又专注,记忆力也好,他几乎是在瞬时明白了沈决话里的含义,沈游回正水不久,在美国又没带人手,那盆骨灰必然是他十八岁前认识的人,或从小带他长大的人。
沈决应当将从小带他长大的人排除了一遍。
现在需要他来排除十八岁前认识的人。
他一目十行地从死者讯息一行行看下去,服务生、大提琴手、厨师、荷官.......不对,不对,都不对,他的手指飞速在墨字划过,在大脑里诵读,认识,排除,像在经过一片荒原,经历一场风暴,喻游心听着脑海里的雷声,在翻过每一个人的资料时,一遍一遍的响起,死了太多人了,怎么死了那么多人,新闻里并没有报道的这么严重,难道都是骗人的?
喻游心翻到了倒数第五页,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薄荷味。
等了很久的沈决似乎没有耐心了,他靠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捻住了他手里名单的上一页,“找到了吗?”
喻游心的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没有,”他抓了一下膝盖上的档案袋,故意蹙起了眉,“你能不能稍微远一点。”
“嗯。”
他松了口气,正要埋下头去,再次认真工作,下一秒身旁的人的刘海忽然拂过他的鼻尖。
“不好意思,”沈决说,“我近视眼。”
第43章 季
他没有办法,只能礼貌地把头向后仰,避免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
他不讨厌沈决身上的气息,但实在太近了,令他的心神像两只磁铁的同极,刚刚碰撞,相斥般极速飞开,完全无法安下心看下去,明明那股薄荷味很淡,但一呼吸,竟整个鼻腔都满了,喻游心的鼻翼小心地扇动,在沈决的头发第五次扫过他的睫毛,第六次他不小心让目光从纸张跳跃到男生精致的鼻背时,他忍不住翻页了。
喻游心想在五分钟内把这本档案全部看完,记下。
但沈决硬生生把五分钟拉长成了十五分钟。
他在故意欺负他,想让他先发脾气,再自认理亏。但喻游心才不会上当,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耐,沈决要看,他就陪他脑袋挨着脑袋看二十分钟。想到这一层,喻游心反倒较劲似的靠的更近了,几乎剐蹭到了对方的面颊,将自己的下巴送进了他的手心里,握着男生的手腕,拉过他手里剩下的两张档案。
沈决却笑了,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没骨头似的任由喻游心拉过他的手,半阖着眼睛望着对方故意认真阅读的样子,他知道喻游心这样像什么,像和父母吵架,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死命学习,以为学死自己对方就会心疼的小学生。
这套虽然老土,但有用。
沈决想要说什么,再次看了过去,目光落在对方又淡又柔的侧脸上躺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喻游心摇着他的手腕叫他名字。
“我找到了。”喻游心神色肃穆时,在日光下脸孔有种每日在教堂听信徒诵经的漂亮。
沈决看得愣了一下,低声问。
“谁?”
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