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一边接电话,一边撇掉锅里的浮末,后礼貌又迅速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说了谢谢和等他来了南湾请他和女朋友吃冰。挂断电话,喻游心盯着汤汁滚动不停的砂锅呆了两秒,总结出沈决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期末考试,必定会在下个礼拜出现的结论。
他忧心忡忡地想他不必太过担忧,没有人会愿意毁灭自己的学业,因喻游心自己是这样。
他在半小时后把汤锅端了出去,阿婆在前厅叫,“阿心!过来!我这个优惠算不清!”喻游心擦擦手,急匆匆地说,“来了!”
他把零钱找出来递给常客女生,习惯性的从旁边的果盆里摸出一块曲奇一并递给她,那女生拿到后,罕见地站在他面前端详了一会儿,说:“阿嬷结账的时候有时候会忘,但我知道你从不会忘。”
喻游心不明所以,开口替阿婆解释:“老人年纪大了,忘记好像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并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下次找我结账,我给你两个。”
“我知道,”女生笑了,把饼干放进口袋里,“只是马上女中毕业,马上去国外念大学了,所以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来这。”
“让阿嬷下次弄我的冰的时候不要搞那么多炼乳,太甜啦。”
喻游心这时才想到,她好像已经连续来这间糖水铺六年了,太不可思议,六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孩子从他的腰际长到他的肩头,长出成熟的五官,讲出成人的语气,也能让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原地踏步,毫无进步,一事无成。
不,他不是原地踏步,他是在去年元宵夜后,倒退到了十九岁。
喻游心并没有对她流露出失落的神色,而是放进收银机里的整钞推回她面前,从抽屉下拿出一只打包袋,倒了大半袋曲奇给她,柔软的脸上绽放出高高兴兴的笑容:“太好啦,请你吃,以后好好学习。”
“什么嘛,”那女孩愣了一下,接过曲奇嘀咕着,“这么做我以后很难会去别人家吃冰。”
“那就一直在我们家吃。”喻游心说。
“你们要做到阿嬷走不动路那天。”
“一定。”他笑着答。
她走了,喻游心抹了抹满是水渍的台面,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打烊的时候近八点,阿婆出门打麻将了,他负责关店,拉下卷帘门后,洗澡,夜间工作的时候,他习惯只开一盏桌前的小夜灯,暖橘色的光线像毛线团一样细细地织在他的身上,照亮他清丽的五官。喻游心从抽屉里拿出压在大部头文学史下的绿色日记本,揉了揉眼睛,摊在眼前。
他的时间太少,又读得太细,到现在只读了沈游的三分之一人生,日记是从他们十岁那年开始记的,在拿到这本日记时,他第一时间就去翻了这个款式的日记本在正水的最初出售时间,确实是在十四年前。时间是正确的。
除去时间,就是字迹,从十岁到二十四岁,字迹变化不是特别大,可以看出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从原本的一板一眼至飘逸俊秀,喻游心草草地扫过一眼,到最后一篇日记沈游两个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连笔。
十岁。
沈游的文笔自然,流畅,即便是简单的记录生活,也能窥见他多姿多彩的上层生活的一角,中文德文法文交替记载,数学、文学,马术,棒球,样样精通,兴致起来时会画一段乐谱,标注,妈咪喜欢。
“莉兹,我养在马场的小马,两岁大,白色鬓毛,温驯又可爱,老师让我骑着他绕场两周,又夸我是天才,妈咪听了很快乐,奖励了一支冰激淋,她进医院越来越频繁,我可以不要吃冰激淋,我对上帝说,你听得见吗?我不要冰激淋。”
十一岁。
“爱丽丝收拾行李,说我们不日将回到正水见爸爸,母亲很高兴,问我你还记得爸爸什么样?三个月不见而已,我的记忆不是金鱼。但她好像很害怕父亲忘记她,买了很多新的衣裙,sa送新的衣服来,她问我漂不漂亮,我说无比美丽。”
“生日礼物是乐高城,爸爸问我喜欢吗?没什么好喜欢的,已经过了那个喜欢的年纪,母亲亲手做了蛋糕,不甜,吃光了,弹了首钢琴曲给所有人听,每个人都喜欢听爱之梦,无趣。”
十一岁。
“她哭了。”
这是四月的日记,只有短短三个字。
喻游心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连忙翻页,纸张刮在手上划出血痕都不觉痛楚,沈游下一次记日记,是在八月三十一日。
“二零一x年,八月三十一日,他又娶了新老婆,uncle在饭桌上很识趣,叫她沈太,让我也开口,可我怎么开口?她才故去五个月而已,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新来的太太是连氏的千金,漂亮,年轻,带着她六岁的儿子,他慌慌张张地捂住那孩子的脸,想堵住我的嘴,那孩子长得和我们俩一模一样,除了他母亲的眼睛。神父问我,这次来有什么要问上帝,我想问,我在这世间,无爱,无友,上帝为什么不一并将我和妈咪收了去,人生好残忍,这位沈太来第一天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痛得要落泪,妈咪,你死去时……比我要痛千百倍吗?”
