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惊叫了一声,手生生从门把手上抽离,被人以强悍的力道攥住,五指用力插入握在了胸口,小叶矮壮的身躯紧贴了上来,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一手卡住他细柔的脖颈,一手环过他的前胸,将他死死地卡在原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喻老师,你听我说,”他叫道,“我爱你,我爱你爱到和我的女朋友分手,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我妈今天打我了,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说完全说不出口是因为我爱你,你是男人,我是男人,这是见不得光的,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喻老师,我每天做梦,都是你在我的身边,你抱着我,你可怜我。”


    “可一睁开眼,你却和别的男人站在了一起了,我快要疯了,喻老师,你那么好心,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疼你,喻老师……”


    他紧紧地搂着他呢喃,期望他给点反应,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他,他甚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像个失去生息的玩偶。


    没关系,这没关系,小叶想,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具身体,他千遍万遍在梦里想过,念过,抚摸过,亲吻过的雪原,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怀里的人细白的后颈,这里没有咬痕,吻痕,干净崭新,简直像在邀约。


    小叶欣喜若狂,轻轻地凑过去,正要将自己的手顺着衣摆伸入时,突然听见怀里人轻轻的声音:“你最好放开我。”


    “我阿婆还有五分钟到家。”


    小叶的吻在近在咫尺之时,停顿住了,他听懂了喻游心冷静的声音在循循善诱,但这样的句子只能如微风挑弄着他某个难受的地方,“喻老师,你哄谁呢,”他笑道,“修族谱可是大事,不忙到傍晚不会回来的。”


    “你不怕我报警?”


    “我离成年还有两个月。”


    喻游心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声音放得柔软:“那不要这样两败俱伤,我们面对面聊,你谈谈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求你,小叶。”


    理智告诉小叶,不可以,一旦松开,喻游心可能会跑掉,但这个条件诱惑力太大了,喻游心全身上下最让他着迷的地方就是这张美丽疏离的脸,如果能让他那双冷柔的眼睛,迷离地注视着他,


    他试探性地缓缓松开扣住喻游心脖颈的手臂,并将他的前胸以更大的力道锁住,试图将喻游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以正面对着他。


    八十度,八十五度,九十度,就在两个人的双目即将对视,小叶大松一口气之时,喻游心突然狠狠地肘击了他一下,在对方吃痛之时,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茶壶啪地摔到地上,跪地捡起碎片,握进手心,对准自己的脖颈。


    那一瞬间,喻游心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但都不及这个有用、实在,每到危机时刻,他只会用这一招,毫无智慧,毫无水准,可他没有办法,他什么都没有,即便是这样,总有人过路想往他身上摘取什么,以为他是无理由的大方。送走冷玉文那天,他和沈决在小公园相遇,那时他看着这个从没有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的男人,这个局外人,差点问出口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


    妈妈不是一直教,人要善良,要大方,要乐于助人,认真生活,喻游心谨记教诲,每一样都努力做到了。


    可为什么越努力,厄运就快越来降临?为什么越善良大方,越得不到好报?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欺负他?


    喻游心察觉到鼻头的酸楚,紧接着一滴眼泪从脸庞滑落,他已经忍受不下去,委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喻游心边吸着气,边镇定地仰着头用自己空余的那一只手抹泪,抹完眼泪,抬起眼冷声道:“从我家里滚出去。”


    “要么我死在你面前,要么你滚出去,你选一个。”


    小叶微怔,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喻游心一直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即便在他母亲赖着不付课时费,还倒打一耙骂他的情况下,喻游心只是默默地收拾书包离开了,为什么只是轻轻地抱一下,亲一下,就一下子要自残了?


    他慢慢地蹲下捡起了地上的瓷壶碎片,搁在桌上,举起双手,注视着表情冷漠,正拿着碎片一寸一寸逼近着自己喉咙的喻游心,缓步向门口移动,他走一步,喻游心就退一步,两个人如华尔兹一般在地上旋转出一个圆,正当他走到门口时,喻游心背在腰后的另一只手,正好抵在了桌子的边缘。


    小叶拉下门把手时,突然感到不甘心,抬起脸轻笑道:“你知道,你一直要找的人在哪吗?”


