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吸二手烟吗?”


    下一秒沈律明手里的烟灰缸就迎头向他砸来。


    卡嚓。


    女人合上了门,守在门口的阿佩问:“是要去盥洗室整理吗?”她点了点头,让阿佩带路,沈宅比连宅还要再大一点,她不常来,实在不认得路。阿佩看她穿着平底鞋,说要她小心台阶,她尴尬地微笑,两个人走在雨声阵阵的走廊,刚过一个拐角,她便在角落里望见了突兀的一斜黑影。


    在昏黄的走廊光线下,倚靠在玻璃花窗旁的年轻男生抬眼注视着她,吐了一口烟圈,转了转夹在手指里那根长得像笔一样的电子烟,收回了手心,她很难不注意到他的手,夹着烟管,在云雾缭绕里显得白皙又有力,导致吸烟这样的不良模样都像电影名画,她的小姑子生了个好俊美的儿子,怪不得让她丈夫馋成这样。


    男生站直了身体,用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简短又敷衍地问候了一下她,转身离开。


    “小决!”女人叫住了他。


    她瞥向站在身侧的阿佩,只是一眼,阿佩便识趣地离开。


    她匆匆迈步上前,小心地拽住男生的手腕;“小决,你和舅妈说两句话。”


    对方没有走,轻轻地扭了扭手腕扬开了她的手,还算尊重她。


    女人垂下眼帘,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额边的刘海,七彩的玻璃花窗里倒映出来的脸庞,颜色仍旧不错,但已经是过时的款式了,男人如此喜新厌旧,她心知肚明却仍忍不住感到悲哀,如果坐以待毙,她的女儿怎么办?她不想她们这么小的年纪就上女校,长大了给一间傍山的房子,一点信托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们明明,明明都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名正言顺的好孩子。


    “小决,”女人虚弱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这么热情地邀请舅舅来吃饭?”


    沈决看了她一眼,吐出四个字:“不感兴趣。”拂开她的手,抬脚就走。


    “今天下午!”


    女人急急拽住他的手腕,咬着牙道:“你爸爸打电话来说,同意把你过继给你舅舅,条件是退出竞标南湾汽车站那块地皮。”


    “五天前,你爸爸对你妈妈态度有所缓和,就是因为你舅舅提出要把你过继回连家,他一直在说考虑,但没有答应,今天下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把你妈妈和你接回了家。”


    “你妈妈还不知道,他们打算瞒着她办完一切的手续,哄着她等尘埃落定,她怎么闹也没用了,舅妈不是不是不欢迎你,只是你知道你舅舅是什么人,你那三个妹妹,他以后一分钱都不会给她们的,她们怎么办?怎么办?小决?”她低低哀求,“我现在我现在怀着的这个,也是女孩,你舅舅生不出儿子了,医生说他的身体都坏了!没用了,他现在才这么着急要把你要回来。”


    “你爸爸也好狠的心,拿了地皮把你利用完了就推出去,你不要回来,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回来,小决。”


    女人擦干眼泪,站直了身体看向对方没有表情的脸,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咬紧后槽牙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击,“你不知道你爸爸,你舅舅有多可怕,你阿公走的那年,你舅舅和你和你妈妈说他没有留下遗嘱,其实我偷听到了,他,他把连氏百货大楼整整两幢都留给了你,北环最中心的地带,最值钱的地皮,他都给你了,为了防止你妈妈受骗,由你舅舅代为监护至成年,”她苦笑着,“你舅舅害怕你成年之后知道真相,他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赶在你高三的时候把地皮卖给了你父亲,因为他是你爸爸,法院审核这一买卖符合未成年利益原则,成立有效。”


    “你猜这个地方现在叫什么?”


    “叫南宝广场二期,好不好笑,小决?”


    她抬起泪痕满面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张丈夫眼中完美的脸庞,一般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痛苦非常,冲进那间恶心人的餐厅大吵大闹吧?她希冀着这样的情况发生,但什么都没有,面前的少年只是这么微微低头注视着他,眼睛里也只是平静,漆黑的海面。


    “说完了吗?”沈决说,“说完我走了。”


    “小决!”女人再次慌张地抓住了他,“你不生气吗?你不难过吗?你阿公那么疼你,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想我怎么说?”沈决侧过头,“你们都去死,满意了吗?”


