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那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搬起花瓶砸喻游心的人因计划失败,想掩盖自己的痕迹,假装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还是玻璃花瓶,碎片那样尖锐,谁会那么狠心?这是下手直接要他的命。沈决蹙紧眉头,思考了片刻,将牛奶瓶放回信箱,又摸出一百元插了进去。合上信箱门时,突然手一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的笑音。
还能有谁?
除了他的好父亲沈律明,还能有谁痛苦于喻游心背上上亿身家太重,要帮他分担分担。
后来在码头蒋迦和沈决告别,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卡,“你剩下三年的学费,生活费都在这张卡里,你取信托金要你舅签字,我知道你不会低头和他要钱,”他说,“密码是你的生日。”又像是怕沈决会拒绝,急急道,“这可是我的私房存款,和别人没关系!”
沈决笑,从他手里勾走这张卡,摇了摇,“谢谢。”
蒋迦见他真的把卡收进兜里,才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去揽对方的肩膀,“我们之间说什么谢?”
沈决在合理范围内他不会拒绝蒋迦的好意,那支表折旧卖出去也一定会是这张卡里的金额两倍不止,沈律明从某种意义上说的不错,当时他带走了不少钱,可这些钱他要做好用一辈子的打算,还是在连宝姿不出事的情况下。
沈决买了张船票,目送着蒋迦钻进他家的黑色轿车,车启动的瞬间,船也开了,他的身旁坐了一对叽叽喳喳的高中情侣,正在往外掏相机,女生满脸幸福地说,“要在樱花树下拍出最漂亮的照片!”那男生忙道,“遵命遵命!”说着说着,竟拥吻了起来。
沈决的身体不自然地挪了挪,贴紧了窗,无聊的恋爱,他想。
谁要谈?
他于九点整抵达了蓝色小楼,走进侧院时,听见房子里有人在谈清明节的事宜,阿嬷的叹气声像个泡泡飞出窗外,“我记得他的遗嘱里写,骨灰要下到海里对吧?”
她很有决断,“趁着这两天,我们给你妈妈去扫墓,顺道去殡仪馆问问海葬的事。”
“早点走,早点投胎到好人家。”
沈决握在钥匙上的手不动了,他有点想听喻游心的回答,这个自认清醒的恋爱脑,这个每日都在圣母病泛滥,连前男友的情人都能收留在二十平的小房间的人,会说出什么话。
他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听到喻游心的轻声回答,“好。”
像一滴水掉进湖里,没有增色,没有影响,无力又徒劳,他反抗不了他的外婆。
沈决在下一秒扭动钥匙,直接推开大门,干脆地登场了,“不行。”
“小龙?”阿嬷惊诧地叫,“你不是说你今晚住你朋友那吗?”
喻游心则沉默不语,用那双眼尾稍勾,瞳色微浅的眼睛望着他,双目似乎在茫然地询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好笑,把沈律明珍爱的儿子的骨灰撒了,那就不止脑袋挨砸的小事了。沈决看向他,目光扫视一圈,正欲开口找说辞,突然发现今天的喻游心穿着一身颜色很淡的粉棕衬衫,像株亭亭的樱花树屹立在这个房间。
连苍白的脸色都有所改变,双颊微红起来。
喻游心安静地注视着他,以这样惊人的美貌,等待着他的再度开口,这样一个漂亮的人,今天凌晨竟差点被砸死了。
“没什么。”
沈决说,“我们出去说吧,学长。”
他想起那位路人的话,在对方质疑的目光里,随口道,“今晚有巡游和樱花,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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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巡游
喻游心已经很久不去夜樱巡游,对这场活动只有幼年时稀薄的记忆,父亲把他扛过肩头,他的个子便唰地高了起来,脸蹭着柔软的花瓣看不远处在花车上转上转下,脸上涂满油彩的儿童,他问父亲,什么时候他也能像这样在车上荡秋千。父亲说,他们要这么坐两个多小时,太辛苦,你阿婆不会舍得你去。喻游心很听话,点点头没有再要求。
后来才知道能坐上花车的孩子,首先要钱喜欢,其次是神喜欢。
他哪个都没有。
从南湾电车站出发,至天主教女中,半岛之间有一条名叫朱鸟潭的略窄的河流,沿岸栽满了樱花树,每次路过,都能看到风吹的满河的粉花向下游去,视觉上是极美的,像绝句里的颜色字眼,一眼看过去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很显眼。
他和沈决走到了朱鸟潭,这里人多的不像近十点的样子,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头,不少小贩穿梭其中艰难求生,贩卖着梅花糕、手工冰激凌等甜食,樱花的气息混杂着糖精的香气,令他头脑发晕。
走到河流中段时,喻游心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揪了一下沈决的衣摆,“停。”
“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他不是阿婆,会相信沈决那套花里胡哨的说辞,如果真要欣赏夜樱看巡游,他带自己的女朋友就好了,干嘛要和自己在这干瞪眼?喻游心垂头拧了一下山根,不对,他和他女友吵架了。
喻游心今日做了一天上书工,双肩酸痛,下班后又接到沈决女友许茉莉的电话,一接通对面的女孩便哭得好大声,抽抽嗒嗒地问他,男人的心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要是他知道这个答案就好了。
沈游可是和他分手不到两个月就找新欢了,目前这个新欢还住在自己家里美滋滋地喝蛤蜊汤呢!