    “我不感兴趣,滚。”喻游心冷漠道。


    他直接打断了他:“我昨天去了正大,碰到了你学弟的女朋友,他们说你一直在找一个叫沈决的人,很急的样子,我原先不记得沈决是谁,但是他们一说,是那个南宝集团的私生二胎,我就知道了。”


    “他在他家里不受待见,最近他爸连着她妈一起赶出去,是一支很差的股票。”


    “滚。”


    他抬高声音:“我妈开美容院开到北环去了,她前天上门替傍山社区的一位富太太打针,那个人说,沈宅的书房三天前着火了,火势不大,没人受伤,可着火的时候,沈董事长也在里面。”


    “喻老师,你猜,”小叶一下,一下地弹着门把手,“这把火是谁放的?”


    “滚吧。”


    “老师,你爱上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疯子啊。”


    “从我家里滚出去!”


    小叶发现不论他说什么,喻游心只会厌恶地看着他,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一个滚字,他的脸霎时涨成了紫红色。


    喻游心目睹着他越走越远,终于在背影消失在街尾之时,放心地松开了手。瓷器碎片啪地落在地上,卸下防备的喻游心呆呆地盯着自己被刮出两道潺潺的血痕的手,这时才开始消化小叶话语里的信息,脑袋乱得像浆糊。


    沈决放火烧了他父亲的书房?这不可能。


    沈决不会轻易冲动,如果他放火烧了沈律明的书房,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之的事。


    那他的手机打不通,反而是一件好事,没有被奇奇怪怪的人捡走,监视,套话,意味着他是安全的,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喻游心放下心来,脱力一般伏在了桌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晚风从窗玻璃拂了进来,吹干他眼皮上濡湿的睫毛,挂断电话的喻游心疲惫地阖上眼睛,正准备就地休息一会儿,却在闭眼不到五分钟后,听到了第二次敲门声。


    这次是从卷帘门处传来的,不紧不慢,有礼有序。


    喻游心微抬起眼皮,手指拢着额头,盯着侧院那几棵随风摇摆的柠檬树,困倦地沉思了几秒钟,下了警察不会来得这么快的定论,又睡下去。


    可那敲门声契而不舍,间隔了短暂的空隙,再次在寂静的房间响起了,像一架年久失修的钢琴发出的响声。


    可能是沈决回来了。


    喻游心想,再次站了起来,向前厅的门走去。钥匙伸进锁孔,将卷帘门拉起至一半时,喻游心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影,那刚刚敲门的人是谁?鬼吗?


    他不再思索,直接将卷帘门拉到了顶端,顿时路灯乍然亮起,空无一人的街道展示在他眼前。


    恶作剧?喻游心蹙眉,周边确实时常有幼稚园的小孩来敲门玩鬼捉人,沈决偶尔也和他玩这个,假装自己会从前门过,等喻游心来开门时,从侧门突然跑进来碰他的背,平时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们开门关门,可他没时间陪小孩闹了。


    喻游心望了一眼门外的街景,转身走回收银台前,顺手抽了张湿巾,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等待着警察的上门。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像平常的恶作剧那样,又轻又慢地向他走来。


    是沈决。


    喻游心笃定地放下手,用手指轻轻地把自己的唇角往上挑了挑,确认看不出一丝端倪后,转过身,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又是气恼,又是柔声叫他的名字:“沈决,你怎么电话不开机?我听说你放火把你爸的房子烧了,你是疯了吗沈决?!”


    他仰起脸,正要再说,绝对不能再纵火,跳窗,干这种危险的事把自己害得无家可归了。却在与对方的眼睛对视上时,浑身僵硬起来。


    “阿心。”


    死去的沈游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平静,温和地注视着他。


    第34章 小岛


    爱丽丝胖胖的,长了一张甜点吃多的脸,有着混血的脸孔典型的面部特征,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还有脸颊两边被太阳晒出来的斑点,她不太喜欢正水,一半雨季一半夏天,不如加州,一年四季阳光热烈,和沈游回正水对她来说不过是妥协之举。


