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或许是他说的太笃定自信,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立刻匆匆地去了。


    阿忠接到电话,说那个人已经抵至门口,董事长要他去接。老婆阿佩最近在与他闹离婚,本就心中烦闷,想这是什么大人物,竟要他这个董事长眼前的红人去三请四请,穿过回廊,至夫人的洋房时,听见有人在说。


    是大少爷的朋友,他在门口。


    阿忠与已故的沈游接触并不算多,可自从被招进来,他慢慢地把这家里的阶级给摸清楚了,和许多正水其他豪门不同,千金夫人连宝姿是没什么地位的,真正有地位的是董事长,再是他原配的儿子,大少爷沈游,他要爬,必然是要这么一阶一阶爬上去的,可沈游在世时不常住这,话更是少的可怜,懒得看这里的人一眼。他的晋升之路就这么断了,要不是连宝姿出了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得到董事长青眼呢!


    想至此处,阿忠不禁挺起了胸膛,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潦潦草草地一拨头发,快步下了台阶发动车子。


    从洋房开到沈宅的大门,需三分钟上下,三分钟后,阿忠停下车,跳车迎人。阳光刺眼,他随手拿了一张报纸遮阳,眯着眼睛向前看去,门外正站着一个极瘦的人,他穿着一件烟绿色的外套,领子和袖口下是雪白的脖颈和手背,给人一种美好的遐想。


    阿忠叫保安开门,大门徐徐打开时,他搓着手迎了上去,“您是喻先生吧?”


    喻游心转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把语气放的稍微恭敬了一点,说请上车吧,后连看了他好几眼,开车的三分钟里,他大约依靠镜子偷看了他十几次,在倒数第三次时被捉住了,那人的目光从窗外投了过来,冷的像一把刚切完冰冻品的刀。


    阿忠畏缩地低下头。


    即便跟着董事长出入这么了这么多天,各个宴会场所不知去了多少次,也少见这样浑然天成的美人,非男非女,只是纯粹的标致,漂亮而已,让人产生他的呼吸都能化成雪的错觉。


    他在停车时,看见对方的手指攀在车窗的下缘,光斑随着树影的摇晃跳跃在他淡粉色的指甲盖上,像琥珀从树上抖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这一路以来,喻游心表情的变化,从刚上车时冷冰冰的模样,随着一路在绿影大道中飞驰的深入,慢慢变得迷茫且忧愁起来,抵达大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洋房时,他明显发觉喻游心愣了一下。


    阿忠推开车门,邀请客人下车。


    “这里是夫人的房间,”他说,“董事长的房间,要穿过会客厅那头的连廊。”


    他喜欢看喻游心露出惊讶表情的样子,这让他与有荣焉。


    但他除了下车那一秒钟,再也没有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很平静,一句话都未说,跟在他身后,穿过仆妇洒扫的连廊,连廊下是养满黄金鲤鱼的池塘,假山,松树,树木一路盘旋走高,遮蔽着开放楼梯的阳光,喻游心踏上了楼梯,走进树影重重的走廊,那里尽头就是沈律明的书房。


    门打开了。


    喻游心看见沈律明的唇角翘了起来,温和地对他说,“小喻,你来了。”


    这让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北环高中见沈律明的下午,天气很燥热,蝉鸣像网一样罩下来,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辆黑漆漆的轿车拦住他的去路。


    车窗摇了下来,车里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和沈游中年会长出的脸,他笑着对他说,他是沈游的父亲,有学业上的事找他聊聊,那时他真信了,上了他的车,车子一路开到金海饭店停下,沈律明在金灿灿的大厅招待了他,服务生端咖啡上桌时,十八岁的喻游心顶着那张纯情愚蠢的脸,用恭敬的语气回答他们学习上的难题,正大面试的情况,甚至希冀沈游的父亲能给这份用功送上夸奖。


    金箔蛋糕上桌了,一直含笑着望着他的中年男人温声说,“吃吧,吃吧,等会儿再说。”


    喻游心低下头,听话认真地刮着蛋糕上的奶油,不再多言。


    沈律明在这时却开口了,“这个书包,是沈游送你的吧?”他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好好珍惜地背着吧,可能二十年后你才买得起第二个。”


