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吩咐秘书将他送出大门,伊森很上道地扣住他的手:“喻先生,走吧。”
他浑浑噩噩地任由他拉着,被塞进了车,走出那扇铁铸大门时,喻游心才忽然感到后背发冷,春天的寒潮竟然这么快来了吗?还是独独降临在他的身上。他拨开旁边的花坛,从嫩绿的新叶里找出进门前自己扔在这里的手机开机。
因想到进了沈宅,人身自由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了,他留了个心眼,带了两部手机,用这一部发了定位给沈决。
他有想到过自己会顺利拿到日记本,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将沈决和连宝姿现在就名正言顺地回到沈家作为附加条件,这几乎是一件闭着眼睛都划算的买卖,沈律明不会拒绝。
不过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失控地说出“我现在背叛他一次,我们扯平了。”这样的话。
这是不是意味着,从见到阿洛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潜意识就在帮自己做出了决定,他要违背沈游的意志,慷慨地帮助这个搅合了一切的私生子,以此来报复沈游的背叛。
喻游心不愿再深想下去,人总是不想面对自己丑陋的那一面。
手机开机了,沈决没有回复,他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整,他应当刚刚下课,没看到也正常,于是打上一行“没事了,我出来了,你忙你的。”关上了手机。
他将日记本放进自己随身的文创袋里,起身下山,沈宅没有给他预订接驳车,这意味着他要自行走下去,这一片绿荫葱葱,来往车辆不断,还为日常锻炼的人预留了一条窄窄的人行道。他顺着人行道向下走,风吹过来时,香樟树一路向下蜿蜒震动,像一片涨潮的绿海,美丽极了。
从绿海的上游快走至下游时,他才后知后觉感到疲累,脚步慢了下来,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撩开自己湿润的刘海,小憩了一会儿。就是在这时,一个孩子横冲直撞地跑来,他感到肩膀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没有力气抵抗,连人带包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带着他的菲佣,双手合十,急急道歉,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去追那跑的飞快的男孩,“埃德温!走慢点!”
自手掌,尾椎和冰冷的地面触碰的感觉在一瞬间真实地蔓延上来,他有点痛,但实在不好计较什么,对着手足无措的菲佣,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示意她走掉了好了,伸手去抓栏杆,强撑着自己把自己扶起来。
但未等到伸出手,他就被另一股力量稳稳扶住了,好心人的个子似乎很高,微微蹲下,以一种很轻又很安稳的力道握住了喻游心的手臂和腰,影子罩下来时,喻游心听见了他平静的呼吸,以及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水的味道,香水味像一段往事那么悠长,萦绕在他的鼻尖。
那个人的手在他腰侧,顺着站立起来的姿势缓慢地将他撑起时,传来了微妙,温暖的触觉,给人一种明明什么都穿了,却在他掌下一丝不挂的错觉,喻游心愣了一下,原本预备想谢绝,反抗,推开对方的手,在忽然之间不受控制地垂落。
呆呆的像一只受伤的布娃娃,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何处,将自己扶了起来。
喻游心站稳了,拿过那个人捡起掸掉灰尘的布包,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个人没说话,或许是嫌弃自己不够正式?不够礼貌?
