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就是要委屈您,在这里等上几个月。这时,他的神色还有几分犹疑,那个人,真的可信吗?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您的想法去做吗?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沈游的回答,反而等到船先靠岸了。


    船锚抛了出去,那群说菲语的男男女女蜂拥而上,叽叽喳喳地、争先恐后地扒上这艘渔船,殷勤地为沈游和刘锡拿行李,一进船舱,竟傻眼了,整艘船竟摸不出一件像样的物件。


    沈游沉默地吸完这支烟,随意掸了掸掉在衬衫上深深浅浅的烟灰,侧头看向身旁皮肤已晒得和这个岛上的原住民一般颜色的刘锡。


    他垂下眼。


    还没有示意,刘锡便伸出了手,手心没晒到,这导致这里白得像他身上的一个谎言。


    沈游随手把尚在燃烧的烟头抛进了他的掌心。


    抬脚下了船。


    第35章 哥哥


    “阿心。”


    这是喻游心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失而复得的满足叹息。


    在眼前最后一个光斑消失的时候,喻游心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巨大的吸力吸引不停地下坠,跌入一个漆黑的隧道,他顺着弯曲的隧道,和涌上来的海水往滑去,直至整个鼻腔灌满了咸湿的液体,无法自控呼吸时,那吸力才缓慢地静止下来,他呼吸急促地躺在最底端,一束暖黄色的光打了进来,带着翩翩起舞的灰尘,直射在喻游心的眼前。


    他艰难地翻过了身,在海水淹没这个隧道前爬了出去,发现自己身置于高中的走廊当中。


    “艾登!这里!”有女生在叫,匆匆地上前迎住那个刚刚脱下棒球服的男生,笑道,“你今天和沈游打比赛了?”


    “沈游?你说哪个沈游?”


    “不要装傻,艾登,”她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你阿公不是在和他家做生意吗?昨天他们家的晚宴你去了吗?”


    “别傻了,佳佳,”他说,“给他们家抹石膏,也算是跟他们家做生意吗?”


    “说不准,人家当我是粉刷匠的儿子。”


    “他对我态度很好啊,”那个名叫佳佳的女生不满地说,“沈游讲话,总是笑眯眯的,可比你亲和多了。”


    “别说了!”艾登说,“你脑子里总是想这些事!”说着,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像一片柳絮一样,缓慢地荡向了走廊的尽头,就在这时,喻游心看见高中的自己登场了,穿着过分宽大且不合身的藏青色制服,抱着一本比自己身体还粗犷的大部头,神色平静地路过,不过藏在刘海下颤抖的睫毛如此轻易地暴露了他,喻游心看见,高中生的眼睫在听到“沈游”两个字时抖了一下,然后再抖了一下。


    紧抿着嘴唇,把大部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加快脚步离开了。


    “真漂亮。”艾登轻声说。


    然后由目光制成的柳絮掉在了地上。


    喻游心目光在男生走出走廊的那一刻开始旋转,停在了一间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他看见了同样一身藏青的高中生沈游到黑板旁边,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直接拔掉了它。静静地望着那个红点已经消失的漆黑探头。


    安全。


    下一秒一双手抱了上来,亲昵地环住了男生的腰,喻游心的视线落在那抱住沈游的身躯的瘦弱背影上,他的头发是略深的棕色,从制服里露出的手,脖颈,优美,白皙,只是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子。


    喻游心知道,过了五秒钟,沈游会转过身来,俯下身,轻轻地捧起他的脸,低头随意吻两下,轻声安抚。


    二十四岁的喻游心安静地等待在这对少年的背后,等待这一秒发生,他轻声默念,五,四,三,二,一。


    沈游的手搭在了那个人的下颌上,力道很轻地捧起了那张乖巧的面颊,喻游心胸口微涩,看着青春期的自己做这些事总归有些尴尬,正要低下头去,却在沈游捧起那人面颊的那一瞬,怔愣住了。


    半秒后他惊叫出声,连退两步,慌不择路地推门狂奔在走廊上。


    阿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游心停下脚步,回过头,洪水正从另一扇门如野兽一般涌了进来,淹没了他。


    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先是阔达的病房,再是身旁护士的议论声,“到底是谁的病人?”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


    “还能是谁?”另一个护士低声说,“能定下我们这个病房的人可不多。”


    “沈律明?连宝丰?”


    “嗳,你觉得他们像认识这么大孩子的样子?”


    “像个高中生,竟然二十四岁了,”男护士走了进来,不像赞叹,只是客观,“这种人手里一定没什么钱。”


    “你怎么看出来的?”