喻游心欲言又止,过了半晌冷静道,“可能是基因问题吧,遗传的。”
沈游、沈决、还有他们的父亲沈律明,喻游心每次转到娱乐小台都能看到他找小三的新闻,如此铺张,出轨如买张地毯躺上去一样轻易。
许茉莉听见了,泫然欲泣,“人生好苦,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喻老师,”她似乎醒了醒鼻子,“你能喜欢我吗?”
“我很有钱,我能包养你。”
喻游心握着电话的手一抖,连眼睛都震撼地不眨了,这个孩子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还有,沈决分手了?
他整理情绪,在许茉莉试图说出更过分的话前,柔声地拒绝了她,“茉莉,不要说气话。”,令许茉莉气愤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夜里回来,和阿婆与阿洛一起吃饭,阿婆做了他喜欢的蛤蜊肉圆汤,他便敏感地察觉她似乎有话要说,阿洛喝了整整三碗,而后大喊着不行了!我肚子疼!飞一般逃了,留下阿婆和他空空地对坐。
果然来了。
你要把沈游的骨灰下葬了,清明节是个好时候。她以这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说道,见喻游心沉默不语,又语气不好地问,“你难道要把他留在家里一辈子吗?”
“没有自己的人生,怀念他一辈子吗?”
当然不是,却又无法反驳。喻游心无力地想,对的,你说的没错,这是个渣男,死骗子,睡了一句话都不留,就跑去美国了!这样的男人死了最好,留着骨灰都晦气!
然后另一个声音隐隐冒出来抵抗,在脑海里轻声尖叫,万一呢?万一这一切都是误会呢?他对你是有一点爱的呢?不要相信一面之词。
脑袋太混乱,只能点头先说是。
阿婆露出满意微笑的瞬间,沈决却啪地打开大门,大步登场替他拒绝,“不行。”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插进来,生硬地搅动喻游心的决定,朝合他沈决心意的方向发展,不是一次两次了。
满脸写着狡诈、无理、不用在正道上的聪明。
“抱歉。”沈决停下脚步,他才发觉沈决今天穿了一身质感很好的黑色立领夹克,应当也是名牌,看起来悠然又松弛。一路都有眼睛黏上来。
“那是谁?好像周播剧场的小龙哦!”
“比小龙还帅,小龙眼睛是整的,这一看就是天生的啊!”
“小龙那双眼皮假死了!”
……
相互推攘着,频频回头,似乎是在商议谁来要chat,而后又大笑着推诿。
巡游的花车没有来,喻游心退后一步隐在樱花树下,很大方地让正在他身后的女生观看沈决的脸。
沈决很快就识破他动作的意图,黏在脸上的目光太直白,完全忽略不掉。他也跟着钻进樱花树下,两个人隔着开满粉雪的枝桠对望,沈决没说话,但看到他的脸许茉莉的哭腔就开始在沉甸甸地在喻游心耳畔回响,电话结束时,她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在有很多人爱的男人,爱就不那么了不起了,怎么追都没用。”
他联想起那只放在十字架下的小小骨灰盒,心不免轻微燥痛起来,便拙劣地换了一个话题,“你和茉莉分手了?”
“你说我和谁分手?”沈决迅速反问,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和恋爱扯上关系,他凝视着他的眼睛,消化了一会儿从喻游心嘴里吐出的名字,过了几秒钟后轻笑了起来,“哦,我知道了,许茉莉。”
“你被她骗了。”
“如果她和你说有,”沈决蹙眉,“就是她在幻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或者有意对你撒谎”
“你太无理了,沈决,”喻游心竟然打断他了,他的双目居然以惊人的速度湿润了起来,“即便没有,你也不要说她在幻想好吗?”