    喻游心闭上眼睛,松开门把手,齿轮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咔擦一声,门合上了。


    第26章 父亲


    在沈律明稳当的人生中,他很少失态,第一次失态是他的现任妻子连宝姿和他发生争吵后,给当时尚有原配的他发下他们已育有一子的通稿,第二次失态就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和儿子沈游的丑事。


    不堪的,变态的,青春期的躁动。


    那一年父亲沈宽民在给两个儿子分股放权,正直关键的时刻,有个天大的消息自他弟弟的嘴巴传到父亲的耳朵里,沈游是同性恋。弟弟说,他甚至是大声地在电话里嘀咕:“不得了了!爸爸!沈家要断代了!天才是gay,小游我是亲眼见到他和那个男同学在学校旁边亲嘴!你说哥哥知道要多伤心?!”


    他故意这么夸张地说,导致父亲那天饭也没有吃下,就把他召唤到了山顶的家。“这是真的吗?”他的目光幽深,“如果是这样,你要仔细掂量一下了,和西方人做生意,不要把西方人那套学来。”


    沈律明安静地站在那听训,等父亲心满意足地说完后,给他了一个更为让人满意的回答:“小弟说的是假话,爸爸,小游这次考试又是第一名。”


    “是不是第一名不要紧,不是同性恋要紧。”


    “当然,爸爸。”沈律明说。


    他那天喝了很多的酒,记不清有多少,反正那天他动手打了连宝姿,第二天下楼,却看见妻子连宝姿的左半张脸是红色的,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她就飞扑出去,躲到不知哪里连声哭泣起来,沈律明的头很痛,还是不免想起她父亲的警告,“你要对宝姿好,宝姿她可是给你生了个儿子。”去他妈的狗屁儿子,他早就已经有一个了,但他还是要装下去,满腔柔情地说,“宝姿,宝姿,我错了。”


    抱住连宝姿柔软的身躯的瞬间,他想的是他一定要除掉这个祸害,爸爸不会再等他了。


    祸害遗千年。


    他背着沈游找来喻游心一次,那一次喻游心撕了支票,第二次是沈游去美国的第一个礼拜,他约见喻游心,告诉他,沈游已在加州入学,家里已决定替他分手。


    “这次我一分钱都不会补偿你,”沈律明记得自己当时毫不客气地说,“穷人的胃口撑大了,只会和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喻游心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特助的惊呼声里把咖啡泼到他的脸上,提包就走。


    沈律明从未想过六年后他会有这般的报应。


    沈游在遗嘱里把他的全副身家黏到了喻游心的身上。


    风水轮流转了。


    其他房子、田地,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加上这个,他们会增进持有南宝物产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就算父亲死了留下遗嘱,把他的物产股份全部留给小儿子,也不足为惧,父亲要他和弟弟交叉控股,从而谁也吞不下南宝地产这块大肥肉,必须抢占先机。


    算起来,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喻游心,这个人没有一点变样,或发酵过头的趋势,仍然是那清瘦的正正好的长相,和六年前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一年前那桩新闻给他添了那么一点点死相。伊森泡好了茶端上来,沈律明示意他喝,“好茶,你可以试试。”


    那个人一动不动,至伊森识趣地退下时,才开口,“沈总,我们说正事吧。”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把茶杯推到了一边,意思是不喝了,早说早结束。


    沈律明见状不恼火,反而微笑起来,果然长大了,和十七岁时有很大的区别,那时在金海饭店,他见到他都要打寒颤!唯唯诺诺,手脚不听使唤,见到小小一客金箔蛋糕眼睛都会惊异地睁大,听见沈律明点评沈游送他的书包时,眼底根本藏不住痛苦、羞愤,以那种恨不得当场自尽,却只能硬生生礼貌忍受的姿态,流着泪望向他。


    “不急,”沈律明说,“你如今在哪里上班?工作了吧?”


