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看你念功课用心,没说,”蒋迦说,“这两天搬,我们家全家移民。”他似乎有一丝丝愧疚,斟酌着扶上许茉莉的肩膀,“我很抱歉,茉莉”
“谁要你的抱歉!”女孩一把拂开他的手,圆圆的双眼先是皱成四边形,再是三角形,最后眯成了两道缝隙,里面正源源不断的滚落泥石流般的泪水,她愤恨地尖叫,“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瞒着我!连你去美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这算什么三人组!解散!”
说着一把抓起放在一旁的串珠小包,扯开纽扣,抓出一对钻石袖扣砸在地上,“傻子,我是傻子才送给你生日礼物!说好等我一起念正大,骗我复读一年,都是骗人的!”
“谁要,谁要和骗子发小!”
她愈想愈气,愈想愈气,环顾一圈,竟除了这个再也无处指责下手,便一把别开男生的手,捂住脸抽泣着夺门而出。
“茉莉!”蒋迦没有来得及拽紧她的手臂,让女孩像只小雀扑扇着翅膀从金笼里飞出,他绝望地按住因焦躁而不停起伏的胸口,回过头来,“你为什么刚刚不拦她?”
“许茉莉不会跑远。”
“不是,这。”
“你可以叫门口那个服务生去看,她是否在躲在女盥洗室等我们俩去低头认错。”
“沈决,你总是这样。”
“抱歉,这就是我的行事方法。”
蒋迦不再接话,因他感到这间包厢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他哀叹了一口气,爬回座椅上,“就让她一个人在那?”他总是畏惧许茉莉出事,八岁时他将自己身边的保镖、司机、甚至带着自己长大的家政阿姨都送给许茉莉使唤,惹得父母好一顿臭骂。
“让吧,”沈决挑着女侍者端上来的先付,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你今天才是主角。”
“沈决!”
“ok,”沈决搁下筷子,蒋迦的生日,他白吃白喝,总要做出点贡献,他抬头望着他迷乱的眼睛,笑笑道,“你吃,待会儿我去哄她。”
蒋迦松了口气,也夹了一块小菜放入嘴中咀嚼,嚼着嚼着,神色逐渐黯淡,“她总是听你的,你去哄她准没错。”
沈决没有接话,一味的吃菜,他总是觉得蒋迦、许茉莉都病了,从十六岁起,像中了什么病毒,总是被无关的情绪困扰。
他陪蒋迦吃完了前菜,起身去寻找在这间偌大的料亭里玩捉迷藏的许茉莉,离开前摘下了手腕上的表,递到了蒋迦面前。
“理查德米勒,”蒋迦的眼睛睁得很大,“不行,我不能收。”
“收着吧,”沈决说,“我以后再也没有贵重的东西给你了。”
“你喜欢它挺久的了,我看得出来。”
见对方迟迟不回应,干脆利落地抛到他怀中,拉开移门。
他问女侍者,女盥洗室在哪?那人脸上立刻冒出了然的笑容,似乎在说,“终于来哄女友了吧!”,微笑着说,“请您跟我来。”
沈决不欲解释,跟着那穿着木屐,走路小步到像腿下有张嘴在小口呼吸的女人向前走,左拐,右拐,路过一露天的锦鲤池造景,在长长的连廊尽头,望见了正坐在石凳上,暖黄色的灯光下的许茉莉,她的鼻尖,下颌缀着柔软的光弧,这让她脸上晶亮的泪痕格外显眼,让沈决这个冒牌男友在不明真相的群众面前格外丢脸。
沈决向女人道谢,缓步走过去,坐在了许茉莉的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巾递给她,“擦一下脸。”
“你来,是为了蒋迦吗?”许茉莉看向他,细声细气地说,“那你不要给我擦眼泪。”
“谁说我是为了蒋迦来的?”沈决失笑,“许茉莉,你自视甚低。”
“谁叫你们俩总是行动不带我,”女孩哼了声,“少在这找借口。”
“我没有找借口。”
“你有!”
“我找什么借口?”沈决把纸巾收回兜里,神色转冷,“你说,我听听。”
“你,你,”让她说了,倒张口结舌起来,口腔打结,手指也绞着打结,眼中的泪水半落不落,望着对方端正冷峻的侧脸,压轻了声音,“你总是躲着我。”
“自从你搬出去了,更是这样,不见人影,我总是怀疑你把我忘了,”许茉莉控诉着,“沈决,你上大学第一个月,你去了交谊舞社的联谊会,蒋迦不愿告诉我,我偷偷跟来过,那时我看见有个穿粉裙子的女孩来加你的chat,我能看出来你不喜欢她,因为你向后退了一步,但我多希望你能直接拒绝她,可你点头答应了。”
“这场交谊舞会,后来蓝裙子,绿裙子,白裙子,七彩的裙子都来有样学样,每隔五分钟,每隔五分钟就有人过来,你知道吗?你对着手机一个个输号码的样子,让我简直分不清你是耐心还是不耐心,爱还是不爱,就像你对我的态度一样,不近不远,永远的不近不远!从小到大,你有对我发过一次脾气吗?”
