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们在日暮时分离开,离开时喻游心对陈警官感到感激,因他一次都没让他再见到那个男人,也没有做出让他们双方对峙的安排。他和沈决沉默地上了电车,回到家后,沈决和他说,阿嬷和阿洛都不在,去打麻将了。喻游心应了一声,也说他困了,一个人上了楼,上楼前还叫住了沈决,“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沈决不太喜欢做饭,他也不觉得不等喻游心就独自吃饭是个好习惯,真到了晚餐时分,他选择去对面的快餐店打包。出餐前,他站在窗口沉思,如何第二次劝告喻游心放弃沈游的遗产,沈律明太精通此道,物理上的折磨是不够的,精神上也要把你折磨的死去活来,当年他不就是这么对连宝姿的吗?甜言蜜语,围追堵截,在对方彻底爱上自己时再狠狠抛弃,以此占领精神高位。
喻游心没有斯德哥尔摩,爱不上沈律明这个死老头子,但他爱沈游,要不是有他沈决在他身边当沈游替身帮助他疗情伤,他指不定真一眼看到容貌九分相似,青春已逝版本沈游的沈律明,也能爱上他呢?
沈决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脸皮,从包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给自己架上,望向窗玻璃里男生的倒影,一张规整的脸浮了上来,七分像沈游了。他推推眼镜,确认自己还是喜欢自己的脸,提着袋子离开了。
上楼,敲门,听到一声请进,他打开了喻游心的房门。
说实话这是他在小楼住了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走进喻游心的房间,喻游心的房间不大,错错落落的摆着四五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文学名著,大部头书,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窄窄的床,和一个木制的衣柜,阿洛的沙发床已经收到了角落,很干净舒服的房间,唯一令人瞩目的是他床上有很多维尼熊,床头有三只大的,床尾有三只小的,明黄色的毛绒玩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实在想象不到维尼熊和喻游心之间有任何关联,即便其中一只上有昨晚因拥抱留下的明显的指痕。喻游心每晚都挤在这堆毛绒玩具里睡觉,并且产生了依赖性的习惯。
白色的床幔已被喻游心掀开来了,面色已稍稍恢复正常的他正在床边桌上叠纸鹤,手指很灵巧地在纸张里翻飞,眼神也很专注,像在制止自己思考,而不得不让这游戏占据大脑空间似的。
他看着他叠完悉尼歌剧院叠东京塔,叠完东京塔叠威尼斯的船,叠完威尼斯的船叠意大利比萨斜塔,在他即将叠完整个地球在这张桌子上时,沈决敲了敲门,“你的饭来了。”
世界著名景点下桌,食物上桌,豌豆,虾酱空心菜,薄荷叶炸排骨。
两个人在他的床边桌上吃饭,也刚好。
他将筷子递给喻游心时,看到了喻游心瘦削到几乎是个v字的下巴,说,“吃吧,吃了才有力气打架。”
那个人睫毛掀开,轻轻地瞥过来,在他的黑框眼镜处停留了一下,明显什么都听懂了。
“我不是有意打他的。”喻游心叹了口气。
“只是他太贱了,”沈决接话,“正常。”
“......”
他将汤盒也打开,放到喻游心面前,虽然这个人不提,但他会说,“阿嬷那里,我已经说好了,你去同事家过夜晚上不回来,她说她要带阿洛打通宵,幸好警署那边登记的是家里的固定电话,我接的,南湾离这太远了,所以我来晚了。”他感觉好笑,这个语气好吗?和婉吗?像沈游吗?让喻游心感到舒适吗?
“你不用解释,你都可以不用来。”喻游心低着头,他不太想看沈决拙劣的扮演。
“不来?等着阿嬷打过来?”沈决问,抽了张纸巾将开盒溅出来的汤渍都擦干净,将纸巾掷进垃圾桶里时,只能看见对方衣服外漏出的那寸一拱一拱,意图不明的雪白脖颈,他平静地转移视线,“你说,如果我哥在这会怎么对你?”
