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阿公是?”


    “妈妈的爸爸。”


    “好,小决,”那人笑,翻动页面跳到下一张,新的老人出现了,“这位呢?是你的谁?”


    男孩说:“听说是我爷爷。”


    “啊,这样啊,他尴尬地翻页,终于找到了大沈总,“这个呢?这是谁?”


    这时护士来叫他,说是送咖啡,男人挥挥手把人打发了,一转头却愣住了。


    男孩一刀捅穿了手里的桃子,湿漉漉,水淋淋,那绝非一个普通的,分桃的姿态,那个手法,更像捅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你也有两个妻子吧。”他说。


    “什,什么?”


    “你和他一样,”沈决说,“身上有香味在打架。”


    大约是连宝姿年轻的缘故,沈决健康得不可思议,但他有个很大的问题,不忠心。


    但忠心是可以培养的,沈宽民精通此道,生意越做越大。于是后来他交出的报告上面都是些溢美之词,提到唯一的缺点性格冷漠,不易控制时,思索着写上了自己的建议:请董事长带到身边抚养。


    比起大沈总的大儿子,沈决其实好很多,沈游半年前获得门萨证书,少年天才,但在检查他的那一小时里,他像在冰山里游泳。


    明明那孩子很会微笑,但就是让他胆寒,总能引导他忍不住在最优项打上勾,反应过来时,测试完成了。


    结果出来了,他抱着报告单急匆匆地向沈董事长的休息室奔去,但一出门他就受到了大沈总特助的示意,他分了支烟给医生,淡淡地说,“大沈总不太喜欢他。”


    医生无法装聋作哑,朝他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特助拍拍他的肩笑了笑离开,他回到办公室,删光他的评语,写这是个愚笨的小孩。


    他记得沈董事长听他汇报时的失望,大沈总的淡然,他甚至平静得不像一位父亲,医生在汇报过程中悄悄抬头去看他,发现并没有任何的不悦或质疑时,暗暗松了口气,后来沈律明提问了:“你觉得,他和小游哪个更聪明?”


    医生想了想,回答道,“大少爷。”


    他发现男人听了这话,表情略松动了,好像很受用。


    但事不遂人愿,沈宽民还是搏了搏,为了带走沈决,让他的父母结婚了。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拉开了序幕,晕开了黑色墨渍的制服,被剪碎丢进壁炉里的作业本,乐高拼了又拆,拼了又拆,最后被人踩来踏去,在花房找到时零碎了一地。一开始是沈品骏被捉住偷偷拿了沈决的作业本去烧,他很快在沈宽民的示意下低头认错,然后嚣张再犯,他在某天傍晚,以他巨怪般的脑袋作武力的威胁,把沈决推下了上学的车,扔在了暴雨中的下山公路上,“开!你开啊!”沈品骏踹着前座,畏畏缩缩的司机差点被踹得一头撞到方向盘上,他连歇了好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不好吧?小决毕竟是”


    “我大伯都不要他了,你要?”沈品骏嘴里嚼着泡泡糖,“早点把他赶出碧海洲,省的在爷爷面前扮乖!”


    那天沈宽民是在蒋迦家里找到高烧不退的沈决,他躺在蒋迦汽车形状的大床里,蜷缩着身体打冷颤,即便马上要烧成傻子了,他的手里还是紧紧捏着自己的注音绘本,任谁来都不松,不放。


    沈宽民在沈决的床前站了很久,回去扬手给了高高兴兴拿着奖状进门的沈品骏一巴掌。


    他从来没有打过沈品骏,他对每个孩子都很友爱,一视同仁,这次下足了劲的暴怒,直接把他的妹妹吓得也发起了高烧。


    从此之后,沈品骏和沈决的战火烧的愈烈,几乎到了你死我活,见面恨不得要把对方掐死的地步,沈决睡了半年湿漉漉的床单,穿了半年胸口开墨花的校服,平静,安稳地继续拼他残废的乐高,像他自认为自己是克隆的可笑想法一样,过着自己可笑的人生。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忍受是无尽头的。


    直到沈律明四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们在厨房的垃圾箱里找到了近乎窒息的沈品骏。


    沈品骏的手脱臼了。


    被倒出来时,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的气息。


    他呜呜咽咽地闹着,嚎啕大哭地被保镖们抬了起来,在经过沈决身侧时,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用尽全力地瞪大,像是要把他咬断似的,哇哩哇哩地无形啃着沈决的脸。


    好像在说,你等着,你等着!