“你有一次低头哄过我吗?”
“你是觉得我笨,我是傻子,没关系就让蒋迦去哄好了,”她哽咽道,“连蒋迦都能轻轻松松做到将我哄好,你肯定能,你只是不愿意。”
“就像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对你”
那两个字是“喜欢”,沈决的心在轻声接话,他像从出生就知晓自己的私生子身份一样,知道许茉莉对他的心意,一块蛋糕分成三份,但沈决要占二分之一,蒋迦沈决都开的机车,她永远要坐沈决的后座,上学的午餐,家里的厨师送三份,沈决的那份挖开米饭会凭空长出牛排和溏心蛋,甚至在制作家长会的三角名片时,她都会将沈决母亲“连宝姿”三个字写得格外清秀漂亮,好让沈决和他妈介绍,“这是许茉莉写的字,许茉莉,许茉莉”甜甜蜜蜜地咬出那三个字。
许茉莉等于小青梅,小青梅等于女朋友。
沈决注视着泪流不止,喉咙里正发出嗡嗡嗡,嗡嗡嗡,如蜜蜂一般的泣音的女孩,这个人从幼稚园起似乎就喜欢他了,而时至今日,他居然没有对她产生一丝爱情。不对,是因在沈决的眼中,爱情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瘟疫,他母亲连宝姿逃不过,蒋迦许茉莉逃不过、现在就连喻游心,聪明成这样的人,都以那样的姿态痴恋着沈游。
让他沉湎于这份东西,不如死来得痛快。
“许茉莉,molly,你听我说,”沈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死了,我父亲相信我母亲害死了他,他不会让我有一分钱,更不会让我回家,我舅舅霸占了我外公所有的遗产,我母亲除非寄人篱下,不然立刻一无所有。”
“我今年大一,还有三年我大学毕业,在正水,正大生物信息毕业的起薪是二十万一年,十年后或许能涨薪到六十万,可茉莉,你知道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他伸出手指向她膝盖上那只极小的串珠包,上面的珍珠正闪烁着圆润的光泽,“二十万,我要赚一年,还买不起你膝盖上的一只包。”
他再次摸出这张纸巾,不知以什么心情搁在许茉莉的膝头,不知以什么心情叫她的名字,“茉莉。”
一定要断绝她这个念想才是。
“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许茉莉闷闷的哭声下一秒钻进了他的耳廓。
【作者有话说】
茉莉宝宝
第19章 夜樱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许茉莉哭完说,她捡起沈决放在她膝头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用力擦了擦,搓下一撮假睫毛,这让她的眼睫秃头了,一只眼睛有神,一只眼睛无神地转过头来,郑重宣布,“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一个人的事,和你无关。”
“至于你,”她自言自语地把左眼眼睫上那搓对称的睫毛也摘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会不会真的爱上谁!”
“你要被那个人狠狠地伤害,抛弃,搓磨一万遍之后被拉黑,下跪自扇巴掌也无法挽回她的心,不对,”许茉莉愤愤地诅咒道,“她根本不会爱上你。”
沈决感到好笑,不过任由她说了,说的越多,她释放的压力就越多,他知道这是情绪缓和的信号,拾起那支滚落在地上的口红,调侃笑道,“好啊,谢谢你的祝福。”
“你!”女孩怒目而视,又气得眉毛拱起,“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
“这样我就找不到你的弱点了!”
“抱歉,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完美的人。”
“真不要脸。”
“不要脸也是一种优点呢,”沈决说,把口红递给她,又摸出一张纸巾,“好了,你还要再哭吗?”
许茉莉摇摇头,把口红放进包里,“你帮我和蒋迦说一声对不起,我扫他的兴了。”
“不敢见他?”
“我可没有像你这样不要脸,”许茉莉说,她的脸上终于刮上了点和解的释然,“我这么拂他的面子,我怎么还有脸再去?”
