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阿忠,你先上车。”


    “是,太太。”


    “闹够了就上车,”连宝姿说,她貌似心情不错,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耳朵上缀着两颗极大的钻石,沈决以前从没见过,应当是沈律明上供的新货,“你舅舅和爸爸等着你吃饭。”


    “他又要骗我外公钱了?”


    他想,沈律明应当和她说了很多好话骗她,连宝姿不会背珠宝骗到,但会被爱情骗到,他没办法维持着好心再陪他在连宝丰面前演父慈子孝,拧了拧眉心,道,“你自己去吧,别把车停这影响市容。”


    “你舅舅点名让你到场,”连宝姿说,“你不去不行,”


    “你可以连夜生个二胎。”沈决说。


    “沈决!”


    两两相望的时候,她气恼地抿住了嘴巴,望着儿子沉静的脸,不知为何,莫名心虚了起来,摸了摸自己巨大无比的耳坠,沉默了几个秒钟,打量起站在他身后那个安静的男生,这个人她见过相片,如今见到本人,倒是有些认不出来,起初沈律明与她说,沈决和他住在一起,她还不相信,因沈决的性向天生正常,直得不能再直了,“爸爸听了要气死了,”沈律明来金海饭店半个小时后,躺在她的身边,手搭着她光裸的背,声音很无奈,“两个孙子都是gay,还败在一个人裙下。”


    那时她的心里生出一种由衷的惊恐,因沈游死了。这个人总归是有什么魔力的,能让一个让死掉的人念念不忘,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她的小孩为了谁,为了爱宁愿去死。这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她连宝姿什么都有,却从来不敢想她的丈夫连死了都在念自己的名字。


    在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秒,连宝姿总算有一点安下心来,她想她的儿子应当是把他当女人喜欢了,沈决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现在玩玩而已,这没什么。


    那个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凝在自己脸庞上的不愉快,愣怔了一下,用那张漂亮的脸呆呆地看向她,努力地礼貌性微笑,就在即将要对视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身影猛地横插进来,像一把刀切开了相交的视线,挡住了对方的脸。


    “够了吗?”沈决的脸冷的骇人,俯身一把拉开车门,“闹够了就回家。”


    在车门关上之际,呆头鹅似的喻游心突然回过神来,不知哪来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过去敲她的车窗。


    那人不耐地吩咐司机把车窗再次摇下来。


    “太太,”喻游心紧扒着车窗边缘,略过对方轻视的眼神,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沈决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您想多了。”


    那人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随口说,“我知道了。”


    喻游心这才松开了手,笑了笑目送她离开,却在车子发动的那一瞬,看见了车窗里投过来了不知名的阴沉沉的目光。


    沈决收回他的视线,什么都没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


    喻游心知道他并不擅长告别。


    天要下雨了。


    阿婆和阿洛一直在问他怎么回事,阿婆担心她的小龙有去无回,被他的富豪父母虐待,阿洛则忧心这样浮夸的行事作风,哪天把他抓去杀掉也不一定,喻游心这时才感觉到累,一句话也没说,脚步虚浮地扑到了沙发上。


    沈决被带走了。


    他闭着眼睛想那浮夸的排场,那探究的眼神,还有从今早他上山就感受到的,他们对平民百姓不屑一顾的态度,即便他再礼貌,再优秀,再好,对于他们来说,自己也只是一个大玩具,所以车上的美丽女人,才会用一种看玩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是沈决从哥哥那继承来的玩具,玩玩而已,不会闹出小孩,不必挂心。


    他心知肚明,却又无话可说。


    他大约睡了半个小时,才把剩下一半可丽饼拿了出来,开糖水铺的阿婆讨厌小孩带回来任何别家的甜食,而喻游心长了一张时时爱吃甜食的脸,时刻让她警惕的要命,冷掉的剩下一半可丽饼的巧克力渍把喻游心的手指黏在了一起,草莓和巧克力的搭配甜得喉咙里都是糖的味道,但他不是沈决,他很少吃到限定,又很珍惜钱,他一定会把它吃完,再痛苦也会吃下去。


