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立刻感觉自己正在和一个机器人两个童子军待在一个房间,机器人冷冰冰就算了,童子军连衣服都不会穿。
十分钟后,两个人办理完托运拿了机票。
一个人得意洋洋,一个人眼泪汪汪,在蒋迦甩着机票一脸无忧地和沈决谈他落地就要去半岛酒店吃下午茶的时候,阿洛的眼眶正以惊人的速度湿润着,喻游心没有料到他会这么不舍,着实惊讶了一下,看着对方对方一半掉进湖里的淡棕色眼眸,有点手足无措,不知是先帮他擦眼泪,还是先拥抱他才好。
他没有想过阿洛会为自己流泪,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是如此剑拔弩张,不相互对付,他至今记得那天在头顶旋满碎光的包间里,阿洛是如何喊出那些嚣张气人的话,如何动情地哭泣,如何坚决地向他下跪的,那时他就知道,阿洛这个人他无论到何处境都不会想到死,他的生命力与他纤细的身体是天与地的反差。
因为从未有过,所以羡慕,所以喜欢。喻游心想,他应当是喜欢阿洛的,无关沈游,只关本心。
“好了,”喻游心伸手刮掉男孩眼角的眼泪,注视着他的眼睛,由衷地笑了,“起落平安。”
阿洛听见了,原本努力绷紧的脸在一瞬间塌陷了,实在憋不住了,哭得五官皱成干巴巴的一团,扑过来一把紧抱住喻游心,把他的脸蹭得全部都是鼻涕眼泪,无理地重复道:“阿心哥,你要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记得我花了你很多钱也没关系……我会还给你的……”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一定要接。”
“好。”他回答道。
“还有阿嬷,你让她少看保健品的广告,那都是骗人的。”
“好。”他拍拍他的背。
“阿心哥。”
喻游心听见叮嘱完全部的阿洛埋在他的肩头轻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管沈游的事。”
喻游心愣住了。
不知多久阿洛松开手,吸着鼻涕泡泡朝他灿烂地笑笑,扬了扬手里的机票,甩着那头红发小跑进了海关,刚迈进门,又回过头来大喊:“一定要打电话哦!”
喻游心恍惚想到这是阿洛来正水以来,他见过他最漂亮的一个笑容。
人只有释然了才会这么快乐吗?
或许这是他思考一辈子都想不到答案的问题。
送走了阿洛和蒋迦,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五天未见的沈决,他似乎瘦了,原本在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往手臂上挂了挂。但喻游心明白沈决不会和他聊胖了或瘦了这个话题,开口问道:“你刚刚和蒋迦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问我要怎么照顾阿洛。”
“你怎么说?”
“活着就好。”
很沈决的回答,极易让人沉默。
“你不用担心他,”沈决像是看出了他的忧愁,接着说:“我放钱了,他会在那过得很好。”
“你哪来的钱?”
“都回家了,”沈决说,“总要给点,不然多丢脸。”语气满不在乎。
沈决看过去,正欲再说什么,却看见喻游心用那双布满忧虑的眼睛望着自己,眼瞳里像浸满了窗外的乌云,沉甸甸的,他欲言又止,正在礼貌地克制自己嘴巴里吐出对沈决失礼的问题。
沈决如此轻易地解码他眼睛里的谜语,喻游心在担心自己。
可能怕他遭到什么虐待吧?倒是挺会异想天开的,沈决失笑,把挂到手臂上的手表拉回手腕上,岔开话题:“阿嬷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沈决不欲多言。
“等一下,”喻游心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举起手里的保温袋,向他走近了一步,撕开保温袋的封条拿出一盒盒五彩斑斓的糕点在他眼前如走过场般一个个晃过,交代着他:“芋头酥、杏仁糕,全是你阿嬷手工做的,一定要让我交给你,不准我和阿洛偷吃,说不交给她的小龙今晚不准进家门。”
喻游心想开开玩笑,缓解一下现在凝重的氛围。
“替我谢谢阿嬷,”沈决接过其中一个,翻出一个仔细端详,甚至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她想我吗?”
“谁?”
“阿嬷。”
“她想你的,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哦?是吗?”
“是。”
“那你呢?”
