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游,你活着很好,但我们”喻游心深吸了一口气说。


    但这句话的后半截直接掉到了地上。


    沈游像端详某个拙劣的表演一样望着他,突然侧过头很有素质地轻笑了声,探手搭住他的面颊,像发现一个他最喜欢的瓷器在阁楼一样,细细地抚摸,在喻游心的眼睛猝然睁到最大,试图向后退缩的时候,用力一扯,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阿心,你听着,那天在轮船上有人想杀了我,朝我开枪,”,沈游紧抱着他,低下头压轻声音,靠在他耳边,语速很快地说,“但我反应很快,直接跳下了船,我独自在海上飘了一晚上,直到被菲国的渔船救了上来。”


    “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叫巴隆岛的地方,那里很苦,很穷,我没有任何能联系到这里的方法,在那里呆了六个月,然后在,在今年二月的时候,我帮那里的人调电视频道的时候,试着能不能调到正水的频道,没想到我调到了。”


    “然后,”他顿了顿,“我看见了我死去的消息。”


    “你知道我先想到的是什么吗?”沈游说,“我想到我遗嘱的继承人是阿心,想到我的阿心胆子那么小,还那么爱哭,阿心如果知道我死了,肯定受不了。”


    “好怕阿心忘不了我,抱着我的小骨灰当一辈子寡妇。”


    “所以我当了我母亲的表,包了岛上最安全的船,用最快的速度回来见你。”


    “阿心,”沈游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喻游心的喉咙似乎紧紧地束在了一起,他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就这么呆呆地蜡在了他的怀里,他没有在这一刻感受到任何爱情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难堪的负罪。


    沈游太清楚他的缺点,他的软弱,喻游心平生最害怕别人为他做些什么,因为他会十倍百倍的偿还,此刻他甚至生出了沈游是为了他才上了邮轮,掉进海里的错觉。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那阿洛呢?那美国的那些朋友呢?那你的不告而别呢?你为什么不和我解释这些?但他知道说这些话是不合时宜的,问出口了只能伤到彼此,真相和人性只会让所有人痛苦万分。


    过了会儿,喻游心的睫毛扇动了两下,仿佛十分动容地轻声道:“辛苦你了。”


    沈游抚着他的面颊,道:“不辛苦。”


    那些苦涩的问题,和预备好的,完美无缺的回答在同时被两个人统统咽下,喻游心不愿意伤害死里逃生的沈游,而沈游不愿意伤害他眼中永远十八岁,天真纯洁的喻游心,于是他们谁都不选择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只能长久得如雕塑一般拥抱着,像一对许诺了地久天长不得不履行的怨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的铃声突然如尖刀划破了凝固的空气,宁静的氛围。


    床头柜喻游心的手机剧烈震动了起来。


    沈游咬着他的耳朵说,“你的电话。”然后松开了他,喻游心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色不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却在触摸到屏幕的那一瞬僵硬地顿在了原地。


    身后男人的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机,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怎么不接?”


    喻游心呼吸一促。


    因手指长时间停顿,而浸出水渍的屏幕上正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大字,沈决。


    沈决来电。


    第36章 弟弟


    胸口还留着一点泡面汤渍的警官点了一支烟,把脚架在了办公桌上,那里叠满了山一般的文件,页边发卷发皱,甚至被烫了几个兴致盎然的洞,这些文件的主人当然不会介意这些,他们大多数文化不高,来警署都是为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狗丢了,猫跑了,老婆跑了,老公家暴。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处理着这些东西,无聊,疲倦,插着根警棍,用肉肿的眼睛审视着这些原始人质感的罪犯,慢吞吞地在布满油渍的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小三、跑了、打残了、小孩偷钱。


    然后他说下一个,头顶的灯泡忽闪了一下,跟在人干瞪眼似的,又一个字打错了,吗的!他叫了一声,随手抓住过路的小警察,往他胸口恶狠狠地点了两下:“拿工具箱来修,听见没?”


    那人喏喏地应了声,跑远了。


    警官删除电脑屏幕上的“奶”字,妈妈打成“妈奶”,让人更觉烦躁,他不耐烦地把拉出来的新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喊,“下一个。”


    “在等证据呢,sir。”这是他手下的人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安抚般拍拍坐在他对面的人的肩,侧身同他说话。


    他听了两句就听明白了,笑的下牙凸出下牙,伸手砸了他一拳:“懂了,滚蛋!”


    等证据,不用审问,不用写报告,在这悠然自得地抬着脚吸着烟,男人歪着嘴叼着软烟,望向鞋头冒出的那上半张脸,年轻的高中生,戴着厚重的眼镜,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一万个物理公式马上要腾地泄出来似的。他察觉了男人正在看他,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眼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警官的腿在下一瞬就放了下来,他用手肘撑着桌子,靠过去说,“这又不是在大法院。”


    “不是,”男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无缘无故,很委屈。”醒了一下鼻子,低下头去。


    “那个娘炮正大的,当然事多!书读多,脑子会读傻的知道吗?”男人点点太阳穴,示意动动脑子,骂道,“去年还是前年,找事的也是他,闹那么大,非说他导师机奸他!”


    “你,今天算是被他讹上了,”男人说,“不过上他的滋味应当不错。”


    “我没有,”年轻的男生虚弱地笑着,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这样淫乱无理的话,犹豫了片刻说道:“喻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话,这张桌子寂静了片刻。


    半晌后,他碾灭了烟头,笑道,“当了彪子还立牌坊,骗你的呢。”


    “看样子他是找不到去拿监控的那个老太婆了,再等十分钟,你就回去吧,把你叫过来都怪不好意思的。”


    “哪里?”男生的鼻头湿漉漉的,他推开一张充值卡,“拿给您妻子用。”


    “这怎么好意思?”他嘴巴这么说着,动作熟练地把卡揣进怀里,对着不远处叫道,“这么久了还拿不过来?是死路上了?放人!”