    他小口小口地咽着,在咽下最后一口甜食后,无所事事地抚摸自己的嘴唇,又吃到了巧克力的味道,才突然发现自己不能触碰任何物体,他像个左手右手都烫满烙印的罪犯。


    也不知道在逞强什么,一定要吃完,明明吃了也不高兴。喻游心终于苦恼起来。


    第29章 阴谋


    阿洛在饭席上说,今天他和阿嬷去了寺,南湾的寺庙好大,建在坡上,吃了里的素斋,好吃好吃,并当场宣布他要信佛,阿婆被他哄的很高兴,说你阿心哥就没有你这么有良心。


    “他小时候,把他放出去玩,跑到天主教的唱诗班去,那里就有人在唱诗啊,如果唱了可以免费吃下午茶,人家问他会不会唱,他为了那一点小饼干说我会我会!被我抓到的时候,还在那里跟着别人乱唱,腮帮子两边装满了小饼干。”阿婆瞪了他一眼,“小时候真是坏呢。”


    “现在不一样,”喻游心笑着说,“我现在见到哪个,哪个教堂就拜哪个。”


    运气太差,总疑心是拜得不够多的缘故。


    吃完饭和阿洛去厨房洗碗,看见案台上放了一大包酥饼。那是小时候吃的东西,问了阿洛,是阿婆特地跑到老字号去买的,他看着竟然很想吃,拣了一块往嘴里送,咬动的时候,阿洛很高兴地说,回到美国一定会给他发讯息,买好东西给他。


    喻游心小口吃着酥饼,含糊不清地说好。


    “不过那个蒋迦,是不是也是富二代,能和沈决这种人玩在一起的,家境一定不错,”阿洛兴奋地说,“,阿心哥,你说我是不是可以”


    “再想多你别回去了。”没嚼碎,卡再喉咙里了,他痛苦地皱了一下眉,仍正色警告他。


    “你们不是有一句话,好饭不怕晚嘛。”


    “我们有句话,叫看菜吃饭,看人裁衣。”喻游心随手拿了块酥饼瞄准时机塞他嘴里,“吃吧,嘴巴闭上,不要想。”


    阿洛原想拒绝,唔理唔理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好吃!”


    “好吃吧?”喻游心笑了。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在厨房间把一整袋酥饼都吃完了,望着空空的袋子,不知该怎么办,“明天还要拿去请神。”阿洛小声说,“完蛋了。”


    喻游心没说话,从橱柜里拿出一大包绿豆酥,镇定地全部倒进去:“让神也吃吃新口味吧。”


    阿洛听了笑到肚子痛,由衷地感叹道:“阿心哥你真有意思,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一面。”


    喻游心利索地给袋子打结,想可能是沈决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让他意识到不遵守规则也能活得好好的。


    听着阿婆和客人在前厅的响动,两个人窝在这里,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两个人都知道马上要分别,反倒不自在了起来,过了会儿,斜靠在案台上捏着手指的喻游心问:“你要不要去,嗯,和你老公告别?”


    “他就在十字架下面。”


    说完,他就看到阿洛欲言又止,满脸秘密不知何处诉说的脸。


    喻游心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放下了,阿洛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想抓住有钱年轻的男人,让自己的日子不要那么难过而已,他有什么过错?


