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暗得像傍晚六点，他看见了他的司机正站在不远处吸烟，吸得很专注，指间的烟雾缭绕融进了灰色的雨幕里。让一个练家子看守在这，沈决眯起眼睛，在男人手里的烟燃烧至中段时，在雨声的看护下，又轻又敏捷地跃上楼梯，抵达了二楼。


    刚迈出两步，他回头望了一秒那人，确认对方还站在远处毫无察觉后，没有负担地走了。


    二层一半是沈律明的空间，一半是故去沈游的房间，每一间房的门都合着，满屋只有落雨之声，他慢步走过去坐下，坐在两扇门之间巨幅的树景落地窗之间，沈律明和他叔叔的交谈声横插进了雨声里。


    “自己打吧，你应该也不想让我动手。”上位者的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感情。


    “大哥，我错了，大哥我保证，就这一次，大哥，”是男人求饶的嗓音，带着丝丝的示弱，他的叔叔正哭丧着脸恳求着他父亲什么，痛苦道，“就这一次，我就这一次起了那种心思，大哥……”


    房间里有几秒寂静，紧接着像有什么东西被踹倒了，咚地撞到门板上，细细密密的沉吟痛呼像一把粗糙的小提琴琴弓砍在在琴弦上那样，不痛快地断断续续响起了，“大哥，大哥我错了。”


    房间里有几秒的寂静，紧接着沈决听见了一声极响的巴掌，清脆，猛烈，抡得人直歪头倒在地上。


    “还有一巴掌，你自己打吧，”上位者像在训狗，“要打得比刚刚要响。”


    “大哥。”男人哭求着。


    “你还要叫我大哥，”上位者说，“叫我大哥，你就好好照做。”


    他的叔叔似乎愣了几秒，后巴掌声左一下，右一下，屈辱地啪啪连声响起，男人一边用力地自扇，一边咬牙切齿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算计小游，我不该去买通那个船上的大副，找人害他，都是我的错，我下贱！我嫉妒！我贼心不死！我要赎罪，我要拿我的一辈子赎罪！”


    “一辈子？”上位者话里带笑，“你的一辈子值几个钱？”


    接着他随口道，“仪君品妍都来了吧。”


    “大哥不要！”他的叔叔惶惶地叫了起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动品妍，她什么都不懂，大哥，大哥我什么都不和您抢，我求您了大哥，我的错，我不该那时候鬼迷心窍去动小游，您要我怎么弥补都行，我可以现在就去死，我死给您看，我一命抵一命！”


    过了半晌没有一点要死的动静，上位者轻嗤了一声：“行了，少在这装。”


    “起来。”


    “大哥，您不生气了？”


    上位者静默了一会儿，“老爹气数已尽。”


    男人听懂了，喃喃道，“前两个月不是说他就剩两个月了吗？两个月又两个月，能活二十年一样。”


    “这不重要，”沈律明说，“这不重要。”


    “您不是要把沈决过继给连宝丰吗？这不就少分了一份么？”


    “保不齐老爹想给他一份，”上位者慢慢道，“他可最疼他。”


    男人叹了口气：“他好命，有个好阿公又有个好爷爷，以后去了连氏，就是真太子了。”


    “连氏一时半会儿倒不了，他们家制糖业干得不错，怪不得连宝丰吃成那个肥样。”


    “你也一般无二。”


    “大哥！”


    又过了一个短暂的一分钟，应当是在点烟吸烟，完毕后男人才问他的哥哥：“人去了连家，心倒那边了，那怎么办？”


    上位者不接话，酝酿着什么般长呼出一口气：“你去开一下电视。”


    电视在下一秒钟打开了，那人在急切地调台，从偶像剧跳到八点档重播跳到体育赛事再跳到财经新闻，各式缤乱的声音弹进沈决的耳廓又飞出去，像坐在一间衣物尽塌的衣帽间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扔衣服，直至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件穿上。


    咯噔一声，是男人放下遥控器的动作。


    找到了。


    柔和的女声弹了进来：“今日下午，在南湾汽车站土地投标截止日的前一日，连氏地产发声明称因集团特殊原因放弃南湾汽车站的土地竞标，致使股价波动下跌，南湾作为正水特区未来的核心开发区，南湾汽车站”


    直至这条新闻播完，才有响动。


    “他知道吗？”