果然呛到了,喻游心噎了好大一口,捂住嘴巴咳嗽,呕得脖颈发红,眼眶热泪,他拿纸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才将脸抬起来,淡然道,“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经接受了。”
“哦?”沈决听见了,转过脸来,微微上勾的眼睛注视着他,找了许久对方表情的破绽,发现除了滴水不漏之外,他只能在喻游心的脸上看见,雪、樱花、宝石,这些漂亮的景色,他不想赏景,赏景太容易沉迷其中。
玩不了侦探游戏,沈决说,“你最好是。”
“吃饭么?”喻游心问,夹起了一块排骨。
“我哥爱吃排骨吗?”
喻游心忍无可忍,“不吃就滚。”
“不吃薄荷叶,你吃吧。”他头也不抬坐到床尾,他记得连宝姿下午两点半时给他发过信息,可那时他狂奔在路上,唯恐喻游心出事,下了电车后直接打了辆的士到了医院,根本无时间看信息。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张汇款单和简单的一段话。
你父亲清明节前来求和,以家里祭祖无人主持为由,请我回去,已付清金海饭店房费并给我汇入一定的生活费,同时他约你舅舅与你一起吃饭,现告知你,我即将搬回沈宅,家里的螺钿屏风需要维修,再等几天就塌了。
他再点开那张汇款单。大约是七位数。
沈决的脸先是凝固,后长呼出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他的母亲,她就那么想这么可笑的和他和好吗?昭告全世界,她的男人那么大度地原谅了她吗?即便她什么错都没犯过,就这么忍受不了失去廉价的爱情吗?
敲敲打打,最后将打在屏幕上的话尽数删除,留下一句,建议你查查他最近和舅舅有关的生意动向,后直接将人拉黑。
他不会要无药可救的人的联系方式,对他们的爱情也没有一丝好奇心,他不是愚蠢的人,会将可怖的瘟疫当成美丽的雨季。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整理好情绪欲再开口问询喻游心放弃沈游遗产一事,抬眼却望见对方正捏着筷子,安静地挑着乐扣盒里的薄荷叶,挑出来的叶子放在左手边,已堆成了小山。
喻游心在三秒钟后察觉了他的目光,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吃饭吧。”他又说了一次,用筷子头敲敲那堆叶子,意思是他全部挑出来了。
沈决发现他在讲话时,唇峰会屈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就像他对陌生人讲话的语气那样平易近人。
沈决突然想要更多。
于是他不再拂喻游心的好意,拿来另一双一次性筷子,拆上面的塑料封皮,“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哪件事?”
“他的遗产。”
“哦,”喻游心说,他想应当也让沈决知道,“我打算放弃继承。”
沈决剥筷子封皮的手一顿,“聪明的选择。”这次是真心实意。
“不过,”喻游心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在划出一个井字后说道,“我不会让他轻易拿到。”沈决抬头,道,“你说。”
“他总要拿些东西来换,总之我会帮你回沈家。”
“这很危险。”
“我知道你会危险,但你不想看他吃寡吗?想看到他大获全胜吗?想让他欺辱和你母亲吗?”喻游心像是早有准备,连连质问后,盯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应该回去,你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还有强大的舅舅做后盾,如果你想在我阿婆的小楼过一辈子我没有意见,你想永远送外卖我也没意见,你意志消沉,放弃抵抗,我也没有资格替你选择,可如果我是你,如果我是你,沈决。”
“我一定会回去,想尽一切办法拿回自己的东西,十九岁,十九岁有什么好怕的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人生还很长。”
“喻游心,”沉默了许久,等他发表完这一长串不算鼓动人心,劣质的演讲后,沈决开口了,“你会错意了。”
“我说的是你,你会很危险。”
“和豺狼虎豹谈生意,你以为你多聪明?”