    “我没有介意,”他耐心解释道,“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阿洛收拾行李到近十一点才上床,喻游心听着他爬上沙发床的响动,阖上眼睛,把脸埋进胖大的维尼熊里,睡了不知多久,突然肩膀被人推了一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穿着睡衣的阿洛一脸委屈地光着脚站在他床侧。


    “怎么了?”喻游心问。


    阿洛咬了咬嘴唇:“阿心哥,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喻游心无奈地转过身去看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半,明天还要上班。


    他一掌把闹钟拍倒,揉着眼睛给阿洛让出位置。


    维尼熊公仔被小心地放到了床脚,阿洛像一尾鱼钻到了喻游心的床上。肩膀抵着肩膀时,喻游心下意识转过头背对着他,好腾出更多的空间。


    却在眼睛快要合上,朦朦胧胧地感受那微蓝色的光线时,听见阿洛在叫他:“阿心哥,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是怎么长大的?”


    “没有,阿洛,拜托你好好睡觉。”喻游心扬了扬手,示意他要睡了。


    “我是我妈咪一个人抚养长大的,她刚开始很没有文化,跟着家人过去的时候,先是干按摩,然后是刷盘子,帮人做美甲,”他没有理会喻游心,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她攒到了第一笔钱可以读大学了,但没有身份,她就和我爸爸结婚了,我爸年纪很大了,他是个很坏的男人,腿在打仗的时候坏掉了,她只能推掉工作伺候他了,因为要伺候他,她就没有去念大学,所以她叫我拼命读大学,可我却没有念书的天份,我天生脑子笨,读不出来。”


    “但我知道我要有钱,很多很多钱,我和人date的时候只看人有没有钱,就算有人把我弄得很痛很痛我也不会哭,因为越变态的人,给的钱越多,我可以把钱拿去买包包,吃下午茶,拍很多照片发到ins上炫耀,还能把钱拿回家里,”阿洛小声说,“我拿第一笔钱回家的时候,她都哭了,说宝宝终于懂事了,长大了知道体谅她了,我说等我再大一点,我会赚更多钱来孝敬她,她说这就够了,钱要花在自己身上。”


    “就在我,我遇见沈游的时候,”他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她生病了,那时候我真的需要很多钱,我去问沈游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就把钱给付了,阿心哥我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因为爱他我才”


    “阿洛,”喻游心终于忍不住转了过来,“我不在乎这个。”


    他无法忽视阿洛丰沛的感情再继续装睡下去,他没有那么冷酷的心肠和坚硬的身体,说来也可笑,他读了那么多书,还不如阿洛,他母亲连他的福都没享,他只给她了一次次不值钱的第一名,没有兑现任何金银。


    喻游心看着天花板喃喃:“你妈咪知道你那么爱她,一定很高兴。”


    他不知道这个模样落到阿洛眼里到底多有母性光辉,阿洛湿润的眼睛眨巴眨巴,吸着鼻子问:“是吗?”


    “当然。”喻游心说,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正要递给对方时,猝不及防地被感激的人抱了满怀:“阿心哥!”


    他的手僵硬地停留在了半空中,感受到自己的衣襟被眼泪沾湿了,阿洛这么瘦一个人,脑袋居然也这么有份量,他埋在喻游心的脖颈,一阵一阵地小声抽泣,哭得跟鬼一样,硬推也推不开,搞不好腿都要缠上来,喻游心盯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最终手还是落了下来,包容地接纳了他。


    喻游心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海水,阴阴的,暗暗的,免费又没有棱角,导致谁都能来海边来找他对他倾诉,眼泪流到他身上也不打紧,眼泪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喻游心从出生起就是悲伤做成的。


    他千言万语,一句未言,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背脊。


    这个人比他小一岁,二十四了,但在心理上只是个未成年,被沈游圈养的无所事事,心智未开,他从没有想过哪天自己会离开,如何给爱人留下保障吗?明明高三那年,他常和沈游在麦当劳对坐到凌晨,眼皮打架手也不停,沈游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咖啡一杯一杯地喂进去,卷子一张一张做起来,唯恐两个人中有一个念不上最好的大学。“没有人能保护你一辈子,包括我,”沈游冷硬地说,“只有你自己。”


    “阿心哥,”阿洛闷闷地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的呼吸像幻梦一样浮在他的颈侧,然后又有一串眼泪流下打破了它,“对不起,我说谎了。”