    第30章 机场


    在餐厅送走了连宝丰和他的妻子,收下了那女人放在盒子里不知在哪还回来的两条高珠,连宝姿神清气爽,她叫阿佩进来把珠宝放回她的衣帽间,挽住了丈夫的胳膊。


    “这么高兴?”沈律明问,“这样就高兴了?”


    连宝姿下意识以为这是调情,搂紧了丈夫的手臂小声道,“有你在我就高兴。”


    沈律明听了就笑,拍拍她的手背。


    凌晨一点半,连宝姿蹲下身,从衣柜里拖出一条很长的纱裙,上面缀满了珍珠,大约是在生沈决那一年,她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后定做了一模一样的裙子,她倒不羡慕女主角的生活,因她什么都有,不用伸手金银珠宝就堆满了地。近二十年过去了,她抚摸着它,发现它的质地还是那么好,珍珠颗颗饱满圆润。


    然后她就听见了窗棂上的轻纱被风吹了起来的声音,路灯自玻璃投下一柱柱光蔓延到她的脚上,她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踩下身上的裙子,换上了这身纱裙。


    身材与十九年前保持得并无二致,轻轻松松地就把拉链扣上了。


    连宝姿拢着自己的后背,在昏暗的衣帽间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光一时打在她脸上煞白,一时又只能照出她灰暗的轮廓,连宝姿照了很久,直至雨声渐大才不得不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走廊没开灯,一片暗蓝,她刚迈了两步,一声几乎要把房子震破的巨雷猛地刺在她的耳膜上。


    窗外的路灯在瞬间熄灭,楼下仆佣尖叫起来,紧急的脚步声踏踏踏地找临时电源。


    连宝姿的背不禁僵了僵,下一秒眼前的一扇门突然开了。


    沈决抱臂斜靠在门框边看着她,手里的手电筒直接照到了她的脸上。


    “你怎么还不睡?”,女人问,“在这里装什么鬼?”


    走廊太黑了,她只能看见对方高挺的鼻背。


    “你呢?”


    “我什么?”她突然有点心虚,走过去欲一掌拍掉沈决手里的手电筒:“你少管大人的事。”


    沈决把手电筒举高,并不理会,“去找沈律明?”


    “沈决!”连宝姿愤怒地叫道,嘴上的唇膏像个吸盘一样扭来扭去,“他是你爸爸!”


    “没听说过,”沈决疑惑地问,“爸爸是谁?”


    他看着母亲脸上精致的妆容,参透了她夜行的意图,低头笑了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话可说,他曾经以为连宝姿要在沈律明这脱层皮才涨教训,但实际境况是相反的,在这座宅子里,他父亲沈律明才是那条美女蛇,沈决干脆地收回手,手电筒也随之落下,那道白光在瞬间凝聚称地板上一个光亮的圆点。


    连宝姿被气得差点扬手打他,想想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孩,最终还是放下了。


    “早点睡。”她匆匆地说。


    “你也是。”


    停电的走廊太黑了,这让她看不懂沈决眼睛里的情绪浓稠或淡,只能听见沈决平静地说:“你不要失望就好。”


    听不出是好是坏的语气。


    什么叫你不要失望就好?连宝姿停下脚步,皱着眉转过头来,却听见了砰的一声,门直接在她面前锁上了。


    跟鬼一样。


    灯啪地亮了起来,阿佩在楼下问:“太太没事吧?”,连宝姿抱紧了手臂。


    沈决打开门,今天的雨比昨天下得更大了,可谓连绵不绝,距离正水三百公里的城市发出了台风橙色预警,数架飞机延误,取消航班,蒋迦真会挑日子,选了今天。


    阿忠走后,沈律明配了新的司机给他,是个姓李的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总是第一眼就下意识观察对方,着装整洁,彬彬有礼,毫无端倪,毫无问题,但拉开车门的时候,沈决瞥了一眼他的右手,看见大拇指处有个如烟洞般的茧痕。


    这是个练家子,沈律明真是下血本了。


    李姓司机拉开车门:“少爷。”


    沈决安然地收回视线。


    蒋迦父母早等候,家中司机女佣基本全部辞退,今天拜托沈决送他去机场,两家离的不远不近,是刚好可以接送的距离。停车时,沈决摇下车窗,望见一身亚麻衬衫,胸口还插着副墨镜,一副无所事事的小开样的蒋迦由守屋的菲佣撑着伞,惬意地大跨步向他走来。