喻游心揣测着抬头看他的脸,想要郑重道谢,眼前却是一片茫然的绿色,满目的香樟叶子。
人不见了。
一路走到山脚时,他望见了不远处山脚下密密麻麻,大理石色的高楼窄屋,地上的电车上坡下坡,游客络绎不绝,都是从南宝广场那过来的,走到最后一道门前时,那位上午送他上去的工作人员看见了他,纳罕道:“怎么不叫人送您下来,天多热啊。”说着给他刷卡开侧门,叮嘱他继续顺着林荫道向下走,就到电车站了。
喻游心向他道谢,走进徐徐展开的侧门,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半山别墅、豪车丽影,这些上午在他眼前略过的东西,光想起来就好累,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楼好好睡一觉。袋子跟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打着他的膝盖,喻游心数着砖块慢吞吞地在路上行走,想数到一千块,他应当能到电车站回家了,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这个破体力,大学上体育课,常挨排球打的水平,拜托,一定要撑住啊,喻游心对自己说,不要浪费钱打车,太贵。
他大约走了两百步,抬起头时看见距离他十米不到的距离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这个轮廓深邃,笑与不笑都是一个温度的美少年,正背着黑色的挎包,双手插兜,正以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的审视着他。
喻游心在对视的第一秒就明白了。
自己惹到他了。
没有人认真上着课收到紧急救援的信息,会不火大。
喻游心很慢地走过去,沈决不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包。
“抱歉,”双手一轻的喻游心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明明你不想来,还把定位发给你。”
他确实畏惧进入沈宅会发生什么意外,才会做两手准备,把一只手机扔在花坛里,把定位发给沈决,他知道沈决一定会懂。
“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应该解释另一件事吗?”他似乎都不想看自己一眼,“为什么又背着我见人?上次是阿洛,这次沈律明。”
要单打独斗,又要人施救。确实得寸进尺。喻游心张口结舌,没有再多言。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下,他想他有必要和沈决解释清楚,他没有利用他,逼他回到他父亲的身边。
“我没拿遗产换你回去,”喻游心叫住他,“我和他见面,和你无关。”
沈决嗯了一声:“那我还要谢谢你。”
说着目光从对方残留着泪痕,嘴唇微红的脸移开,他能看得出来他刚哭过,但对方轻巧的语言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需要沈决给他递纸巾。
沈决不是喻游心的男朋友,不负责为他擦眼泪。
没有男朋友擦眼泪的喻游心,察觉了他情绪上的不悦,他总是能很快感觉到每个人的不高兴,喻游心太敏锐柔软了,像一张羊绒被,能接住所有人,并保证他们能在这睡着,就像阿婆生气时会说反话,让我死死掉好了!就像学生考差了会痛苦,说喻老师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就像许茉莉失恋时会流泪问,他是不是不爱我?,此刻的沈决也一样,于是他想用他惯常的想法想,接住他,让他睡着,或者快乐起来就好了,他太累了,不想和任何人在计较这件事。
于是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要拿回自己的文创袋。
沈决停下脚步,盯着喻游心抓住自己衣角的手两秒,把袋子递还给他。
喻游心打开袋子,拿出了那本绿色的日记,封皮在阳光下迅速灼热温暖起来,他尴尬地翻了两页,不知以何语气叙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语速很快地说:“我把日记本换出来了,有了它,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伪冒沈游写日记的人了。”
“我去找沈律明就是因为这个。”
“沈决,我比你想的要聪明。”
他抬头看着他,却发觉对方也正在定定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眼神晦暗地注视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喻游心只好吸着鼻子重复:“你现在知道了吗?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不要再”
话音未落,日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沈决用力地抱住了他。
第28章 钱包
他想来也是奇怪,就这么思考都未思考,就直接凭冲动抱住了喻游心,或许是对方眼里的善意太惹人注目,或许是这个人面带泪痕的样子太可怜,或许是自己有一秒感到了悔恨,如果知道喻游心没有想过将他推到沈律明身边作乱,而是帮他换回了日记本,他一定会跟来。
