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男护士在出电梯前,瞥了站在一身黑西装,高大英俊的沈游身后,那个单薄得要飞走,穿着便宜很多的浅色卫衣的男生。那眼光喻游心说不清带了什么色彩,有一点像在看便利店收银台货架上一盒盒计生用品,太露骨了,只听见出门时他很轻地笑了,嘲笑这大庭广众下的偷情:“这么相爱。”


    沈游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平静。


    喻游心忽然感到疲惫。


    他不想再参与沈家的那些恩怨,他对沈游的死而复生已然欣喜过了,他不想再被质问,被试探,是否想被爱还有待商榷,因他看见沈游的脸,脑海里就会不断盘旋阿洛的那段话:“对不起,阿心哥,我撒谎了,沈游在美国有很多朋友。”


    他知道不是简单的朋友,是上床的朋友,可喻游心发觉自己贱得惊天动地,明知如此还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换床伴如换衣的初恋上了车,给他留了一整个地球的余地跟他解释。


    到上车时,他才想起来忘记打电话给阿婆。


    沈游在他拨通电话前制止了他,“阿嬷来过医院,vip病房不能随意放人,我让刘锡和她去解释,让她回家等了。”


    “她知道你复活了?”喻游心脱口而出。


    可能是“复活”两个字太过搞笑,沈游也忍俊不禁:“知道,吓一大跳,说上帝菩萨,保佑你啊!手脚俱全地回来了,拉着我看了很久。”


    “嗯。”喻游心说,他不再多言,屁股挪了挪,像只攀附在车窗上的壁虎。


    “阿心,”沈游说,声音很有磁性,这让他有点恍惚,上一次听沈游讲话,他还是少年的音色,“我感觉,阿嬷还是很喜欢我的。”


    “她喜欢一切成绩好的小孩。”喻游心刻意地咬字强调了“一切”。


    没想到沈游却装没听出来,笑道:“她是爱屋及乌。”


    喻游心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听得懂沈游是什么意思,爱屋及乌,因为爱喻游心,而喜爱沈游这个孙婿,沈游还在默认这个身份,不,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这么默认,他现在话那么少,性格那么孤僻,除去梁敬事件,是因他仍然爱着沈游。


    如果不爱沈游,他还能爱谁呢?


    喻游心摇下车窗,望着城市迷离,梦幻的霓虹,下过雨的南湾,像躺在肥皂泡里,湿漉漉的,不切实际的,喻游心的刘海被风吹乱,挂在了眼睛上,他像嘴巴里进泡泡了一样,制止不住地苦笑,“是啊,爱屋及乌。”


    他在这里说“爱屋及乌”、“上帝菩萨”,提点喻游心仍旧爱他如初,可喻游心在等待他来解释“佛罗伦萨的拥吻”、“视频里的裸体和呻吟”,还有七年前不告而别的真相。


    各怀鬼胎的麦琪的礼物,已经不能叫麦琪的礼物了。


    汽车打了一个弯,到家了。喻游心看见了明黄色的窗子像一块方形的油画沾料盘,黏在布满雨珠的车玻璃上。他像画家闻到颜料的味道一样欣喜,他极力掩饰着情绪的波动,回过头轻声和沈游告别:“我先走了。”


    “不请我继续坐坐?”


    沈游泰然自若地吐出了这句话,目光胶在了他受惊的眼睫上。


    他的嘴唇没再动,但喻游心看见了,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然我不会放你离开。”


    沈游的控制欲比十八岁时不止强了一倍。


    可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喻游心头痛欲裂,想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好了,可如果不是他突然搞这一出大变活人,自己哪会被直接吓得晕倒?


    隐在半边阴影里,柔弱温顺的脸突然不适宜地吐出了强势的话,喻游心像什么固执的小动物似的紧紧抿住嘴唇,“不了,阿婆肯定担心我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落进沈游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和风情。


    他一听就笑了,边笑边眯眼手指拢自己的山根和眉头,“好,好。”


    “再见,沈少。”喻游心不再理会,拉开车门,跨步出去,左脚刚踩进柏油路的水坑,还没迈出右脚,沈游忽然叫住他。


    “阿心,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转过来。”


    喻游心的脚凝固住了,他想还是好聚好散吧。努力笑了笑,转过脸去:“你还要说什么”


    话还未说完,身子一轻,被男人直接拽倒在他的膝头。


    沈游用大拇指按了按他柔腻的脸颊,意义不明地望着这一双在昏黄车灯下,正随着呼息,一颤一颤的棕色瞳孔,喻游心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在反应过来的一瞬试图拱起脊背快速起身,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只手用力按了下去。