    “通身便宜货。”


    “你嘴巴太多!”护士长说。


    喻游心盯着自己右手上的针头看了一会儿,再度阖上了眼睛,刚刚他们交谈的五分钟内,他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模样,三面落地窗倒映着明亮的夜景,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以金边装饰,不像病房,倒像哪个平层的卧室,一晚能抵他一年工资的房间。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响,连忙把脸埋得更深,来人大概有两三个,脚步声不齐。


    “病人怎么样?”


    “只是低血糖,”护士长斟酌着说,挑着轻的说,“不过他这个血糖要看护好,看护好了,就没什么大事。”


    然后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那位开口问病人怎么样的男士客气地道谢:“请您出去吧。”说完,门又开,又关上了。


    “不是您的错,每个人都知道,低血糖出其不意,”男士说,“可能累着,没有吃饭,都会发生这种事。”好像在自言自语,自讨没趣,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于是门第三次打开,又合上了。


    喻游心像梦里那样按了按胸口,紧闭双目,缩起身体,他被冲进现实世界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在哪,他很清醒,也很恐惧,他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混沌,他希望这间豪贵的病房是假的,又希望他是真实的。


    他要怎么开口?愤恨的?热情的?痛苦的?决绝的?他似乎一样都做不到,只能这样躲藏着把再次相遇的时间拉长。喻游心擅长做完美的懦夫。


    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听见脚步走近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嘎吱一声响,坐在了窗边的小沙发上,即便是闭着眼,他都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凝望,那个人的目光像手掌一样盖了下来,胶在他的鼻子、眼珠、嘴唇上,无形地抑制着他。


    他在等待他睁开眼,而喻游心在等待他离开。


    两个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直至喻游心右手麻木地蜷缩在一起,抬抬小指都费劲时,那个人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准备侧身平躺。


    突然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没有形状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有人的呼吸沉静地依附在他的的耳廓,轻声道:“阿心,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他熟练地把手托在对方的后背,果然不消五秒钟,这对漂亮,瘦削的脊背便开始微微的颤抖了,如同受惊了一般慌乱地掩饰,假眠,愈发把整张脸都塞进枕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棉花里把自己缝住,喻游心今年二十四岁了,身上还有一种人人都能看破的老套的天真。


    但沈游向来看破不说破,平静地看着那只原本悬在被子外面的,扎着细针的右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倒吸着喻游心的鲜血,红色的血管像正在生长的红线一样,一路向上发芽,在喻游心埋在被子底下,决心忍受倒血的痛苦也不理他的第二分钟,沈游才像刚刚见到他流血了那般开口,“你流血了,我帮你叫护士。”


    “护士!”


    “不要!”埋在被子里的人抬起了脸,终于和他对视了。


    头发凌乱,喘息微微。


    沈游看着这张柔弱苍白,发怒毫无威慑力的小脸笑了,按床头铃叫刘锡带护士长进来给他拔针。


    这是刘锡为沈游做事这漫长的五年里,他第一次见到沈游对一个人露出并非因为理性,礼貌而放在脸上的淡笑,他在让护士长给床上那个男生拔针时,甚至施舍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说,别怕。


    熟捻得仿佛他们做了二十年夫妻。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护士长,她心领神会,拔完针后,将棉花按在正在涌血的手背上,喻游心正要道谢接过,她突然握着喻游心的右手转了个弯,递到了西装革履的沈游面前。


    沈游看了她一眼,按住了针孔上的棉花,轻轻握住了喻游心的手。


    刘锡带着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带着护士长退了出去。


    沈游晒黑了,下颌分明了,原本略单的眼睛折出了一道如双眼皮的细细褶皱,鼻梁高挺,嘴唇薄淡,西装革履,比起少年更像个成熟的男人。


    六年未见。


    死而复生。


    多么荒唐的两个词语,居然真的在他的人生上演了。喻游心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按着自己右手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指甲边缘干净,不算白,不算光滑,指腹搭着他手心时甚至有种粗糙之感,最重要的是,对方的中指上有冰冷的金属咯着他的手心。


    指环清晰地含进了他柔软的手掌里,提醒着他,这不是梦,眼前的人仍戴着高中的指环。


    喻游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抬起了头。


    沈游默然地注视着他,半晌突然笑了:“哭什么?”


