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误解你了,”喻游心的脸僵了一秒钟,“我去买票。”
他步履匆匆的跟上沈决,他正在海岸线边突兀立起,黄砖红顶的售票亭前买票,卖票的是一位老阿公,打着哈欠慢慢地关闭他正浏览的不良网站,真扫兴!他斜眼看向正不紧不慢拉开钱包拉链的沈决,“几张?”
“两张。”沈决竖了两根手指。
“三张!”喻游心突然出现。
“两张。”沈决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执着的重复。
“三张!”
“你们到底几张?”阿公抬高音量,他略微有些不耐烦,大概是因为刚刚看到关键部分,嘟囔着真倒霉!这么多人乘末班车。
沈决见状啪地一下合上钱包,“你真的要把他带回家。”
“你不要脸色这么不好,我上船会和你解释。”
“不要解释,不必解释,”沈决说,“你不能把人像捡流浪猫一样捡回家,他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他。”
“不是他,沈决,”喻游心打断他,“我们搞错了,他不是伪造日记本的人,只是看我有遗产,来骗钱的。”
沈决微怔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嘲讽的微笑,“只是来骗钱?”
“喻游心,你为什么要用只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五点半下班,出去见他九个小时,他就让你满脸都是泪,浑浑噩噩到头顶有花瓶砸下来的看不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让你哭成这样的人放进来?”
“你也不一样吗?”喻游心抬起眼,沈决真是登堂入室久了,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当成了阿婆的亲孙子了,有了指手画脚的权利,他语气平平,“你来我家的第一天,我也哭了。”
“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你不是为我哭,喻游心。”沈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俯下身,轻轻按了一下他左眼眼角的泪痣,按的喻游心不自主的颤栗了一下,睫毛疯狂的颤动,太近了,不行,太近了。
沈决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把我当成了我哥的替身。”
喻游心在这一刻突然想,要不他们俩还是像最开始那样彼此厌恶比较好,这样沈决不说,他也可以当他从没有发现,可现在避无可避,只能直面彼此。沈决的呼吸喷在耳廓,热得像一个吻。喻游心下意识偏过头躲避,沈决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笑笑退后两步。
售票亭的阿公终于忍受不住这临到开船的调情,抓起手边的档案袋,重重拍了两下,“到底几张票!”
“两张。”
“三张。”
他们同时开口。
沈决摇摇手里的钱包,“钱在我手上。”喻游心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去夺,意料之外,沈决拿钱包的那只手很松,他只是微微一使力,那东西就自然而然到了他的手里。
“三张。”喻游心把钱拍在老阿公面前。
老阿公戴上眼镜点钞票,点到一半,狐疑地望向站在喻游心身边高高的男生,“你呢?”
“听他的。”沈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平静。
“这就好了!吵什么架,两张三张也就是二十块的区别,一顿卤肉饭而已。”阿公说,把票递给喻游心,喻游心道谢,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售票亭里迫不及待溢出暧昧的喘息。
喻游心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为什么又是这个?他咬住牙齿,加快脚步,不欲让沈决看到他的面色,今天聊到、听到、脑海里想到的成人信息太多,他的大脑已经加载过度,完全不灵了。
渡轮的船舱很小,两面各开了三扇极大的窗,映着外面沉沉浮浮的黑色海水,这个时间点已经分不清海平线和天际的边缘,世界像个巨大海洋球,光滑,且没有边缘。喻游心着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倚靠着墙壁阖眼,然后他听见了浪花破开的声音,一天之内他见证了两次开船,脑中一次,现实一次。
他伸手拢了拢外套,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四十分钟后船靠岸了,下船时,阿洛好奇地探出脑袋,看这个和北环风光截然不同的南湾,这里多二层小楼,机车一排一排沿着海边的公屋排列,没有灯光,亦寂静无声,便宜又宜居的地方,就像喻游心本人的气质。
喻游心向电车站的咖啡屋走去,就在阿洛以为那幢精致的粉红车厢,雪白的门头是他的房子,感觉自己今晚能住到好地方时,他突然拐向斜斜拐角的一幢颇老的挂着“三妹糖水铺”手写招牌的蓝色小楼,娴熟地摸出钥匙开门。
这是一个规整,老旧的侧院,沿着灰色的砖墙架起的藤架爬满垂下一帘开满淡黄色花朵的黄木香,黄木香下摆着一排稠绿色的香水柠檬,正散发着混乱不清的香气。
喻游心还没开第二道门,那门吱扭打开,黑暗里冒出一张满是皱纹,汤婆婆的脸。
阿洛不禁啊地惊叫起来。
“阿婆,”他听见喻游心这么称呼她,“你怎么还不睡?晚睡对老人家身体不好。”
“你也知道晚睡对老人家身体不好?知道还敢这么晚回来?”阿婆立刻大声了。
“啊,同事叫我出去玩,你知道的我刚刚有新工作。”
“小龙接你都接到码头去了。”
“这不是接到了嘛,”喻游心说,低头擦了擦脸确保外婆看不见自己脸上的任何异常,熟练地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我还赶最后一班渡轮回来了,好饿啊,你有没有留饭?我们图书馆餐厅的饭不是很好吃,我中午吃的很少。”
阿婆没有领他的情,转而望向他身后的男孩,“又一个?”她语气不善,“这也是同事?”