他看见喻游心的瞳孔正在不自觉地颤动。
“即便你不怕危险,”沈决冷笑道,“我凭什么去冒险呢?我为什么要在他人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下去冒险呢?”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你要什么好处?”喻游心问,显然执着一黑到底,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一点。
反问的太快了,哪是求人做事的态度?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决不太想装了,摘下那架眼镜,袒露那双形状锋利的眼睛,以沈决自己惯用的姿态靠近直视着这张漂亮倔强的脸,“忘记沈游,把你的心掏出来给我,行吗?”
然后他看见喻游心的睫毛开始疯狂地颤抖。
他先是镇定地压轻了声音责备他,“你在乱说什么?”而后就拙劣地暴露他有多么慌乱。
手忙脚乱地一把抓起原本他亲手递给沈决的筷子,又把挑出来的薄荷叶全部倒扣回放排骨的乐扣盒里,做完这一些,自认为把对沈决的好全部收回的喻游心似乎还对刚才的话惊魂未定,仍不敢看他一眼,估计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做错,让沈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他垂着头,像要过呼吸了一样,紧张,急促地吸气着找他的拖鞋,意图快点离开这个小小的房间,远离突然发病,袒露对他有非分之想的沈决。
就在喻游心即将找到拖鞋离开之际,沈决才感受到这场闹剧的索然无味之处,喻游心他,对自己无爱亦无恨,仅仅是轻轻的一句,要让他把心给他,就能让他痛苦到这个境地,仿佛这是折辱,是欺凌,并在第一秒笃定他不需要这份爱,即便他身处沙漠,无水解渴。
沈决叫住了他,“好了,我开玩笑的,回来吧。”
喻游心缓缓回过头,一脸奇怪地望着他。
“我开玩笑的。”沈决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抱歉,你信了。”
喻游心因惊恐出走的灵魂在第二句抱歉吐露出口后,才勉强回到他的身体里,他花了十分钟让自己镇静下来。
花了半个小时让自己以平常的口吻对沈决说,“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第25章 兔子
他想起了什么,临睡前,他收到了师兄发来的信息,说实验室的兔子又被放跑了,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或许是他同班的那个好心的女孩,或许是别的学院的人不忍心潜伏了进来,总之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他强调说。
大一最后一堂解剖课,沈决人生中第一次亲手解剖兔子,把针管扎进去注射空气时,他突然听见了对面女生的尖叫声,她流着泪跑出去呕吐,不管助教再怎么劝说,她都不愿意行进下去了。
“我以后可以敲代码,”她捂着胸口哭泣,“我家里有小猫,我看不了这个。”
沈决听见了,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手下兔子的身体,那块温暖的皮毛已经逐渐变得冰冷起来,他确认了它的死亡。没有犹豫,拿起剪刀剪开了它的胸膛。
血涌动了出来,沾得他满手都是。
这堂课他做的极快极利索,助教很惊讶,下课时说你怎么跟重生学过的一样?把刀拿的这么稳,你应当去学临床或做屠夫。沈决笑笑没说话,问他要走了这只兔子。他抱着纸盒漫步在大学的校园里,最后选定喇叭花丛下的一片草坪,将它埋进去,他一直埋到日落时分,才算大功告成,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他没有再看这只原本柔软地匍匐在他怀中,后半阖着眼睛在他手下剖开胸膛挖出心肺的兔子一眼。
他不太想看它。
沈决伸手拉灭了灯。
他正走在家的回廊里。他们的房子,一半中式,一半欧式,欧式的是他母亲连宝姿的居所,是他们来到沈家后,沈律明新造的,一切都合连宝姿的心意,七色玻璃的窗子,雪白的墙,还有漂亮的花房。夏天穿过一条长长的树景长廊,就能抵达沈律明和沈游居住的房子,那里种满了浓绿色的树,一层深绿,一层浅绿,又一层更深的绿,有种微妙的禅意。连廊的尽头是开放楼梯,绿色一路往上蔓延,就是沈律明和沈游的房间。