    一身西服,干净整洁,英俊如偶像剧子役,受到众多宾客赞赏的沈决安静地立在沈宽民的身后,微微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离开,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拖着昏迷的沈品骏塞进了倾倒的垃圾箱,借下坡的力把它扶正,让它安静地靠在树下,无人察觉,完美。


    他并不害怕有人发现沈品骏,或沈品骏报复地说出他的名字,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私生子,不该出生的人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可珍惜之处,只要能成功报复这群人,他什么都敢做。


    在报复中他的胜率是百分百,七岁的沈决就明白这是他毕生所追求的事物。


    二等的婴儿,要做一等的儿子、男友、人,要真切的生而为人的快感,只有那一瞬间,下一秒被万箭穿心,死在当下,也在所不惜。


    于是现在也是一样。


    毫无光亮,地面水光粼粼的巷子深处,散发着烂苹果气息的箱子堆叠成山,这里没有监控,也无人经过,所以也没人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微弱的哀嚎,那声音原先是拔高的,可随着时间流逝,似乎发觉了自己死到临头般,无人救援,逐渐如失去希望了那般,一阶一阶下跌,到最后竟忍不住向始作俑者求饶起来。


    眼角一个淤青,两颊泛紫,嘴唇牙齿抖动,滋滋地发痛,脸孔快要崩裂,歪歪斜斜蜷缩在水泊中的男生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他的裤脚,哀声求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去给喻老师道歉,我求你,我现在就给他道歉,我上门赔罪”


    高瘦的男生踹了一脚他不安分的手,踹的他又缩成一团,低声痛呼,拔出口袋里的电子烟,轻吸了一口,吐了口烟圈,低头笑道,“你的道歉很值钱吗?”


    他将这个蠢货拖出了警局,没有一个人敢拦他,那个证据u盘还热乎乎地揣在他的风衣口袋里,沈决甚至没有把它扔出来,他们就默许了自己连拖带拽地把小叶拎了出来,那个油腻的警官在他踹倒小叶五分钟后解码了身份,连眼睛都不敢抬,眼睁睁地看着他拎着小叶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自己商量。


    沈决很久没有这样,即便是上一次打沈品骏,他都给面子的没下死手,他认为这些年自己耐心渐长,把基因里的东西都压下去了,他正直善良,尊老爱幼,疼爱嫂子,关爱朋友,可当他看见这个监控的第一秒,他就失控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自手指往上涌,一根血管直通心脏,令他的心房膨胀,震颤,血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四肢百骸里沸腾,嗡嗡作响。


    谁准你碰喻游心的?


    谁允许你害他拿起刀的?


    谁让你逼得他在你面前自残的?


    沈决仰头看了会儿昏暗的天色,明天大概是要下雨了,现在的天空无一颗星辰,漆黑一片,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蹲了下来,对上了那双惊恐的双目。


    “我再问你一遍,你哪只手碰的喻游心?”


    “我没有,我没有”男生哭道,拼命踢着腿试图起身,可他毫无力气,只能像条在案板上蹦跳,垂死挣扎的活鱼一样在沈决的手下。


    他的眼睛,在看清沈决手里有什么的时候,霎时睁大,几乎要裂了般,拼命蹬腿向后退,抵着墙壁大喊,“你要干什么!这是犯法的!你爸都不要你了你你你还敢犯法!”