“借宿,”喻游心简略地说,“刚从美国来的高中同学,想体会一下正水风情我就把他带来了,”他伸手扯了一下阿洛的衣角,面不改色,“说句英文给阿嬷听,阿洛。”
“哈喽,麦内母一死”阿洛从善如流,讨好地笑,“奈斯头米特”
“停停停,”阿婆叫,“你以为我想听这些?”不过神色有所缓和,咕哝道,“家里要成联合国了,还来个美国人。”掸了一下膝盖的灰尘,闪身让人进门,内厅只有八仙桌上那盏小灯亮着,温着一海碗面。
“分着吃吧,”阿婆勉强道,“阿心胃口也小。”她看向阿洛,“听懂了吗?美国人?”
阿洛像机械玩偶一样点头,连忙坐下殷勤的抓过一只碗,不熟练地夹起筷子,一挑一大把放进喻游心的碗里,“哥哥你吃。”
“呦,”阿婆这下笑了,“阿心你捡了个小跟班。”
喻游心说够了,止住阿洛欲把他喂成海象的势头,并把螃蟹夹回了他碗里,“阿婆你也有小龙不是吗?”
“小龙可能干太多。”
“诶,你怎么不谢谢小龙?今天是他去接你的。”
“他不用我谢。”
“阿心哥说的对,我不用他谢,”沈决横叉进来,转过头朝老人笑,懒洋洋地斜靠在夜风阵阵的小门,“我是阿嬷捡来的,不归他管。”
阿婆噎住了,她是再不灵敏的人都能摸索出二人浑身尖刺,不对付着呢!哀叹了一口气,“嗳!”倒也没再说什么,回房睡觉了。
沈决一个人倚靠在门边,仰头看院子里的藤架,黄木香在夜色下并不显色,开的一团一团,但白天就不一样,每次迈进这间院子,看到那满架的黄木香,总有种漫天漫地的热浪向他扑来的错觉。
他望着那在夜晚里冷却、宁静的黄花热浪,在半个月前,它们的花朵还是小只小只的,这让花香无法遮盖果实微酸的香气,绿色的香水柠檬垂在躺在竹面摇椅上小憩的沈决的手边,他那时刚送完一趟慈济会的订单回来,拿了一条放在冰箱冷藏层的毛巾敷眼,外面的日头太大了,在电动车行驶的过程中被乍光闪到了好几下。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的响动,并不大,似乎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进来了,他在他身侧上了台阶,叫了一声阿婆,无人应答,在室内寻找了一阵,又从台阶下来。
沈决感受到他站在自己的右侧,好像在注视自己,当然这是他的猜测,那时他可看不见……那个人就这么久久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座恒久屹立在此处,带着干冷的,如雪天的香气的雕塑,这让此人的停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为了掩盖热浪的气息而站在这的。
“明明是一样的脸,”沈决听见喻游心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你这么坏呢?”
沈决的心脏开始发笑了,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装睡,他倒要看看喻游心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沈决再次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喻游心却哒哒地迈着脚步离开了,五分钟后,他再次听到了对方下台阶的声音。
下一秒,一张冰凉的夏被盖在他的身上。
这让沈决预备支起身体吓喻游心一跳的动作怔愣一顿,手指不自主柔软地蜷缩起来,他身体的支点在瞬间拆卸,如真正入眠的孩童那般,紧闭着眼睛,自然地躺倒。
喻游心转了一会儿就走了,沈决在院门合上那个瞬间就不再伪装,干脆地撩下敷在眼上的毛巾,他看见了那藤架上瀑布一般流下的黄花,热的,热的,都是热的,沈决突如其来的烦躁,伸手用力一掷,毛巾砸进角落的油漆桶发出咚的巨大闷响。
“小龙!”楼上的阿嬷终于醒了,哗地拉开窗,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在干什么?搞破坏吗?!”
“阿嬷”,沈决眯起眼,扬起熟练的笑容,“我太热了,现在晕晕的,没看清路,把这个油漆桶撞歪了。”
“抱歉啊。”
“哎呦小龙!”阿嬷果然不怪他了,“阿嬷给你找找藿香正气水和中暑药啊!”她哗地又拉合窗,着急忙慌地下楼。
这一套丝滑的关照连招,这样普通,常见,像小提琴悠扬的前奏,可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替他盖被子是什么时候?幼稚园,还是更早?