心跳猛然间漏了一拍,喻游心惊愕地睁圆了眼睛。
沈决看着他呆愣愣的脸,耐心地等待了三秒钟,没有听见从那形状漂亮的嘴唇里传达出他想要的答案,笑了笑自己走下了台阶。
“逗你的,”沈决说,“不要想太多。”
第31章 真相
大概过了一分钟,沈决听见喻游心说好,然后神态自若地拍他的肩膀:“走吧。”
这比起之前那个睫毛乱搓,胸口起伏,逃鬼似的回答,是个不小的进步,沈决也没时间再陪他玩下去,拎好袋子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值机大厅后,喻游心问他直梯还是扶梯?虽然司机在停车场等候,沈决还是下意识说,“坐扶梯吧。”他十分确认他不是贪恋和喻游心在一起的时光,而是想要拉长在外喘息的时间,他不想太快回去。
喻游心好像也明白了,所以把步子故意迈得很小,和沈决说他不在家的这一周发生的大小事,“你阿嬷的店这礼拜又有男校的人打架,摔了两把凳子,两碗冰,在店里掐起来嚷嚷谁先爱上她的!原先两个人来都振振有词,怎么说都不愿意赔钱,后来警察来了才安分,把钱给了我们,”喻游心走到下一阶扶梯,白皙的脸上挂着淡笑,貌似很头疼地摇摇头,“阿婆拿到钱了还是很不高兴,她说你在的话早就把他们俩吓跑了。”
“我还是个武力担当。”沈决笑着说。
喻游心看了一眼自己自己骨头都要凸出来的手腕,“是啊,她知道我处理不好这些事情。”
“你会报警,就很好了。”沈决说。
然后他就看见站在他下一阶的喻游心平移过来的目光,眼神很柔和,沈决顿时感觉一柱黄昏色调的暖光扑在了他的脸上,“谢谢。”他用右手握了一下自己左手泛冷的手背,仿佛在试图阻止自己做出和沈决握手这样太过陌生的行为,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你不高兴的话,可以回来。”
“日记本这边,我会先看起来,你不用担心。”
一点亲情,一块糕点,一张床,是乐善好施的喻游心能给沈决的一切。
如果沈决在自己的家不快乐了,想把这些延续下去,那就延续下去吧,喻游心选择把选择权给沈决。
沈决看着喻游心真诚的脸,想他这二十五年来每年的生日愿望是否都是世界和平、世人幸福。
想来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了。
最后他目送着喻游心撑着伞走进青色的雨里,对方穿得很单薄,像是来得太匆忙了,只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衬衫,瘦削的背脊一进雨幕里就抖了抖,然后拢住了自己的手臂,他似乎以为沈决走了,就停在原地迷茫地望着天上的雨,像只哀愁的不知自己该飞向何处的绒鸟。
他貌似很冷的样子,一直在摩挲自己的手臂。
在喻游心走出一百米之后,沈决才想起自己忘记了给他递一件外套。
皱了皱眉正要连步追上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李姓司机的声音:“少爷。”
李姓司机说:“您出来太晚了。”
沈决攥了一下手,转过身从容地说:“我都忘了你在这。”
车开进了大道,沈决走近会客厅,听见了纷闹的人声,连宝姿心爱的螺钿屏风下正斜躺着一只半吊着矮高跟的伶仃细腿,太细了以至于美感尽失,像只圆规横在那,那人似乎听见了声响,坐直了身体,露出一大半边粉色的裙子,“沈决?”沈品妍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沈决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摆设,阿佩拿手的几个茶点,连宝姿珍爱的那几个古董茶杯都在桌上,屏风后正隐隐传来更为陌生的响动,沈决听见连宝姿夸张的声音:“真的吗?就这两个月了吗?”