读到“你死去时,”喻游心忽然有点读不下去,呆呆地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渍,推开日记本,站起来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眼泪却像止不住似的,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感情充沛的假日记,这是真实的吗?
沈决和写这篇日记的人,到底是谁说慌了?喻游心不太相信编造日记的人会费那么大的功夫写着这些触动人心的文字,同时,他也不相信沈决会对他说慌,他目睹的沈决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喻游心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他乱七八糟地擦着脸上的泪,胡乱的合上日记本,将它锁进抽屉里,动作徒劳得像木箱子锁核武器。
第二天他还会翻开它,读沈游遇到他后的故事,他的心脏整夜都会因这件事而不安地跳动,仿佛为明日的此刻而生。
他一整天上班都心神不宁,发现了,她问他下班要不要去酒吧喝一杯,喻游心摇摇头说不用了,把电脑里的会议纪要传给了组长,五点一到就独自背着书包下班了。他赶上了五点半的电车,上车时找到座位,从包里翻出了日记本。
日暮的金光摇摇晃晃地随着车厢的飞驰落在飘逸的字迹上,手指飞快地翻过页面,十二,十三,十四,如同爬坡一般阅读这份不知真伪的沈游的童年、青春,在翻过十四岁山头,看到年份迈入二字开头的那一瞬,喻游心的呼吸停滞住了。
这一年,他在沈游的人生登场了。
“八月三十一日,他与那个女人的结婚纪念日,连氏宣布将与他一起开发高新产业园,好日子,我独自去北环高中报道,老师亲和,不知是看第一的成绩,还是父亲的面子,报到后领了书便归家,班主任叫我等一下,让我等一下升学考的第二名,无聊的举动,可比起归家看到他们对坐吃法餐,等这位迟到的的第二名是不错的选择。”
喻游心的手指抖了一下,轻轻地翻页。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了最上面。比起轻飘飘的事务随记,日记本的主人写这三个字写的格外用力,力透纸背,似乎对这三个字施下了什么可怕的禁令,令任何一人都无法轻易将这个名字从这本日记里抹去。
“喻游心。”
他第一次出现在这本日记上。
那个人换了一行继续写下去。
“第二名,睫毛像鹿,瞳孔像羊。”
“你喜欢我什么?”十八岁的喻游心低着头问,他不太敢抬头看他,只能用脚尖轻轻地踹着石子等待对方的回答。
过了半分钟,他都没有听见那个人开口,好像要用沉默来敷衍他了,喻游心揣揣不安地想,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为什么要帮他算习题?不喜欢为什么要帮他提东西?不喜欢为什么要拥抱?为什么要接吻?越想越混乱,就在他要仰头直面这一切时,听见他的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接着他的下巴就被掰了过来,喻游心慌张地睁大眼睛,正要张嘴问询他的意图,沈游笑了,轻轻按了按他眼角的泪痣,“你的睫毛像小鹿,瞳孔很大又像小羊,很漂亮。”
喻游心失神地盯着这一句话上游走的日暮金光,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段对话,可日记本里对眼睛这个形容词出现的日期还要比这段对话发生的日子早三年。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渐渐的,渐渐的,他的心神有点恍惚,那金光从大幅玻璃车窗外投射的自然光线转移成室内半老不旧的忽闪忽闪的灯泡光影,等喻游心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的金光抬起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沈游的骨灰盒前。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听见自己轻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哥下章来了。