    “sir!”


    “我叫你放人听见没?”


    “不是,”下属瞄了他一眼,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指着某处,他蹙起的眉毛正要愉悦舒展,“这才像话”却在一瞬间止住了话头。


    穿着黑风衣的高大男生不知何时已随手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淡淡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帮我阿嬷来送证据,请问哪位是小叶?”


    “谁准你进来的?”警官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发怒道,“你有先通报吗?滚出去登记了再进来!”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失态般的威胁,“你是?”


    声音轻得像根针,但他却听见了。


    警官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伸手给自己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一点,不知为何,此刻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手,而后看见了他腕上的那只手表,一闪一闪的银色表盘上排列着三只精美如星宿的机械齿轮,一支罗杰杜彼。


    有钱人。


    他口吃了一下。


    听见了两声耐心尽褪的敲击声。


    那表盘扣在了桌子上,发出令人心疼的声响,一下就是十万,可手表的主人毫不在意,仿佛这样的表他有成百上千支,他只是继续示意他抬头,好像表摔了是小事,这才是大事,“小叶在哪?”


    就在这时,警官听见他的工资,警衔,老婆,儿子都在对岸和他拼命招手,大喊,“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插手这件事!”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左耳右耳之间如同一只潜伏的地雷警报,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能惹的。


    他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做了决定,清了清嗓子道,“你面前穿白衣服的是小叶。”


    被点到名的年轻男孩震惊于他的出卖,正要张口解释,却听见了一声很平静的,若有所思的回答,“原来是你啊。”


    “转过来看我。”


    小叶的脖子立刻僵住了,他抵赖般垂下头,不言不语。


    “转过来看我。”


    男生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办法,像只机器人,机械地咔,咔,咔地扭动着脖颈,以把一时拉长到一世纪那么长的速度,让自己面对他,可时间拉的再长,再慢,也终归有尽头。在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对方的轻笑声:“真的是你。”


    沈决大约是在自己七岁时,知道自己在某些事上天赋异禀,得心应手,多亏沈宽民那年一时兴起,决定给他母亲一个名份。


    那日名流聚集,孩子也多,沈宽民让他们在主楼门口等待沈决,一群穿着燕尾服、蓬蓬裙的孩子在阳光里嬉笑打闹,太太们则在一边笑看。


    “为什么要接他回来!还要把最好的房间给他?”突然有女孩说。


    “品妍!”婶婶嗔怒。


    “她说得倒没错,”有太太说,“昨天拍卖会,我遇到你公公的特助了。”


    “拍了只水头很好的镯子,大约要给你新嫂子,小心点。”


    婶婶的脸色微变,笑时却耳摇晃,“公公年纪那么大了,做这个也不避嫌,怪不得小报要传呢,小决是他的亲生……”


    女人的笑声在耳边回荡,连宝姿像是被抽了个火辣辣的巴掌般难堪,她急火攻心,车还未停稳,便要一把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到底是谁这么没教养?”被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沈决紧紧拉住了。


    “你怎么回事?”连宝姿气得转头就骂他,“连被这么议论一点都不在乎吗?”


    见儿子不响不动,更是恼火,点着他额头道,“你为什么连一句漂亮话也不和你爸爸说?”


    为什么要说漂亮的话?为什么要活得像沈游一样?沈决冷漠又抗拒,在家庭这个单位里,分二等的婴儿和一等的人,沈游非常的标准,体面,不会打架,不会在父母的婚礼出丑,甚至给沈律明连宝姿献上温馨的祝福,感动得他母亲涕泪涟涟。那时沈决看着他们想,要是自己是克隆人就好了。


    他曾看科学绘本,给自己取名克隆人杜克。


    但这样一个从有意识起就认定的事实,在六岁半那年却被人狠狠打翻,连宝姿满身金银的老男友跳了出来,笑眯眯地摸他的头,“我是爸爸啊,小决。”


    他不是没发现,某天上完幼稚园下学后,他打开母亲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他只看到一人躺在夕阳下的贵妃榻上小憩,领带未松,外套未脱的沈律明紧闭着眼睛在沈决的视线里留下一弧侧脸,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即便眼角细纹荡漾,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绝对是个一顶一的美男子。


    沈决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了房门,一路不带停下地跑进了盥洗室。


    那里有一面镜子。


    映着他红扑扑,眉毛浓密,五官极大的脸。


    沈决伸手拉了一下眼皮,镜子里的男孩也跟着闭上一只眼。


    这是沈决第一次见到自己闭着眼睛的模样。


    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如同夕阳下那个人睡颜的迷你版本。


    一模一样。


    他和沈律明闭着眼睛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决气喘吁吁地睁开眼。


    他不是克隆人。


    爷爷答应阿公让母亲嫁进来的前提是,他是一个比沈律明长子更聪明,健康的孩子,家里需要这么一个孩子。


    他莫名其妙的不喜沈游,似乎又觉沈品骏太过平庸。


    他们检查了沈决的心、肺、牙齿、骨头,还有他的思维与思想。


    “小决?你是叫小决吧?”那人柔声说,“我们接下来做点游戏好吗?”


    “这是谁?”


    “妈妈。”


    手指移到另一张老人的相片上:“这个呢?”


    “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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