七岁的沈决,脚步轻缓地迈上二楼,手里捏着一份连宝姿一定要他带来的成绩报告单,全a,好稀奇,老师都打电话给连宝姿劝他跳级。连宝姿很高兴,推着他的肩膀说,“拿给爸爸看看呀!拿给爸爸看看呀!”她不知道,沈律明已经看惯了这样的成绩单,沈游不仅是全a,还是正水最出色的那一个。沈决知道,但他从不拂母亲的好意。
沈决抱着那张成绩单,在蝉鸣里走向父亲的书房,一步,一步,像在和树影跳有礼貌的交谊舞,在交谊舞的尽头,一舞完毕之时,他的目光略过一扇虚掩的门。
门框和门的缝隙里,年长他五岁,英俊妥帖,温和文气的哥哥正将手轻轻地举了起来,手上剪刀的白光乍闪过沈决的瞳孔,以一个轻盈的姿态落了下来。
被他手臂挡住,那只毛绒绒的动物在刹那间竖起了耳朵,剧烈地蹬腿挣扎,爆发出惨痛的尖叫声。
沈决忘记自己看了多久,日光从窗玻璃的左上游至右下时,他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看着沈游轻松到可以是享受地解决掉这一切,用手术刀划开兔子的气管,将它身体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以强迫症的姿态排列整齐,甚至轻声喃喃自语,“这颗心长得倒是很漂亮。”
沈游把瘪瘪的兔子皮,摆在它的心、肺旁边,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潺潺的水声里,沈决看见了血从台面上滴了下来,滴到地板上,化成了一个好大的圆。
模仿。
侦探游戏里,最常出现的就是模仿犯,他们有的智商低下,会玩一些低劣的把戏,有的是更高一层,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旧的游戏玩出新的花样,更为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沈决闭上眼睛,回忆着记忆里那个树影斑驳的下午,拿起手术刀,破开兔子的气管。
血流下来时,他发觉他不像沈游,他微笑不起来。
周一清晨,喻游心给松饼翻了个漂亮的面,放进盘子里,阿婆在不远处摆餐盘,放外面买来的豆浆,包子,自从阿洛来了之后,这座小楼里的人的饮食习惯有向西化发展的趋势,阿婆兴致起来时甚至会煎牛排给他吃。沈决也有一份,她执意将他喂成像小龙那样的肌肉男。
阿洛问,那你呢?阿心哥,你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他想了想,竟然是什么都没想出来,他从小就习惯选择吃便宜健康的东西,念研究所时把打折的蔬菜拌一拌,放进微波炉里热来吃,咀嚼无味也能忍受,阿婆开糖水铺并没有激发他的食欲,只是让他的低血糖少犯了而已。现在沈决来了,倒是好了一点,他会打包正大餐厅里的新菜,回来逼他吃点,并以此为乐,有一次吃到了一道古怪的苹果烤肉,沈决和阿婆都认为难吃到了顶点,喻游心不认为难吃,那盘菜到最后是他解决的。
第二天沈决又打包了一份单独带给他。
松饼出锅时,他抽出了一把餐刀,刀缘锋利,刀背亮晶晶地倒映着他白皙的无表情的脸,喻游心注视着刀里的自己很久,才落刀切开了松饼。
他吸了一袋豆浆,踩着拖鞋走至门口,阿婆吃着汤泡饭,奇怪地问他,“周一闭馆,你要去哪?”
喻游心垂下眼,低头将脚后跟勾进板鞋里,柔声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乘电车过海到北环,电车的终点站就是这,故他在早上十点之前抵达了南宝广场二期楼下,在白日的阳光下,这座珍珠色的立方体像一万只蚌母粘合而成,有种可怖的美丽。从落脚点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微微伏起的山峦,从山脚到山顶,盘旋往上都是各式风格的别墅,最顶上的高楼更是像一张展开到最大的报纸,赫然立在那。
家装刊物上说,那是南宝集团老董事长沈宽民的房子,沈律明为他献上的心血之作。
不是这个社区的居民,上山要登记,再由工作人员引其上接驳车送到指定地点,工作人员将册子翻出来给他,又仔细端详了他的身份证件,问他有没有预约。
喻游心告诉他,请拨电话给沈宅,告诉他们,姓喻的人在这里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