    没想到一妥协就是整整六年,在沈宅大家都叫她小丝太太,沈游听到了笑着说,“倒是把您叫年轻了。”她没有笑,严肃地问沈游下午有没有课。


    有节日到了,北环高中要放假,她一直记得。


    沈游扫了她一眼,说无课,不必准备午餐便当,下午他要出门。说完,起身去了衣帽间,挑拣昨日刚送来的一批新衣,沈游的每件衣服的水洗标爱丽丝都会提前剪掉,以防扎到他昂贵的脖颈,爱丽丝看不出他喜爱穿什么牌子,只会注意到每个星期,只有周六沈游会进衣帽间挑选衣服。


    爱丽丝识趣地退步出去,离开时身材挤着门框,像个发酵过度的甜圆面包。


    她的侄女小慧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正水,她一直记得,如果沈游赏脸,也许能赶在复活节假前两个人能吃个晚餐,沈游是她亲自带大的小孩,游夫人又去了,他最亲近,也最重视她。


    他们是在加州遇到的,爱丽丝的妹妹移居美国已久,在当地做古董车生意,小慧是三代混血,身上已经看不出太多葡国影子,小翘鼻厚唇,典型的亚裔美人长相,见到每一个人都热情洋溢,喜欢马术,爱打棒球,甚至是数学社的孩子,家里也信天主教,有一双极大的眼睛,和一口雪白的牙齿,游夫人在加州时就很喜欢她,像喜欢户外运动,旅游,爬山,这些她无法接触的事物一样,她来看过小慧的女子棒球比赛,甚至象征性地给她们初中捐赠了五十万美金,她在世时,常常和爱丽丝感叹:“要是小游能和小慧在一起就好了。”


    “那怎么行?”爱丽丝惊叫出声,“少爷是您的儿子。”


    “是吗?”游夫人的双目布满浓浓的哀愁,她呢喃道,“我总觉得他不太正常。”


    爱丽丝固执地认为,是游夫人病了,病的脑子拎不清,头重脚轻了,她为此在加州寻找过中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对游夫人的病症说得清的,郁结于心,他们对爱丽丝说,心中有事,开了两副药,收走了巨额的诊金。


    这时爱丽丝对游夫人说,“我们回去吧!回正水看医生!”


    “去哪呢?”游夫人回答,“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不能回去,爱丽丝。”


    爱丽丝安静了下来。


    回去后的第二年,游夫人果然去世了,她就像她的名字,游兰一样,被折断了花茎,倒在了她丈夫偌大的宅子里,她死后不到五个月,她的丈夫,正水最有名的富豪娶了新的名门小姐,起了新的洋房,带来了新的儿子。


    讨人厌的私生子,据说是那位千金偷偷生的,十八岁就大了肚子,硬是缠上了沈董,沈董也真敢要她,游夫人死的时候哭得有多惨烈,他娶新老婆的速度就有多迅速,他们的儿子太大了,藏不住,不过据说脑子很笨,每天幻想自己是克隆人,沈董因此不是很喜欢他。


    爱丽丝在他们的婚礼上见过传说中的小儿子,打着小领带满屋子乱跑,令人讨厌的蠢样,毫不意外,要说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是他长得漂亮,漂亮也没用,他在他父母的婚礼上作乱,一声不吭,直接一把推倒了香槟塔,推倒了在场所有宾客对他父母婚姻的祝福,引得他阿公喜笑颜开,他父亲连连蹙眉,他母亲唇角僵硬。


    不值得一提的傻瓜而已。爱丽丝想。


    爱丽丝往面包上刷油,吩咐厨房里的女佣将它送进烤箱,务必烤的酥脆可口,少爷回来要吃。她拆下围裙,从厨房间里走出,拨了一次小慧的电话。


    姨妈,小丝姨妈!


    你下飞机了吗?