    喻游心嗯了一声,说:“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什么意思?”沈律明眯起眼睛,“小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从一开始,冷玉文就是您找来的吧?”喻游心平视着他,“明明断联一年了,明明曾经是梁敬的得意门生,明明有昂贵的房子可住,稳定的未婚妻相伴,犯得着来招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吗?”


    “男人不会在一桩值钱的婚姻到手之前出去冒险,除非有人许诺了他更大的利益,还是夫妻联手。"


    沈律明很久没接话,甩着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三圈才很有兴趣地问:“你怎么发现的?”


    “从见到庄小姐的帖子那一刻起,”喻游心说,又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她在帖子里点出我是通过她未婚夫的途径拿到了工作,那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因为我没有上当,只能通过张冠李戴的方式,算计到我头上,科大有人跳楼了,正是群情激愤的时候,网民是并不敏锐的群体,他们只会想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就像一年前我和梁敬的案子,被梁敬猥亵的学生,现在为一份工作在做小三,这是他们想看到的。”


    他说,看了过来,目光不带一丝感情:“码头也是你做的吧?”


    沈律明笑了,这次他痛快地承认了:“当然。”


    他喜欢喻游心说话时聪明的样子,他在说到最刺激的地方时,语气都很平静,给人一种在叙述他人故事的错觉,如果当初在金海饭店不要浪费他那么多时间更好了,二十四岁的喻游心比十八岁的喻游心可世故了太多。


    “我没想让你死,小喻,”说这句话时,沈律明的语气像是在给他什么天大的仁慈,“这已经是小打小闹中的小打小闹,我没叫他们绑架,也没卸掉你什么,我知道你胆子小,我很尊重你,我不会对小游的遗物下手。”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们这些人搞出了这么个连环大计,挺有意思。”


    “您是怕我自杀,”喻游心心平气和地说,“我自杀了,这份遗嘱的继承人会是我阿婆,我阿婆如果死了,沈游的遗产会全部收归政府。”


    “您是否还要给他们发奖金。”


    “当然,”沈律明笑了,他叫助理进来给他点了支雪茄,“这事办的很完美,虽然你比我想象的低头要晚,不过你还是来了。目的达到了就好,我从不赶尽杀绝。”


    烟雾自嘴唇里散了出来,“警署那个姓廖的和我说,小游应当是死了,那片是和东南亚相连的公海,那里的渔民少有人守法律,小游掉下去时通身名牌,凶多吉少,我不信,可他们就是捞上来了,脸都被砸烂了,最后那两根指头你知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卡在换气机那,”他一边吸,一边将自己空余的右手按在桌子上,凝视着它说:“无名指,小指,咔的一声都没有了,他死的时候有多痛啊。”


    “有多痛啊小喻。”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听见沈游死亡的细节。


    换气机,两根手指,被砸烂的脸,像条狗一样被抛进海里。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沈游,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狼狈地死去,他感到哪里出错了,不对,这一点都不对,喻游心茫然的视线与沈律明相交,在他眼睛里得到了笃定的答案。


    沈游就是这么死的,被人一枪射穿了太阳穴,像条癞皮狗一样扔到了甲板上,砸烂了脸,割断了小指,扔进了海里,那些废物警官还要说他妈的这是自杀。


    喻游心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但他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片刻后垂下了眼睛,伪装自己的情绪毫无波动:“节哀,沈总。”


    那人吸着雪茄的嘴向下撇动,把手收回,再一次注视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喻游心,吐出了一口烟圈,“这些年,你变化很大,性格也变了不少,不讨人喜欢了。”


    “你也看到我讨人喜欢的代价,”喻游心勉强笑了笑,“被强暴。”


    “节哀,小喻。”沈律明愉悦地说。


    “我们可以继续谈正事了?”


    “可以。”


    “我知道您想要我手里沈游的遗产,所以才会这么,”喻游心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样那样地折磨我,您不必麻烦,我可以将遗产全部奉还给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日记本,”喻游心看着他重复,“我要我交给你的那本日记。”


    沈律明微微皱眉,“你要它做什么?”