    “怪不得您不离婚。”男人在笑，“他妈在这，他的根就在这。”


    房间里的人没再说话，是上位者默认了他。


    窗外的雨停了。


    沈决听完了对话的全过程，阖了阖眼睛，半秒后，睁开了双眼，令人奇怪的是，此刻他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即便是听到男人说到，“他妈在这，根就在这。”这样大剌剌的难听的话，亦感知不到自己心境的波动幅度，流走到何方向，像是早有预料这疼痛会到来一般，他一直拥有这样敏锐的直觉。


    或许在从被接回沈家的那一天起，从沈律明抚摸着自己的额顶，温声说：“我是爸爸。”的那一刻起，从连宝姿终于套上少女时代梦想的婚纱，在镜子前摇摆着炫耀，令她缀满珠花的纱裙像个旋转不停的白色花圈的那一瞬起。


    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只是不知道，这一秒会在这一生的哪一日，哪一刹那降临而已。


    沈决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掌心，那里因攥得太过用力，密密麻麻都是月牙状的指痕，甚至溢出了可怖的血迹，他收起视线，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慢下来，沈决冷静地用袖口擦干自己手心的血渍，听见了他期待已久的，笑脸面具从自己脸皮上撕下，唰的响声。


    他站了起来。


    伊森抱着文件快步走在走廊上，有三份政府申报材料需要董事长签署，签完后立刻送往公司，他边走边看表，下午五点十二分，他要赶在五点四十分前让董事长签署完毕，脚步需要再快些，他低下头，大步向前走，就在马上走到曲曲折折的连廊尽头时，他的肩膀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


    文件瞬间如雪花散了一地。


    伊森在心里骂了一声娘，下意识抬起头，愣了一下，讶异地叫道：“少爷？”


    个子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沈决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没等伊森反应，他蹲了下来，用右手捡起了那两份掉到地上离他最近的合同，递到伊森的面前。


    伊森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份合同，看着对方垂下的眼睛，几乎毫无波澜的脸，总隐隐感到哪不对劲，他的视线勉强越过沈决的肩膀向后望去，两条岔路，一条通往董事长的书房，一条通往后花园，沈决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刚从哪里出来？


    伊森做着深呼吸，扬起职业性的微笑：“谢谢少爷。”


    咯噔，他听见清脆的一声，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响。


    他看见沈决勾唇笑了笑，心情很好地原谅了他：“没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他离开了。


    咯噔。


    伊森在和沈决擦肩而过后，第二次听到了这如时钟走针的声音，他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他犹疑自己是幻听，因繁忙的工作和迟迟未休的年假而产生了幻觉，他抱着文件，站在原地，试图分辨出那不明的声响从何处发出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爆发出一声极高的尖叫声。


    人群如蜂群，如群鱼，如海啸，在瞬间以逃难的姿态哗地涌动在他的眼前。


    “着火了！”


    “书房着火了！”


    火光正以交缠，吞没，舔吻的姿势摇曳在别墅层层密密的树影当中，烟雾自玻璃的缝隙滚滚地冒出，如同一个刺鼻警报重重地冲击着男人的眼球和鼻腔。


    伊森霎时反应过来，一把扔掉怀里的文件，甩掉外套，逆着慌慌张张的人流疾速向前跑去。他随便抓住一个女佣就问：“董事长呢？！”


    那人几乎要哭了，怯懦地说：“我不知道啊。”


    废物。


    不过怎么会突然着火？而且精准地控制在那么小的范围内？


    伊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完全无法做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都被一一抹去了，他一定能想到什么，在大脑第二次开机时，男人却再一次听见了白如墙面的脑海发出咯噔，咯噔，时钟走针的声音，那个声音第三次出现了。


    像着魔了一般预示着他这份工作的结束。


    不对，不对。


    咯噔。


    不对，不对。


    咯噔。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猝然睁大双目，如同被天降陨石砸中了一般，定定地钉在了原地，眼珠都不转动，像座瞬间石化的雕塑站在连廊的中央，下一秒，男人感到自己的额头，后背立时冒出了密密麻麻好大一片冷汗。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来的了。


    在走廊和那个人相撞时，他用右手帮他捡起了地上的合同，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放在背后，正一下，一下地冒出幽蓝色的火光。