    是。然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沈游在家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爱丽丝几乎能想象出她那羞涩带笑的表情,沈游一直对她很大方,每年她来正水度暑假,她能收到的红包抵她一年的私校学费,沈游带她逛奢侈品店,买新衣,在正水最高楼的旋转餐厅吃晚饭,待她像在待游夫人的干女儿一样。


    沈董不喜欢小慧总来,爱丽丝毫不客气地告诉他,只是游夫人的遗愿之一。她知道自己是存了一点私心的,她是游夫人为沈游出生而招来的保姆,小慧就不一样,她要在沈家长久地呆下去,就不免看沈游的眼神,而现在沈游待她礼貌有余,可越来越冷淡了。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她想。


    她笃定地回答小慧,他会回来的。


    她于傍晚六点钟,使家里的汽车去接小慧,原想自己也跟着去,但又记起她在南湾预定了流心酥,必须今日就要去取,她和那个做糕点的手艺人在chat上交涉了好几次,因国语不好,导致沟通失效,大约是手艺人的傲气,在第三次提出让她将流心酥送到北环傍山别墅处后,那位老板选择了退单。


    “我没有那么多空闲给有钱人搞这个,我还要开门做生意,今天再不来拿,我会把钱退给你。”即便是打字,都能看出对方不悦的模样。


    她哑口无言,但想到沈游独独只钟爱这一款甜食,咬咬牙还是打车去了南湾,在她的设想里,今晚要有烛光、法餐、火焰、甜点,这些能构造爱的围城的零部件,缺一不可,人总是因为氛围爱上另一个人。司机说,行程很长啊,几乎要穿过整个正水市,记得他高速费。爱丽丝白了他一眼,拢着自己长而粗糙的红色卷发,看向窗外,这天天气很好,没有落雨,她手里握着准备付账的钱包,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菜单,鹅肝、生火腿、红酒牛肉,一定要尽善尽美,她看着雾蒙蒙的海面升起了缓慢地降下纱质的黄色光晕,司机打了个弯,南湾区到了。


    按照网页上的地址,还要拐进一条小路,这一片是正水都市圈里的外环,连电车地铁都没有通,多的是二层形状各异的小楼,向外延伸出粉蓝的床单或黄色的爬墙花卉,机车乱停乱放,水坑颇多,比起北环,又是另一重天地,爱丽丝付费给司机,抬头望了望这条狭窄的路上零星的招牌。


    美发屋,卤鹅店……她的眉毛拱成了一个极深的八字,什么破地方?还有穿校服的两个男生在这拉拉扯扯躲进去……等一下,等一下,哦,上帝!胖女人突然呼吸一促,缓步向前走,在看清巷末里那两个交叠的身影后,感到自己的头正如礼拜教堂,钟楼上那口钟,正被人以锥凿地心的力度猛烈的撞击,她回过身,握紧自己的钱包,跌跌撞撞地向车子走去,连一只皮鞋踩进水坑里都未发觉,踩着那只湿漉漉的鞋子趴到车边用力拉车后座的把手:“开门!开门!”,在车厢里吸烟的司机连忙碾灭烟头,按下按键。


    下一秒,爱丽丝倒在车后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窗。


    “您不去拿您的糕点?”司机问。


    “不,那不重要,”她喃喃,“不重要了。”


    司机不明所以,发动了车子。


    爱丽丝合上眼睛,察觉车轮已滚动起来,带她驶离这片色彩奇异的居民区。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她来时那淡金色的停满邮轮的大海。


    她想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沈董。


    二十分钟前,她看见沈游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轻轻按进了巷子里,那孩子只是愣了一下,便很轻易就被推倒,单手被沈游抱到了箱子上,爱丽丝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瘦、白,嘴唇被少爷吻得粉红。


    靠岸那一天,沈游睁开眼,看见了船舱外如同大块碧蓝矿石的海面,海水悠悠地裹着这艘小船,将它送向窄窄的,停满破旧渔船的码头,沈游走下床,推开舱门,迎门而来的是好大一捧阳光,照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他看见岸边有人急急向他们跑来,用力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菲语,招呼着左右的人向他们围拢,聚集。沈游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朝着岸上的人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放在嘴里静静地吸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下属刘锡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一脸奇怪地问沈游,你在看什么?


    沈游望向越来越近的起伏不停的绿色山坡,红顶的灯塔,风车,沿岸那一片低矮的欧式白色石屋,还有那岸边人黝黑脸庞上的笑容,眯起眼睛,吐出了一口烟圈,说没什么。


    刘锡说,等到了岛上,就有信号了。


    正水那边,伏青会看着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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