    “睹物思人?你刚刚怎么不这么深情?”男人问,而后醍醐灌顶般眯起了眼,“啊,我忘了,你现在和沈决那小子住在一起,你被他收买了,要和我说,你捡来上供的这本日记是假的?你错了?”


    “小喻,你不如想好你要钞票还是房子,我今天就可以给你,至于这本日记,这样吧,我好心提醒你,”他说,“我拿到它的第二天,就去做了笔迹鉴定,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是小游的笔迹,你不得不信,我也不得不信。”


    “这个女人,她这些年光顾着过好日子了,带着她的儿子进来,折辱他,欺负他,他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好孩子,永远都是这样,一句都不说,被他的弟弟,继母欺负成了那样一直到死了那时候我就发誓了,”沈律明双目猩红,将雪茄用力地按灭,“我会让这对母子付出代价的,这是我对小游的承诺。”


    早知如此,你不如当初就不要给他造出继母和弟弟。喻游心想。


    他宁静了片刻,沉声开口道:“沈总,你不用在我这里表现的你多深情,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只是现在需要沈游的股份,您父亲要死了,这是整个正水的大新闻,人人都知道。”


    喻游心和他对视,“我拿日记本,你拿钱,如果我发现这是假的,你必须还他们清白,让他们母子回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律明问,“你那么爱那小子吗?”


    “沈总,我家里庙小,供不起你家两尊大佛,”喻游心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件事结束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别过,你们家一个人都别来烦我。”


    “你这么说,小决会伤心。”


    “他不会,他聪明得很。”


    沈律明不回答,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很罕见的东西,做出一个很罕见的行为,然后他笑了:“小喻,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你这么折腾,我毫无损失,我的大儿子毫无负担地走了,我的小儿子顺利回家,只有你失去了一大笔遗产,何必呢?小喻,你真的很会干利他的事。”


    “我说错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你太纯了,小游一点都没看错。”


    他挥一挥手,把伊森叫进来,不消五分钟,那本绿色的日记就捧到了他面前,“是你的了,”沈律明冷淡道,“三个月,查不出来,我会回收那部分股份,剩下的东西,当给你这个未亡人的纪念品吧。”


    喻游心的手指覆盖上了日记本的封皮,没错是这本,和第一次触碰它的手感一模一样,他抓紧了它,揣进了怀里,就像当初他把沈游的骨灰盒轻轻揣走,逃离富丽堂皇的殡仪馆那样,一句话都不说,便起身离开,却听见沈律明叫住了他。


    “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你发现这本日记真的是小游写的,错帮了一个恶毒的女人和她的坏种儿子,你会是什么表情?”沈律明低声说,“你猜,小游在下面对你有多失望?多痛恨?多讨厌?”


    “你因为另一个人,害的他死都不能安生了,小喻。”


    喻游心的脚步停住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形地穿过他的心脏,钻出一个酸楚的像牙洞那样的窟窿,过期的爱情就像蛀牙,只会在特地的时刻隐隐作痛,最后在钻入根部的时候爆发,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尖叫着:“快把我拔掉啊!快把我拔掉啊!”,现在它又开始叫了,“快把我拔掉”喻游心头痛不已,猛地拂掉伊森抓住他的手,回过头来大跨步冲到沈律明面前,高声道:“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他!”


    他连自己眼眶里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拭,因它流的太快了,几乎是无知觉地不停滚落:“你以为他是因为什么死的?不是因为他的继母,不是因为他的新弟弟,是因为你!你背叛了他的母亲,背叛了他的家庭,从头到尾是你背叛了他,才会有后来的一切!你以为你后来对他的好能弥补吗?你现在把他的继母,弟弟赶出去有用吗?沈总,人死不能复生,当初管好你的下半身,他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你明白吗?”


    “至于我,”喻游心的眼睫抖了抖,泪珠从上面滚落了下来,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我也被他背叛了,我现在背叛他一次,我们扯平了。”


    第27章 拥抱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没有鞠躬,道歉,没有一把拦住他的安保和一巴掌扇上来的特助,他只是和沈律明愣愣的对视,然后他看见了他眼角的水渍。


    流了那滴眼泪的沈律明放过了他,静默了会儿说:“你居然还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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