他抱着喻游心,只是为了确认怀里的人没有缺斤少两,没有受到一点的伤害,喻游心错愕地扬起了脸,眼神很清纯,还没来得及伸手将他推开,突然猛地一激灵,双膝一软,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埋在他胸口不情愿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
“你摸到我摔倒的地方了,”喻游心咬牙切齿,“我刚刚摔倒了。”
沈决闻言眉毛蹙得很紧:“抱歉,你还好吗?”他想喻游心应当不喜欢被他抱,正要把手松开,向后退上一步,怀里的人却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站立不稳,再次慌里慌张地抬手连忙搂住了他的脖颈。
“喻游心。”沈决正色。
“腿软了。”他深呼吸着,小心地避开沈决的耳廓,别过脸说了句抱歉。
沈决其实不是很在意他的投怀送抱,伸手将他再度搂紧,环着对方小小的骨骼,听着他安静的呼吸,然后发现这个近一米八的男生,身体长了一副女人的框子,很小,很舒展,白皙明亮,皮肉软得像洋娃娃,就像他的脸一样,很容易想让人冒犯。
沈决想以前应该有很多人夸过喻游心漂亮,男生女相,他再说他像女人,会是对他的冒犯。不过他在拥喻游心入怀的瞬间,明白了沈游为什么会对喻游心起情欲,应该很少有人拥抱了他后不浮想联翩。
沈决侧过头,发觉喻游心耳垂心有颗痣,红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滴红色的果汁。
即便距离电车站只有一千米,他仍然决定打的士,为了他和喻游心的人身安全。到车站时,他看见车站斜长出来的玻璃穹顶下有一间很小的可丽饼店,门头正发出淡黄色的光。他看了看那发着亮光的店名,想了想对喻游心说:“我饿了。”
恢复了一点力气的喻游心点点头,把钱包递给了他。他习惯给家里每一个人付账,沈决也心安理得地接过来吃软饭。
守店的是个很年轻的女生,一只耳朵上有三只耳洞,染了一头绿色的短发,像动画片里烘焙屋的小精灵,沈决没问,她就利索地把黑板拉过来,“味道在上面,草莓是限定,一只基础四十五。”她打着哈欠问,“你要哪个?”
沈决要了一支基础,一支草莓限定,等那个人做好,把两支可丽饼插进他手指里时,他没有打开钱包,而是选择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了两张大额纸钞。
店员找钱给他,习惯性的目光向下一瞥,看见面前的英俊男生把她找来的近百块散钱全部塞进那只很旧的牛仔钱包里,她像是察觉了什么,向后看了看,只有一个很白的男生站在摩挲自己的手掌,他长了一张精巧又轻盈的脸,眉眼温柔又安静,一看就是地震了都不会大声说话的类型。
大概也是在等朋友。她思付着,下一秒钟却看见她的客人大步向那个漂亮的男生走去。
伸手把手里那个牛仔布钱包和草莓口味的可丽饼一起递给了他,靠在栈道边的男生看见这只颜色不同的可丽饼貌似很惊讶,客人低声和他说了两句话,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接过来柔声说谢谢。而后像看见了什么,眉头轻拧了一下,伸手轻轻捋平了客人衬衫肩头的褶皱,说走吧。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了放在台面上的手机,页面从长佩文学app切换到了chat的聊天框。慢慢地打出一行字。
家人们,见到真正的人妻受了,谁懂啊?!
吃到一半的可丽饼拎在手里,散发出很淡的甜香,现在还没有到下班时间,故电车上的人少到可怜,他和沈决很轻易就找到了位置,面朝着大海,聆听它启动的声音。位置很宽阔,所以喻游心特地和沈决空出了一臂距离,以表示今天中午二度拥抱他的行为实在是不小心。
沈决见状没有说什么,也给自己隔了一条三八线,两个人就保持着这微妙的距离讲话,沈决有聊到他最近遇见一道很难解的高数题,教授发布在黑板后,这道题几乎成为了全班的难题,他也试着运算过,推导了两页草稿后竟然算不下去了。
喻游心也不是太喜欢数学,他和身侧的男生说,因为不是太擅长数学,当初才选择中文系。
“可你是第一名。”沈决说,语气里没有崇拜,完全陈述事实,喻游心永远在过分自谦,他沈决的联考也没有考过他,那年连宝姿把他按在家里狂补文科,勒令他必须把哲学题都填上,也才将将考到平均线。
“这怎么说,”喻游心笑了,看向渺远的大海,低声道:“有的人第一名,靠的是天赋,像你哥哥,有的人第一名,靠得是勤奋,比如我。”
喻游心从不否认自己和沈游天赋上的差距,他不是天才,但他见过真正的天才长什么样,沈游做题全凭心情,高三那年,他的桌肚除去仰慕者塞给他的早餐便当几乎是空的,但他还是大考之前的第一名,他从不去看排名,因觉得无趣,如果哪天他路过去看了,一定是喻游心发挥不稳,下跌到第三了。
电车稳稳地开过金山海港,沈决看见了海港处一排排飘荡的渔船,大块头般的货轮在一只又一只海上烟囱中穿梭不停,听见了喻游心生硬转移话题的声音:“你的朋友蒋迦是不是要去加州念书。”
“是。”
“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他把阿洛带回去。”
喻游心不太想对沈决解释太多,说机票钱他会付,只是要请一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他,他想交代阿洛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沈决问道,“什么事?”