第33章 前夫复活了
隔壁社区在修族谱,阿婆去帮忙做糕点,今天不开店,所以留下他一个人在家里,这样也不错,喻游心缓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通讯录,chat里学弟的信息再一次弹了出来。
「学长,今天他们线上会议,沈决没有来。」
「确定?」
「当然,我女朋友特别爱看帅哥。」
喻游心无言了,回复了谢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再次试图拨打沈决的电话,然后在三声嘟嘟的忙音里挂断。今天是沈决断联的第三天,明天是周末,过了周末就是他的期末考试。按照常理来说,他不会缺席自己的期末考试,正大没有补考这一说,只有重修。
可万一,他被他父母囚禁了呢?
他母亲离开时脸那么严肃。
他了解沈律明是什么人,他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他不爱沈决,沈决这个正直的性格如果真的触及到了沈律明的逆鳞,或许就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被沈律明叫保镖拷在地下室里反复鞭打,然后沈决还会死不认错,死不开口,被打到昏死过去……
喻游心很想让自己不要再担心他了,这个人聪明狡诈,不会出大事的,但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打圈三次后,还是选择从衣袋里摸出钥匙起身向门走去。
离门还有两步的距离时,他突然听见了门板上传来剧烈的敲门响声,是沈决回来了?他加快脚步,扭动门把手,却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细细的微雨里,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叶?”喻游心的嘴角拉出一个体面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煮茶的时候,喻游心听见了身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像马蹄一样,哒哒哒,哒哒哒,在这小小的内厅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后站定在了某个点:“喻老师,这张照片是在你什么时候拍的?”
喻游心垂头把放在冰箱里的鲜奶油蛋糕切出来一块,和红茶一并放在托盘里端出去,抬头看了一眼男生正在认真端详的方向,“高中去越南游学的时候。”
是十七岁时在河内拍的相片,在那里据说很有名的火车街,那时红色的火车刚刚开过身侧,旁边的同学抓拍到了这张照片,相片里的喻游心,刘海被风微微吹开,抬头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阳光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淡,没有聚焦,又温柔非常。
后来只洗出来这一张挂在墙上。
“喻老师,你和高中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变,”小叶说,他坐下,看着喻游心给他端蛋糕和红茶,盯着对方的手背看了一秒,随即笑道,“谢谢喻老师。”
喻游心对他的恭维不以为意,他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招待去找沈决,也跟着坐下,尽量用客气又耐心的口吻问:“小叶,你来找我什么事?”
男生手里刮着奶油的勺子略停了一下,似乎听出了语句里的赶客之意,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喻游心的脸,扫到他左手掌下一直紧握的钥匙,他要出门,可他刚下班,这时候出门,是要去找哪个男人?脑海里不知为何,不停涌动着一些阴暗的念头,压低声音道:“喻老师,我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了吗?”