    他慌乱不已地喘了一口气。


    听见沈游靠下来,贴在他耳边淡淡的声音:“医药费我只要现金,你带着它来找我。”


    说完,将一张名片夹进他的口袋,松开了双手。


    “有人在等你。”


    喻游心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连愤怒,羞耻都还未来得及在脑海里盘旋,便急匆匆地逃下了车。双脚落于实地的那一秒,一低头,眼泪突然扎扎实实地流了下来。


    “哭什么?”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在他的肩头。


    喻游心抬起头。


    多日未见,一身灰色卫衣,身材修长,英挺又冷俊的沈决正抱臂站在他的面前,注视着他。


    车门还没关。


    喻游心的灵魂顿时出窍,他呆地忘记流泪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沈游还活着。他一个急步走回去关车门。


    却在车门合上的那一瞬,被车厢里男人用力抵住了,沈游从容地开口:“好久不见,弟弟。”


    喻游心的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像要地震了一样。


    不要,不要。


    可沈决毫无意外之色,他揽住身旁的人颤抖的肩膀,冷淡地朝他颔了颔首,像见到一个每天在家里都能碰到的人,平静地接话:“好久不见,哥哥。”


    第38章 生气


    喻游心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兄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沈游和沈决竟然能这样安静地平视着对方,仿佛海钓事故里,沈游的身亡不存在,继母与弟弟被父亲赶出家门不存在,那本控诉虐待的日记不存在,沈游只是出了个远门,今日归家恰巧与沈决遇到了而已。


    他看见沈游弯起了眼睛,用一种长辈般的目光凝视着对面的男孩,低声道:“长高了。”


    “我年轻,长了也正常。”沈决说。


    他其实比沈游略高了两厘米,远远不到垂着眼睛望向对方的程度,但他就是这么做了,轻飘飘地低眼扫视了一下对方的领带,规整的手工西服,像是第一次见他的兄长穿这东西一样,笑了。


    “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沈游装没听见他的笑声。


    “您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就在家。”


    “什么时候的事?”


    “把阿心送医院后,我跟爸爸通了电话,和他说了我没有死。”


    “那您这身西服上身倒快,两个小时就穿上这么合身的衣服。”


    “你说了,”沈游并不理会他的挑衅,也不在乎自己的话里是否漏洞百出,反正现在谁是赢家一目了然,他笑了,淡淡答道,“我过了那个年纪,不像你,时时刻刻都在长身体。”


    沈游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望向正站在美发屋前,旋转的霓虹灯旁,嘴唇被照成迷离的粉紫色,刻意沉进玻璃鱼缸般的灯光里,别过头去不听他们对谈的喻游心,突然起了兴致,心情很好地沈决寒暄道,“住在这感觉怎么样?这里以前我经常来。”


    他确实很久没来,但也如数家珍,从上小学起他就惊觉自己有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整篇荷马史诗的记忆力,虽然浪费在这里大材小用,那就让他好心地为他的弟弟介绍介绍罢!沈游点向电车站底下的那间咖啡屋:“这家澳白最好喝。”


    花店。


    “玫瑰销路最好。”


    便当店。


    “猪排饭不知道还是不是一样好吃。”


    沈游娴熟的指点到一半,转头对他客气地笑道,“不知对你有没有用。”


    沈决想了两秒,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没用。”


    根本是毫不买帐。


    沈游没发怒,倒是旁边的刘锡先听得按耐不住了,哗地拉开车门呵斥道:“喂!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和少东说话的!”


    “刘锡,这也位也是你的少东,不能没礼貌。”他的主人淡定地抬手压了压,袖口手腕之间银色的表盘在路灯下流出淡蓝色的火彩,他的脸上毫无怒色,神色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非常。


    小鬼而已,犯得着生气吗?沈游一向不是这种人,他很少把喜怒放在脸上,做人也大方,喻游心和他拉拉扯扯了几个月,换成别的人早按耐不住了,可他硬生生忍住了,等待着喻游心自己理清这段不该发生的关系。如果喻游心没有,那他就亲自出手帮他斩断这段孽缘。


    不过他会斩得干净,利索十倍,他不想让喻游心痛苦,不过只有痛呼不止才能让人长教训不是吗?