    直至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的眼角,喻游心才恍然发觉,自己在和沈游对视上的那一秒钟,泪流满面了,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太久了,比他死去的日夜还长,不是他死去的这半年,而是喻游心原地踏步的整整六年,沈游是一个节点、象征,是喻游心辉煌的十八岁,泡沫经济后人人怀念的如歌岁月。


    所以就算他是如此憎恨他的薄情,他的优渥,他无用的歉疚,他的不告而别,却无能为力地,无法抗拒地在他重新站在他面前,轻声叫他名字的这一刻,原谅了所有的背叛,只要他还活着,你还活着,这太好了。


    他摇着头轻声说:“我没有哭。”湿润的眼睛里立刻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沈游哑然失笑,静默地望着他流泪的的眼睛,心想,幸好喻游心一点都没有变,他和十八岁时别无二致,脸蛋一样,心软一样,善良一样,容易原谅别人也一样,就连他的爱情也如此持久又保鲜。只需要一个简短的触碰,对视,他又成了自己计划里完美的一环。


    他摘下按在床上的人右手上的棉花,轻轻地摩挲那个凝固的针孔,脑海里浮出很多长的如史诗般,壮丽翩然的句子,他想过试着讲出一个鲁滨逊漂流记,或一个哥伦布与大陆,后来发觉这一切都太悬浮,太有力量,太像个故事,不足以让眼前这个可爱的初恋怜悯地脱下衣服,为自己所用,为自己献身。


    不过先不管这些,他实在想念他。


    回到正水的第一天,刘锡自以为是地为他庆祝,刚脱下那不知混进多少廉价涤纶的衣服,换上他常穿的衣物时,他正好领着一队小男孩进来,他大概是在华人圈混久了,以为沈游也喜欢那套,毕竟阿洛就是这个款式,他命他们戴上头套,扮上女人的比基尼,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不伦不类地在沈游面前跪成一排,沈游洗完澡躺在沙发上,任由他们娇声娇气地说着恭维话,心不在焉地玩着打火机,火光猝然亮起时,他突然记起沉船的那一天。


    一声枪响,他从豪华的轮船上跌落到小渔船的甲板上。


    夜色很深,无数渺茫的星辰像躺在深蓝色天鹅绒里的钻石,一齐向他眨眼,他大张着双手,躺在渔船的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听着身下海水的流动,慢慢地,慢慢地,他困倦地合上了眼睛。


    在记忆里,他躺在很大的床上,怀里拥抱着喻游心。


    那晚是沈游六岁以来第一次做好梦,他梦见他在后花园里扑蝴蝶,一群仆佣陪他一起抓,父母一旁喝茶,母亲笑着让他跑慢点,小心摔倒,他听话地慢下脚步,面前恰好有只蓝蝶降落,翅膀翩翩,美丽得惊人,他屏住呼吸,网正要牢牢盖下叮的一声!


    父亲的手机响了,他走进房子去接,母亲也跟了上去,沈游并不在意,重要的是眼前的蝴蝶。


    哐当!


    网没有盖下,蝴蝶从指缝飞走,母亲的咖啡杯碎了。


    沈游睁开眼,黑漆漆的天花板与他对视,像是在说:“你只是做梦了而已。”


    可上帝和他都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是连宝姿怀着私生子上门的那天,二月,晴空万里。


    沈游轻轻抬了抬手,将手臂从熟睡的喻游心脖颈后抽出,他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的睡颜,发觉这张脸漂亮天真得不像一个贫困的孤儿,他还特别爱奉献,这个初夜到昏厥前,手还紧紧地搂着沈游,轻声喃喃:“没关系,没关系”,努力地承受他给他带来的痛苦,宁愿把嘴唇咬出鲜血,也不叫他停下。


    他忽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比喻游心更爱他了。


    他明明拥有的那么少,却愿意把他那可怜的一切都拿给沈游。


    沈游别过眼,下床走到朦胧的客厅里点了支烟,抽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父亲的讯息。


    「加州那边说,不可以。」


    「你走吧,我来处理。」


    六年已过,沈游索然无味地扔下打火机,示意刘锡拿钱过来,刘锡拿了两打大约二十万的现金放到他身侧,他抛了一叠,那群像演滑稽戏一样穿着艳红色的比基尼的白瘦男孩立刻在地上跪着,爬着,挣来夺去。


    沈游懒的再看一眼,把剩下的钱抛给刘锡:“留给你操。”


    他们对视着,喻游心眼神迷茫,几次话到嘴边,却又重新咽回去,他想先说,这六年你还好吗?得到还不错的回答后,又问,你掉下船的时候受伤了吗?痛不痛啊,得到四肢俱全,伤口已经养好的回答后,再说,好了,既然我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再见面了。可那话快要自唇边递出时,他的眼泪就忍不住先滚落了下来,像要有什么要把自己撕成两半了那么痛苦,他根本说不出口。


    喻游心像小孩一样揉揉自己皱巴巴的眼睛,想到他们从没经历过正式的分手,他需要掌握这段关系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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