“可怜的爸爸,”他的母亲低叹着,“我结婚的时候,他可是给我了好些东西。”
“是吗?”是他的婶婶仪君在说话,“我结婚的时候他倒没有。”
她顿了顿,笑道:“前头那位大嫂倒多。”
这句话后屏风里许久没有响动,接着他看见了连宝姿的拖鞋退了出来,视线再移至她略僵的脸上,原本姣美光亮的妆容在此刻竟无端得油润起来,配之以灰白的脸色,如一只刚从他人妻子的面霜里爬出来的蜘蛛。
他的婶婶仪君先笑了:“小决来了,太久不见。”
“是太久不见,”沈决没看他的母亲,笑道,“今天有大事吧。”
“如果没有大事,沈律明怎么会把你们叫来。”
这话一说出口,房子里立刻多了两只阴暗的蜘蛛,女人的脸在一瞬间被同化了,沈品妍失手摔碎了一只杯子,冷哼了一声,后大声道,“这是我大伯的房子,不是你家,沈决,我来可是比你正当。”
“不要当了两天太子就得意忘形。”
“现在这个得意样忘了自己以前住在哪”她张大嘴巴,欲要吐露出更恶毒的词时,“品妍!”婶婶叫道,“够了!”
“我怎么教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女人教育完她的女儿,转过脸来缓缓道,“小决,你未免气量太小。”
沈决没领情:“您在,耳濡目染而已。”
千斤拨了回去,那人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红上了耳尖,几度欲张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么微怒地看着他,气得直发抖:“你真的是”
沈决微颔首,接受了这份赞赏,他确认自己毫无愧色,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当年爷爷给连宝姿那么多珠宝,难道没有一点是在看在他阿公的面子上吗?
沈宽民和沈律明是父子,即便沈宽民在他回到沈家后如此宠爱自己,但他始终从他有意无意的语言、行动,那些喜爱的动作下透露出一个明确的目的,他要连宝姿高兴。所以才会在沈决六岁那年大费周章地和阿公抢孩子,亲自放于膝下抚养,同吃同住,揽在怀里念故事,喂小米粥,下象棋,学国画,也感动不了他的心意。
沈游从出生起就有南宝物产的股份,沈决从出生起就有私生子的名头,且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帮他摘去。
他从没有嫉妒过,只是偶尔会疑惑。
既然谁都不需要他,他为什么要出生?
他很早就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并一遍遍告诫了自己。
生命只因人类短暂的一瞬欢愉而诞生,这是科学,是生物,是医学,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沈决去厨房把糕点交给阿佩,阿佩打开看了看,有点惊喜:“杏仁糕,少爷,你哪里买的手信?”
沈决问:“你喜欢?”他倒没吃过这个东西,如果不是阿嬷做,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吃。
阿佩笑:“当然喜欢,只是你们年轻人不喜欢,我们老了,就爱吃这点东西。”
“我帮您放储藏间里?”
“佩姨,”沈决叫她,“您也吃两块吧。”他把盒子打开,拿了张纸巾,垫在下面放了两块乳黄色的糕点,阿佩连声说这怎么行?是您朋友送的,太太都没吃呢。推辞着把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回纸盒里。
“她?”沈决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吃这东西。”
“您放心,我朋友不会不高兴,”沈决也挑了一块放嘴里,口感绵密,略甜略香,比连宝姿钟爱的英式茶点好吃很多,阿嬷有一手,他擦擦手从斜坐在岛台上的姿势转为站起,霎时比矮小的妇人高出了近两个头,他想着喻游心柔软的眼睛,接着说,“他会很高兴我分享给你。”
他一低头,撞上了阿佩仿若看自家孩童的目光,“谢谢小决。”阿佩说。
沈决把纸盒严丝合缝地盖好,注视着上面光滑的封皮,阿嬷甚至在上面印了自己的刻章,小小的方方的一只,古文字的喻三妹,像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印在了上面,让他想起那幢蓝色小楼里的一切。沈决的动作略顿了顿,然后把整个袋子交给了阿佩。
这次他从洋房的玻璃花房绕路去沈律明的房子,快要台风天,花也受折磨,园丁正戴着雨帽匆匆地搬连宝姿心爱的铃兰,雨势太大了,一个个都屏着气,仿佛一呼吸就要溺毙了,可铃兰不会憋气,沈决路过时看了一眼,母亲心爱的它们正坐在玻璃花房的墙角,一个个根茎都断了,趴了下来,像被皇帝砍掉双手双脚的美人躺在地上,有种浪漫无血的可怖,像世界末日了一样。
沈决别过了眼睛。
再走一段曲折的走廊,就到了沈律明的房子,他要从一段开放楼梯上去,沈决走至楼梯边时,两边郁郁葱葱的树影不见了,只有数千根绿色的舌苔在颤抖滴水,发出哗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