沈决低头端详匆匆被塞进自己掌心的瓶装药水,脑海里慢慢的浮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如果沈游还活着,这些关心和爱护,是不是都会属于沈游?
【作者有话说】
呀又改了一下!
第18章 茉莉
日料店开在北环码头边,却有人造的幽静山景,竹筒稀稀落落地流水,沈决跟在青色吴服的女人身后,左拐右拐,在最深处的包间找到了蒋迦。四十年的老店,连地板都已略微不平,露出漆色下的原木。侍者给他了一本手掌大小的小册,说是今日菜单。
蒋迦正趴在桌子的另一端,随意地翻了会儿,像是终于按耐不住似的,“你说许茉莉会来吗?”
沈决专注地看了会儿菜单,喝了口新上来的冷泡茶,“为什么不?”蒋迦对着手机摄像头理理领带,对照上面暗蓝色的暗纹,“也是,你都在这里,许茉莉现在在南极考察都会飞回来。”
沈决听出对方的话里并没有嫉妒的意味,他们不是相互妒忌的关系,自从沈决六岁回到沈家,他一直只同蒋迦和许茉莉在一起,如果论家境,蒋迦和许茉莉都是山腰处的家庭,但沈决是私生子,自低人一等,和他们待在一起最舒服,连宝姿把不喜都挂在了脸上,却仍然无法阻止,她妯娌也一向不与她玩。
沈决就这么长大,和没出息的人同吃同住,躺在小富阶级的泳池里无所事事,没有再想过跳一跳,跃进山顶。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他被赶出沈宅后,蒋迦从来没有指着他的鼻子喊,“快给本少爷擦鞋!”,更不要说纯真的许茉莉。
他喝了两杯冷泡绿茶,才听见移门外匆匆的脚步声,“人来了。”他用眼神示意蒋迦,蒋迦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起身。
徐徐拉开的木门里托出站在身着青色吴服的服务生后的许茉莉,粉色的小香风套装,一丝不苟的卷发,搭配的粉色发卡,以及永远笑容灿烂,仿佛连厌倦这两个字都不会写的娃娃脸。像只货架上可怜可爱的芭比。
“蒋迦!生日快乐!”许茉莉跳了进来,快乐得这么栩栩如生,沈决猜她肯定在北环高中被数学题折磨惨了,好久没出来玩一玩了。他给许茉莉让位,不,准确的说是让他们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起,他从这张华美的矮椅坐到另一张华美的矮椅,欣赏着蒋迦因许茉莉的热烈拥抱顿时涨成番茄的脸。
他一边喃喃道,“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用力拥住怀里的少女。
沈决任由女服务生给他上了第三杯冷泡茶,他垂下眼睛,面上没有任何气恼的迹象,就像刚刚蒋迦说起许茉莉对他的热恋,毫不嫉妒一样。
沈决一直知道,蒋迦要比自己好太多,也适合许茉莉。
许茉莉推开了他,仿佛刚刚意识到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便以一种淑女,沉静的姿态坐下,望了望对面的沈决,她嗓子在此刻竟然柔得有些哑,“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哦哦,沈决才反应过来,笑道,“怎么可能不来?”倾身靠过来同许茉莉讲话的瞬间,他望见她的珍珠耳钉下的耳垂,正以惊人的速度胀红。
蒋迦也坐下了,吴服女子俯下身问他是否开餐,他要了热清酒,拣了两个瓷杯,放在他和沈决的面前后才说道,“他不会不来。”
“诶他最近对我们俩可”
“因为我要去美国读预科了,很难再见。”蒋迦自然地说,朝着许茉莉努力地笑了笑,“哈!这下不用念垫底的专业了。”
沈决垂目,他不便插嘴、预料到战争要爆发了。
其实这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故沈决在接到这个电话时并不惊讶,第一次那么有兴致地提出让他去看看当年他跟去度假养在马场的那匹漂亮小母马。滚!蒋迦笑着怒骂他,“让老子给你去当弼马温!”骂完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真不想走。”
“辛辛苦苦自己考上的正大,却又不能再念了。”
“蒋迦,”沈决待他把苦水吐完,推着电动车停进小楼的侧院,望着头顶在日暮里飞驰而过的幽绿电车,平静地说,“一年前大学志愿,沈律明不要我念经济,跟着钱走不会错。”
过了半晌,他听见蒋迦在叹了一口比长在儿童背上拉链要崩开的巨型书包还要沉重的气。
可许茉莉不知道,她很惊愕,脸从正对着沈决的笑脸,转到正对蒋迦的侧脸,一阵天崩地裂,瞳孔颤动,表情崩坏,“什么时候的事?”
“沈决先知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