    纵火犯从社区接驳车上跳下来时，公交车站上正站满了下学的高中生，背着书包，穿着雪白的制服，正以天真的语气谈论周末想要打卡的咖啡屋，他像滴掉进白色颜料的墨汁走进人群里，人群在一时纷纷避退。


    高高瘦瘦，整张脸掩在卫衣帽子下，看不清五官的轮廓，手心有可怖的血渍，气质还冷阴阴的，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想在这时靠近他。


    沈决找了个角落，随便地斜靠在那，摘下自己的左耳耳钉，插进手机卡槽，利索地拔出了自己的电话卡，在这几天他不会接收任何一个人的信息。


    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条无用的chat信息，高数老师宣布上礼拜留给学生的难题原始数据错误，今已修改重新发布。


    沈决瞥了一眼，将这条信息删除，指腹刚按上屏幕时，电闪石光间，突然停顿下来，将这条信息放大再放大。


    原始数据，公式


    原始数据的错误，公式再正确，也不得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沈决感觉他的大脑正在缓慢地启动。


    紧接着灵堂花海下的日记本、来自美国的客人、遗嘱、过继、继承权……这些字眼和事件纷乱地在他的脑海里开始再次有理地排序，还有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如水下冰山，冒出了出来。沈律明为什么同意将他过继？明明十天前还在考虑，为什么五天前就突然答应了？海钓事件过去这么久了，沈律明怎么现在才查到是他弟弟的诡计？还是谁给他提供了什么线索？


    这时，雨又开始下了，青色的天空像个被拉扯出缝隙的垃圾袋，往下倾泻着瀑布。大雨的车流像印象派的画作，一个格子一格子地跃动，变成了方块状的信息。信息像雨雾一样沈决的眼前慢慢地浮了出来，打乱、整理、最后听他大脑的指令发回最初的起点。


    从一开始，那个人想要的就是他的继承权，将他和连宝姿名正言顺地赶出家门，到底是谁会从中获利？他想过很多人，谋算这件事的人是小叔，沈品骏，阿洛，其他看不见的美国朋友……还有喻游心……却独独遗漏了一样东西，原始数据。


    如果从一开始，原始数据就是错误的。


    沈决缓慢地抬起了眼睛，那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半年前在公海里打捞出来的尸体不是沈游。


    沈游还活着。


    第32章 细微


    喻游心把山药切完放下锅时，心突然猛然跳了一下，像有只手紧攥着他的心房扭转，猛烈抽痛起来，手中握着的菜刀一抖，掉在了脚边。


    “怎么了？”是阿婆声音，“阿心？”


    “无事。”喻游心捂着胸口蹲到地上捡起那把菜刀，在感知那痛觉正在缓慢褪去后问，“阿婆！沈决有打电话来吗？”


    “没有，怎么问他？”阿婆走到了厨房门口，“你把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


    “吃到就好，”阿婆纠结了一会儿，仿佛是在劝慰他，“总归是别人家的小孩，要回去的。”


    想到哪里去了？搞得他们俩跟偷人家孩子一样？喻游心勉强笑了笑，站了起来把刀插了回去：“您回前厅忙吧。”


    沈决回家的第二天，喻游心帮阿婆注册了蜂送，外送全部交给了外卖员，刚开始阿婆还不让，说停两天就好了，小龙会回来的，比喻游心还要笃定沈决眷恋这个旧房子，到了第五天，反倒是她先来宽慰喻游心。


    要怎么跟阿婆说，不是因为沈决不会回来而失神，而是直觉上的不对劲，喻游心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确认那里不再疼痛，在前厅喧哗的吵声里，摸出了手机。


    他和沈决的聊天记录很简单，几乎很少涉及私人感情，今天他和沈决在机场分别后，沈决还给他发过消息，说他不日就会回来看阿婆。


    但在之后，沈决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信息。


    他伸手拧小火力，盖上锅盖，点了两下手机屏幕，迅速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大四结识的大一学弟的电话，他隐隐约约记得他女朋友和沈决同个专业，同一年入学，半个小时后，学弟打来了电话：“他们最后一节解剖课都上完了，今年就剩个期末考试，下个星期开考，正大宿舍紧张，他不住校，谁都不知道他能去哪，诶，学长，说起来你讲的这个弟弟怪有人气的，他是我们学生会的干事，长得人模人样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