干笑了一声又道,“怎么,你们要去美国结婚?”
喻游心干噎了一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微怒般瞪着他:“当然不是。”
沈决侥有兴致地转过脸,捏了一下在二人三八线间温热的可丽饼,心想电车还是快点到站比较好,那可丽饼就会填满喻游心现在微张的嘴巴,他就没机会东操心,西操心了。
“我觉得,那天阿洛和我说的话不太对,”喻游心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我想请他去美国,去看看他说的沈游做义工的疗养院什么的,顺着沈游之前的生活轨迹,一个点,一个点的找,那总能找到伪冒日记本的那个人。”他将一半的心思藏着没说,总觉得对他人的生活有窥私欲,是很可怕的事情。
沈决没说话,盯着他微微凸出的肩胛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说好。
“机票钱我出,不劳你操心。”
沈决的坏脾气来的莫名其妙,喻游心不知道是这段话里哪个词,哪个字惹到他了,可能是他突然疯了也不一定。
但他明确感受到此刻沈决的坏脾气,是可以哄好的坏脾气,他需要沈决劝服蒋迦,轻声说:“不会让你出钱,我知道你每天很辛苦。”
讲话的时候,电车到站了,他不明沈决有没有听到这段体贴又sweet的话,对方的眼睛在人潮的褪去中又落到了自己的脸上,在喻游心发现,正欲再度开口时,又很快挪开了。
喻游心想沈决可能讨厌别人说比他有钱,真的是个大少爷。
他们一起下车,一出电车站,热风就不要命那样扑了过来,转角到咖啡处听见了小楼前的躁动,那里三五围着人,似乎在吵架。
再定睛一看,正有一辆加长的白色林肯,如此威风凛凛,不合时宜地停在了老旧的小楼门口,故引得邻居们纷纷侧目围了过来,“要死,这么大的车!”,“来南湾炫什么富!小姐你停这违反交通法规!”,“影响别人做生意了啦!阿嬷你不骂?我替你报警!”
戴着白手套的阿忠恭敬地立在驾驶舱旁等候,一言不发,拱着眉毛强压着火气,被说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似的抬起头来欲威胁,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突然又一动不动,视线转向站在不远处的高瘦男人。
他要接的人正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他,
“少爷,”阿忠忙说,发觉他身后站着的男生很眼熟,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笑道,“太太请您上车呢,她说,您玩够了,就回家吧。”
“你先把车开到停车位上,”沈决说,他看见了阿嬷神色凝重地从糖水铺里走出来,“少扰乱公共治安。”
“就是就是!”
“小龙说的对!”
“打扰人家做生意!”
……
不知沈决何时变成小龙的阿忠又被热心肠的邻居围追堵截,立刻委屈的叫道:“少爷,这种平民住的地方,哪有能停下这辆车的车位!”
他说完这句还不够,环顾一圈把他包住的邻居们,刚要继续诉苦,沈决却没有耐心听下去,一脚把地上的易拉罐踢到男人膝盖上,冷冷道,“我管你!”
“小决!”
受伤的阿忠吞着眼泪低下了头,摇下的车窗里托出一张三十五岁上下的美人面,她有一双和沈决一模一样的眼睛,眼型明艳流畅,保养的有种不知金钱为何物的意味,连宝姿不悦地伸出一只珠光宝气的手,高声说:“你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