    “羡慕本少爷吧?”蒋迦坐进车里说,“要和爸妈团聚了。”


    沈决没接话,“衬衫哪里买的。”


    “你终于懂货了,这是什么,只有健美的男人敢穿v字领你懂不懂”


    “丑,哪个系列让我下次避开。”


    “沈决!”蒋迦扑过来掐他脖子。


    “开玩笑的。”沈决配合地仰头咳嗽了两声,并没有制止他的动作,蒋迦以为这是沈决送给自己的饯别礼物,准备好好地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来是游心嫂子对你太好了”。


    沈决突然睁开眼,单手用力扣住了他的肩膀,在前排的人余光瞥过来之前,一把将人推开,冷声道:“好了,玩够了就闭上嘴。”


    蒋迦本就摇得没轻没重,被这猛然一推,一下倒在了皮质座椅上,刚要开口,却在沈决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立刻心领神会,打开手机。


    「你爸派来监视你的?」


    「嗯,还是个会打枪的。」


    「沈决,你是国宝吗?」


    「说不准,他应该有枪。」


    捧着手机的蒋迦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一时车厢里只剩下冷气机工作的声音。


    沈决坐到另一侧,看向天空,那里有树叶在跳舞,流水一般抖动,风一大起来,就意味着要变天了,他蹙了蹙眉,打开手机,找到了和喻游心的聊天页面。他和喻游心刚开始聊的不多,都是些家事公务,外卖有人退单,男校有人在店里打架,不小心烧糊了一个锅诸如此类。喻游心遇到这些事倒耐心,从不要他赔钱,只是说骑车慢一点,劝架不要上手,锅他下班再买一个,沈决推测在喻游心的眼中,这都是可容忍的范围,再这么横向发展下去他都能去感化死刑犯了。


    后来聊的就多了些,涉及电影、书、学习,喻游心聊得很克制,唯一提起的是自己最喜欢哈利波特。


    你一定分到斯莱特林。他说。


    沈决发信息。


    「到哪里了?」


    喻游心回复的很快。


    「机场。」


    「这么快?」


    「怕有台风。」


    「不会。」


    「龙王爷,借你吉言。」


    喻游心回复道,沈决说不必客气,收起了手机。


    喻游心坐在t2航站楼角落的座椅上,还有三十分钟开始值机,阿洛正在补妆,从包里摸出一只口红对着镜子小心得绕着自己的唇形微涂出去,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发呆的喻游心:“怎么样?好看吧?”


    喻游心回神,微倾身看着他,斟酌了一会儿选择说实话:“像吃多了火龙果,然后被蜜蜂咬了一口。”


    “阿心哥!”阿洛气呼呼地说,“你一点都不懂这是纯欲妆!”但又打开镜子照了三次自己的脸,向他伸出手,喻游心笑着摸出纸巾搭在他的手心。


    从航站楼的玻璃窗外望出去是下着细密小雨的正水市,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斜飘出几朵像鞋印底下的棉絮的乌云。喻游心的手按在保温袋上,安静地继续听着阿洛絮絮叨叨,笑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显示沈决来电,他按下接听,回过头去,果真见不远处风尘仆仆地走来两个高瘦的男生,沈决穿着一件黑卫衣,低着头,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推着不知是谁的行李,在他身侧的男生双手空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喻游心挂断电话。


    沈决抬起头。


    五天没见了,不知为何再次视线相对,有种奇异的陌生感,或许是沈决换上了他不熟悉的衣服,或许是他回家后遭遇了什么变故,他更崭新,更昂贵,像喻游心路过奢侈品的橱窗时看见的,让人连头都不敢抬的,连零都需要数三次才能数清的机械工艺品。


    喻游心不自然地捋了捋刘海,也站了起来。


    他和沈决没有先对话,反而是蒋迦热情地说,“这就是游心嫂子吧”刚叫出声,右臂就被重重地拧了一下,吃痛地改口,“这就是喻学长吧哈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者毫无愧色地拧完人,后腾出手把行李扔给他:“自己拿。”


    蒋迦听了委屈道,“我都陪你二嫂子坐经济舱了!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话一说出口,又察觉不对,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眼睛,左看看微微蹙眉但仍宽容地未说什么的喻游心,右看看因“二嫂子”这个称呼而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的阿洛,连声道歉,“对不起!”


    “谁是二嫂子!”反应过来的阿洛气的忘记了自己要生气先嘟嘴的准则,“不会说话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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