    他哭泣不止:“沈游还有别的朋友,不止我一个,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喻游心的瞳孔骤然一缩,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宅。


    他很久没有回家,家里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舅舅舅妈接连到场,三个表妹不在,家里竟足足有五个人,沈决安然地立在连宝姿的身后,看着一盏一盏的萤火微灯下,连宝丰的车子驶过植满香樟树的绿影大道停下,车后座钻下一个挺着船一般的肚子的男人,携着纤细安静的美人向他们走来。


    沈律明不会在门口等他们,只有沈决和连宝姿会。


    “三个孩子呢?”连宝姿一见他们就低声问。


    “送去女校了,还能做什么?”他瞥了一眼沈决,“像你一样十八岁就把肚子闹大吗?”


    连宝姿脸色僵了僵,没再说什么。


    后来在佣人上鱼羹的时候,连宝丰刚好说到三个表妹念女校的事,手抬起来让人换骨碟,“念的是宝姿从前那个学校,管理的很严格,要考进去,”他说,“家里的孩子也算争气,是吧?”他看向舅妈,舅妈点了点头,拾起公筷机械地夹菜给丈夫吃,鱼刺拨掉,小心地放进了小碗里。


    “弟妹身体还好吧?”一直不冷不热的沈律明开口了。


    “就那样,”连宝丰替她回答,“刚叫人给她体检,她还是很健康的,医生说身体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二岁。”


    沈律明闻言笑了:“是吧?那我们宝姿只有二十九岁。”


    坐在他身侧的女人脸上飞快地晕上淡红,端庄地望了自己的嫂子一眼,低头吃起了鱼羹,沈决的座位在连宝姿的旁边,隔着圆桌中间的山景,他无法从那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他舅妈的表情,总之应当不是很好,手臂下意识避开了她的丈夫,以蒙娜丽莎的姿势端坐在另一头,脸上带着朦朦胧胧的微笑。


    沈决看着佣人进来上菜,含胸驼背,小心得欲变成空气,一道野生黄鱼搁在转盘上,佣人伸手不漏痕迹地推了推,圆桌缓慢地启动,从转向连宝丰那头,转而先转向他的父亲,沈决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说辛苦了。


    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


    连宝姿带他回家换新衣时,舅妈打电话过来叙家常,说记得你小时候在阿公家喜欢吃鱼,沈决张开手,任由男佣女佣从他身上扒下什么,又从他身上套上什么漂亮的新装,穿完一套后,对着手机笑道:“我倒是忘了,舅妈你记性好。”


    “这身挺好,”连宝姿啧了一声挂断电话,看着镜子里手长腿长,脸孔英俊的儿子,嫌恶地将落在地上的衣服踢得远了些,“拿去扔了。”


    仆佣们连忙说是。


    沈决是连宝姿的宝石,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炫耀,不高兴就放在丝绒盒子里,关进抽屉里,永不见天日。


    来谈事情的人,总归不会吃太多,那道野生黄鱼进入这个金光闪闪的餐厅半个钟头,才被拆了一口肚子,半折尾巴,舅妈一个人吃的,剩下三个人只是一味地喝酒,谈天,胖男人喝得上脸,执着地给他父亲点烟,沈律明也赏光,吸了一口,迷醉地仰倒在椅子上。


    两个人好像俄罗斯连环画上的父子,亲密无间的仿佛前两天在各大新闻台,娱乐小报上互撕得不死不休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连宝姿很高兴,舅妈却有点无措,只能隔着圆桌中的山景问沈决:“你功课还好吗?小决?”


    “不错,”沈决嗯了一声,起身拉开椅子,“我吃完了。”


    “站住!”


    狗叫声。


    “舅舅舅妈都在这,不要这么不讲礼貌,”沈律明揉着眉心,“坐下。”


    沈决停下脚步,上下扫了他们两眼,不咸不淡地问,“留下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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