话音未落,他看见对面那张温吞美丽的脸怔了一下,愧疚两个字在瞬间侵袭了他的眼睛,喻游心轻轻地将钥匙放到了桌下:“你说吧。”不再开口催促。
但到这时,反而轮到男生沉默了。
小叶也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就凭着冲动找上门来,今早他与父母吵架,仍为了和女友分手的问题,“青梅竹马!还是部长的女儿,你的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恶狠狠地戳着自己的额头,“啊!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那时很想张嘴把这根手指咬断,这个开美容院,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就不会这么颐指气使了。
一直以来,小叶对自己父母的感情都很复杂,他们一家,放那些北环区的人嘴巴里,就是所谓的暴发户,正水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北环人只和北环人谈恋爱。”南湾这种乡下地带出身的人,总归是带着一点土气的,再有钱有什么用?何况是开美容院的,刚开始倒卖贴牌化妆品,攒够了原始基金,后来不知往别人脸上注射了多少假货才换来的大房子,记得小学升学考那天,女人还在处理无执照把贪便宜的人割坏了双眼皮,被道上的人揍了一拳。
他母亲拼了命往北环爬,文竹路的房子买了,儿子考上正大了,还有她那草蛇灰线的布局,小叶和初恋女友念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立刻要迈入一个大学,在他身上投入了无数金银,却斤斤计较,听到喻游心身上的丑闻后,沾沾自喜地边往脸上敷黄瓜边说,“省钱了,他都这样了,还想抬价,做梦。”
小叶对此厌烦得几乎要呕吐,选择在联考前夕和女朋友分手了,让她谋划的一切都白费了。那天她响亮地给了儿子一巴掌,气得浑身颤抖,尖叫不止:“你真是疯了!”连摔了几个花瓶后,逼他上门赔礼道歉。
他不想道歉,也不想和女友继续下去,女友是高中时的初恋,抱着她总能闻到一股很淡的烘焙屋的香气,让他误以为自己抱着一块肉松面包,她不善言辞,时常小叶说什么,她都不懂,只一味地笑,往他的怀里塞自己的爱夫便当,久而久之小叶就厌烦了,但他从来不说,因为女人很简单,女人是只要你在她身旁笑,就会误以为你爱她的动物。
这很简单,小叶能做到。
但这一切,都在一天之内被扭转了,为了升学联考母亲给高三的他请了新的国文家教,那天开门,他看见了一张所有男人梦中情人的脸。
那段时间他特地买了柠檬味的沐浴露,因那个人身上有微冷的柠檬香气,每天睡着,他都能看见喻游心坐在他书桌前的模样,讲题时微倾的身姿,握笔时泛粉的指甲,抬眼看他时弧度精巧的眼睛,还有柔软的眼神,那种目光太恐怖了,似乎在告诉小叶,就算是个乞丐要上他,他喻游心都会怜悯地一口答应。
夜半惊醒的小叶躺在席梦思上,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然后他看见漆黑的天花板上,缓慢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手像着魔一般没进了床单,五分钟后,他不知因快乐还是痛苦流泪了。他想喻游心一定是有他的苦衷的,他要好好和他聊聊。
如果不是女人拖着不付喻游心的钱,他绝对不会收拾东西回家,和小叶告别,离开那间小叶深夜想念了他十几次,幻想了无数次把他按床垫里的房间。
“小叶,好好学习,”喻游心苍白的脸上挂着苍白的笑意,“我在正大等你。”
不要说好好学习好不好?
说我爱你。
不要说我在正大等你好不好?
说我在我们的家等你。
小叶望着他衬衫缝隙里隐隐可见的雪白脊背,那里的肤质像某种糕点,冰冷,香甜,他克制不住地任由视线钻入那缝隙里,连喻游心在和他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叶,”喻游心试图和他商量,“你看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就先……”
就在这时,他突然伸出手拽住那正在他视线里作乱地起起落落的手腕。
对方呆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没有抽开,小叶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他用目光代替某个部位鞭打着这张脸,心中升腾出某种奇异的快感,像是得到了什么允许的密语,小叶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喻老师,我喜欢你。”
室内一片死寂。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喻游心正在退兵的双目。
他扭开了小叶的手,笑了笑:“我送你出去。”
他没有再看他的脸,起身向紧闭的门走去,走了两步跑了起来,像生怕再慢一秒钟,真的会被怪物吃下去似的。就在他即将握到门把手之时,椅子瞬间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