    可他最不在意这些。


    下一秒,小叶就被轻松的捂住了眼睛,双目无法视物。


    他在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无穷无尽的恐惧仿佛摄魂的怪物向他扑来的同时,听到一声远远的,仿佛从天边来的恶魔低语。


    “那就是两只手都碰了。”


    沈决面无表情地看着血溅出来。


    想起了沈游解剖兔子的神情,然后听见了压抑已久的劣等基因疯狂叫嚣的声响。


    第37章 三角形


    夜色掠过车窗时,他的手指停顿在长满七色光斑的玻璃上,前座沈游的助理,讲了一个他在巴隆岛上遇见土著的趣事,他从那个土著手上拿走了两只芒果,一串青绿色的香蕉带回去给沈游。


    那时我们的生活很困顿。刘锡说。


    喻游心其实有点困了,但仍然礼貌地低下头去,装出聆听的模样。这辆车子里像有干燥剂在膨胀,气氛尴尬窒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从他接起沈决电话的那一刻起。


    留给自己大笔遗产的初恋死后,和他仇人般的弟弟搅合在一起同居了,这该怎么说?


    你的哥哥死而复生,纠结他留下日记本的意图已经毫无意义了,这该怎么说?


    像有两股力正在夹击他,一面黑,一面白,强劲的不相上下,挤压着他的意识,身体,逼迫他做出选择,却将他推向了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喻游心在沈游的注视下慢慢地拿起了手机,手机靠近耳廓的那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震颤了一下:“喂。”


    他听见了一声沈决的呼吸声,并不急促,像刚刚结束了剧烈运动,正在平息着什么,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只是想纯粹听喻游心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


    喻游心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决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看见了对面玻璃流光四溢的城市夜景里,自己微张着嘴唇,一脸呆滞的白痴模样。


    沈决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五秒,沈游轻轻地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你没什么好担心他的。”


    沈游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眉眼带笑,语气平和:“他可比你想象的更会玩。”


    喻游心怔得更厉害了,他隐隐感到不舒服,又说不清是哪里。他想说你不要这么说,拜托。但他确信这样只能激起面前这个让他感到陌生,面孔阴晴不定的沈游的怒火。


    只能任他摆弄自己的手机,点点关关屏幕,屏保在喻游心的眼前一闪一闪。


    他有点庆幸自己的无趣,锁屏页是某天他帮阿婆拍的草莓炼乳冰的宣传照,不是某个男人,更不可能是沈决。


    后来沈游问他。


    “阿嬷身体怎么样?”


    “还好。”


    “膝盖还痛吗?她。”


    喻游心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迟愣了一秒,胸口又感到胀痛:“老毛病了,就这样。”他匆匆地说。


    跟在了尖头皮鞋的后面。


    沈游嗯了一声,脚步突然一顿,喻游心差点撞到他肩头。下意识捂着额头退后了一步,在医院青绿色的灯光的映照下,皮肤更白,眼睛更大,更像一只笨笨的呆头鹅。


    喻游心有一点无措地看着他。


    沈游回过头,那双微单的眼睛眯起来的瞬间,唇角也扬了起来,他似乎因为这个动作,一下子心情变得非常不错,眼中的阴郁一扫而光了,他舒展了一下左手手指,像是在重新练习如何牵自己的妻子、情人,然后伸手握住喻游心垂落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特地含住他柔软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走吧,傻鹅。”


    牵个手跟在接吻一样。


    喻游心呆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别过了头,躲避了刘锡直勾勾射过来的视线。


    别看他了。


    但说来奇怪,他这么被一路牵了过去,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可能是他长大了,知道自尊远比爱情重要,也可能是他的心在十八岁那年就碎了,拼不回来了。


    牵手如在坐牢。


    喻游心咬住自己的舌尖,在踏进空荡的 专属电梯间时,刻意站到了角落,手贴着冰冷的铁面时,他正在试图用力地扭开沈游的手。


    电梯数字跳到了十五楼。


    他掰开了沈游的三根手指。


    十三楼。


    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了,终于挣脱第四根手指,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缩在角落装鹌鹑的喻游心再接再厉,去扭第五根手指。


    很顺利,大概是沈游体面,不想和他在大庭广众拉拉扯扯,他的手挣脱沈游手掌的瞬间甚至有种清爽的滞空感,喻游心松了口气,正要把手垂下,藏到背后的刹那,男护士进来了,男人猛地向后抬手一把把他还未来的及落下的五指攥住,强硬地握在了掌心摩挲。


    食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他的手背。


    像在无声告诫什么。


    喻游心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对方敲击他手背的动作不停,痒得喻游心发麻,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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