    沈游注视着这张年轻英俊的脸,突然记起刚回正水那天,他收到了沈决去找喻游心的报告,那时他并不在意,因他知道喻游心是个能坚贞到海枯石烂的人,梁敬猥亵事件证明了一切,他接受不了其他男人,这也是他最终选择他为计划的最后一步的理由,他和沈决,不对,是和任何人都不会产生如同和当年自己那般的感情,整个地球都站在沈游对面,喻游心都会站在他这边。


    所以只是随便地翻着记录着喻游心行踪的文件随口问到:“沈决怎么样?”


    下属伏青挠了很久的头,后很含蓄地在他面前回答,“他和您很像。”


    沈游顿觉无趣,拙劣的模仿品,喻游心更不会喜欢,他还可以放心的把遗产放在喻游心那游荡十年。


    可过了几天,他听见了伏青和刘锡在露天停车场的檐廊下的对话,刘锡把烟分给了刚刚褪去警察制服的高壮男人,两人望着像灰且粗糙,染色不均的天空和雨幕吸烟,刘锡像是说了什么话,伏青大笑起来,手指夹着烟笑的前仰后合,咳嗽不止:“真这么说?”


    “他生的好,是真的呀。”


    “也是,我去打听过,他们院里的女生说,那个小的走过去,一半人腿都是软的。”


    “被吓得吧,沈董小三那眼神吓人,遗传给他了?”他们一向管沈游的继母连宝姿叫小三。


    伏青琢磨了会儿说,“遗传到男的身上,是好看的。”


    “比我们家沈董年轻时生的还好?”


    “大约是吧,”伏青又吸了一口烟,不耐烦道,“现在的女人都喜欢这款,少东那个初恋是男的,刚开始给自己立牌坊,那么抗拒他,不后面俩人还和亲兄弟似的,你侬我侬。”


    “怎么了?”


    “都一起看巡游了,恶心。”


    刘锡沉默了,过了会儿道:“别和少东说。”


    伏青掐灭烟轻声道:“少东把计划做的这么完美,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物是人非呢?”


    物是人非吗?你侬我侬吗?可现在他回来了,该是他的东西,也该还给他了。


    沈游阖了一下眼睛,半晌,他睁开眼,“刘锡不礼貌,在岛上压抑太久了,你不要介意。”,未等沈决开口回答,云淡风轻地伸手替他拂掉肩头不知何时掉下的梧桐叶:“好了,下次再见。”


    沈游钻进车厢不再多言,只是在车辆路过美发屋时,摇下了车窗,又看了喻游心一眼。喻游心立刻别过头去,可只这平静的一眼,喻游心便感觉他已被他按在了掌下搓磨,腿微微发软起来,差点摔倒在地上。


    回到家,阿婆已经睡了。小客厅的灯全关了,但未拉窗帘,不远处的路灯直射进来,斜出了一柱柱像钢琴白键形状的蓝光,投到了小客厅对面沙发后的十字架上,那里摆着一个精巧的骨灰盒,瓷瓶形状,盖子像个欲张的的圆圆的嘴巴,像在无声的伸冤。


    沈决站停在这里,眼神无波无澜地望向这只瓷瓶,上面花纹繁复的就像他兄长的心一样曲折、蜿蜒、多变,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他望着它,突然想起有一天晚上也是这样,他没有睡着,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推开门,二楼的过道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透进了一点月光,像银子又像水,人走在过道上,如在夜泳一般。


    那天夜泳到了一楼,内厅像今夜一样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蓝色,他站在楼梯的一角,看见了不远处穿着睡衣,正对着十字架发呆的喻游心。


    喻游心拿起了十字架下那只小巧的骨灰盒,像不敢用力,用拇指轻轻刮开上面的灰尘,沈决安静地望着他,喻游心留了一张漂亮,沉静的侧脸给他,把充满爱情的眼睛留给了那个盒子,死去的沈游,那时的沈决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每当喻游心的双眼充满爱情时,是最好看的。


    蓝色海水里的喻游心这么沉默地抱了它很久,像在拥抱他半道崩盘的爱情一样珍惜地把它放在怀里。


    月光的海水在他身侧荡漾的同时,他沉浸在了一个人的海洋。


    沈决没再看下去,转身上了楼,把头靠在枕头上时,想爱情太可怕了,跟瘟疫一样,人沾了就发神经。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美丽的,珍贵的,散发着某种迷人的光芒的,特别是爱发生在喻游心这种纯粹的人身上,美得让再热爱说教的人都不忍心去责怪他。


    可现在看却是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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