“我刚刚那么大声,只是,”她的声音略低下去,“只是我没办法面对他要走了。”
“就是这样。”沈决说,青色吴服的女侍者鬓发间的穗花在视线里一摇一晃,她在前方引路。蒋迦听得若有所思,实际这顿饭他们吃的都心不在焉,吃到最后一道水物时,那位女侍者说,是木县的草莓做成的冰激淋,空运来的,沈决吃着和喻游心从门口买的十五块一斤的没什么差别。
他的味觉越来越普通了。
付账出门时已近八点,他和蒋迦说了许茉莉的情况,蒋迦低头看着小径上的石板,往下跳了两阶才说,“没再哭就好。”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你要是以后来美国工作,我一定开公司养你,我会一直想你的。”蒋迦说的诚心实意,却难掩落寞。沈决应了一声,点了点他左手手腕上那只表,“要求不高,记得是我送的就行。”
蒋迦笑了。
女侍者在料亭门前像把软尺折起那样,鞠了个极深的躬,送他们离去,从这再拐出一条路就是北环南湾之间的大海,上世纪这里沿岸是欧洲的办事处,故沿岸的建筑一幢粉、一幢蓝、一幢嫩黄一幢草绿,这样一幢幢接下去,有种难言的童真乐园的感觉。
这条大道很阔绰,还未至深夜,故来往溜猫逗狗的人极多,蒋迦见不远处的小售票亭竟熙熙攘攘排满了人,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沈决也不知,这时有个夜跑的路人路过,笑着停下,“都去南湾看樱花了,说今夜是有巡游活动,漂亮得很,北环市区这是不如南湾,除了过年圣诞,连烟花都不准放。”
“总是在北环好,房子保值,生活方便。”蒋迦熟练地和他攀谈起来,他就是有这种把七十亿人都变成亲人的本事,沈决见他们从房子聊到股价,再聊到雾霾天气,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就将目光投向一旁一只四肢紧拢蹲在栏杆上的橘色小猫上。
他伸出手,在猫面前轻轻地左右划拉两下,“喂!”,宝石般的猫眼跟随着他手指的指引跃动了起来,它摇头晃脑着看,后又伸爪一扑,一纵轻盈地跳到大道上。
围在他的脚边喵喵叫。
沈决微俯下身,正欲用手摩挲它的额头,望着那对宝石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折射出的彩光,简直像玻璃一样,他心想,后突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蒋迦心满意足地以“你是大学生啊!眼界真宽!”的夸赞结束了这场对话,将视线移开寻找沈决时,却望见路灯下,身着一件被风刮瘪的立领黑色夹克的高瘦男生,正神色不明地望向对面的骑楼。
“怎么了?”蒋迦走过去,一脸奇怪。
“你看那。”沈决掏出电子烟吸了一口,简略地指了一指。
“三盆蝴蝶兰。”这里接近于大道的尽头,冒出了几座淡灰色的平民骑楼,二楼过道露台处养着疏疏落落几盆花,比起如微型瀑布的绿箩,那三盆玻璃花瓶装的蝴蝶兰可谓是一点都不显眼。
沈决吐了一只烟圈,眯起眼睛,“可今天凌晨,这里只有两盆。”
“诶?”蒋迦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诶!”话音未落,他身侧的男生已经扔下他,狂奔到马路对面。
一把拽开骑楼还未完全合上的铁门,一脚跨入楼道,咚的一声巨响,沈决的身影如风消失在楼梯尽头。
蒋迦虽摸不着头脑,仍决意跟上去,从小到大,沈决干过多少出格的事啊,几乎就是在底线上跳舞了,可他从没有错过。他也转上骑楼的二楼,发觉这间骑楼并不窄小,似乎是住了许多人家,过道露台竟有足足一百米长,像条跑道。
沈决就站在那三盆迎风招展,雪白的蝴蝶兰前,紧盯着这三盆泡在水里的花,咬着电子烟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蒋迦气喘吁吁地凑过来看,才发现原本以为放在骑楼露台上的蝴蝶兰只是一种视觉错位,蝴蝶兰放置在一靠墙的三层花架上,每排都疏疏摆着三盆花。
蝴蝶兰、月季、桔梗花,颜色各有不同,但品种一致的色调统一,开的规整,颇具美感。
“三盆,”电子烟从男生的嘴唇脱离,“一排三盆,一共九盆。”
“可我昨天凌晨,明明看见一盆砸下来了啊,这里应该只有八盆。”沈决轻声说。
凌晨两点半,这里有一盆花从天而降向喻游心砸去,如果是因为它放在露台上,被劲风吹倒,那是情有可原的事,但它放在靠近露台的花架上,风吹不到,这怎么掉下来?
不,当然不止这些,花架上一排三盆,一共九盆,真是美丽的数字,九,九,但这里应当只有八盆花啊!今天不是周末,是上班日,今天凌晨两点半发生的事故,主人早上八点半出门才能发觉自己的花少了一盆吧,他怎么快就补货了?
沈决蹙着眉,忽大步跨过蒋迦,暴力锤击入户门边的牛奶信箱,信箱砰地弹开,里面放置了一瓶已略漾出沉淀物的牛奶。
他一把抓下,翻过瓶底标签。
保质期五天,过期三天。沈决从玻璃瓶底小小的那行字上抬起眼。
主人起码已经不在这一个礼拜了,不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