“如果她要幻想,也是你给了她余地和想象空间,你们这种人,有钱,皮囊好,给点小小的柔情和手段,招招手人就贴上来了,如果不喜欢也很简单,就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就好了。”
“你是永远看不见她的痛苦和爱情,这没关系,是心里视野的问题,可你不要说出来,起码在别人面前给她一点尊重,拜托。”
他双手紧握,不愿再和沈决争辩,他和沈决的阶级、价值观,本身就是不同的,他也没有必要为许茉莉争辩什么。
但从联想到沈游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的是他自己,他是垃圾,伸手就来,挥手就去,有钱人的玩具,这个人死了也不放过他,要让喻游心原谅他的过错,一辈子想他。
喻游心揩掉眼泪,垂下头去。
情绪激烈的喻游心的脸颊是粉红色的。沈决有点稀奇地想。
他听出来他在借许茉莉说沈游,垃圾,丢了?沈决的心愈来愈沉,那一夜阿洛到底和喻游心说了什么?喻游心像个垃圾一样被沈游抛弃了?怎么可能?这不是科幻片,按理说沈游应该爱他爱得很。
“我没有给她过一点幻想,喻游心,”沈决低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拒绝她。”
“你有,”喻游心坚定地望着他,“你在她为你们的感情痛苦时,给出宽慰了,你给她点饮料时,她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沈决怔了怔,平静道,“那不是我给她的宽慰。”
“沈决!”
“那是给你的。”沈决走近了一步。
“许茉莉她说她要来喜欢你,可你是gay,我没办法,”他扫了一眼他的脸庞,喻游心的嘴唇微张着,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天真的感觉,沈决一想到这个人二十四岁了,在情事上还宛如处子,一张白纸,还在试图教育他?不禁笑出声,“你应该问问你在哪里吸引到了她,或许是脸蛋,或许是你的好心肠,她和我说,她要爱上你了,总之我只有这一次,没有拒绝她和我暧昧,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喻游心。”
沈决很久都没有听到他开口,他注视着喻游心微愠、沉默的脸,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却等来了一阵风,把他眼眶里的涟漪吹了出来。
眼泪流到嘴唇处,也像钻石唇钉的喻游心抬起眼,轻声说,“那抱歉,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让沈决第一次失去了大获全胜的快感,他没有言辞激烈,也没有刻意针对,怎么好端端就哭了?
他刚要开口,从口袋里摸出第三张为人擦泪的纸巾给他,突然听见身后突兀地冒出一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哒哒哒“喻老师!”
喻老师的学生,今年十八岁,姓叶,南湾高中理科资优班的尖子生,一张扔到人海里认不出来的平均脸,每隔十分钟你就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五官里唯一较显眼的特征,是嘴唇里箍着钢丝,勒住了几颗不安分的牙齿,不然这便不是人,是松鼠,就不是什么人类平均脸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跑过来,一把握住喻老师的手,热情非常,嘴巴里在说,喻老师!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自从上次你来家里帮我补习国文,我的成绩有很大的提升,你为什么就不来了?
沈决发现喻游心对他学生的态度堪称柔和完美,他立刻切出另一张脸,把自己的眼泪回咽回去,为他高兴,讲话也轻声细语了一万倍,真的吗?太好了,这次联考有没有把握?
“把握当然有,”小叶笑了,“我妈咪有没有和您说过,我去正大面试了,如果面试通过,联考也考到相应的分数,我就能去正大念书。”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是真的,很想做您的学弟。”
喻游心笑了,但又说,“可以做我的学弟,但不要做”话没说完,手就被对方攥紧了一分。
小叶开朗地说,“喻老师您也相信我吧?”满嘴亮晶晶的钢丝都在讨要他的夸奖。
“当然。”他的眼睛起雾了,他认为小叶是个好孩子,即便第一次补习之后,他母亲刻意压低了价格,那件事闹得太大了,南湾很多人都知道,阿婆的店里都是年轻人,可以说是毫不在意,甚至刻意支持。那段时间他经常收到带鼓励话语的便签条,女生腼腆地来结账,而后一把把它和钞票一起塞过来。但中年人和老人是不同的,首次在小叶家喝茶时,他望着他母亲精光闪烁的眼睛,还有一边说,喻老师!你吃啊!一边偷偷要人把苹果梨子拿上来,把桌子上的水果拿下去的言行,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太需要这份工作,还能说些什么?
小叶天资很好,对他也很亲近,毫不在意那些传闻,他尽心尽力教了他半年,然后就听说了他与他初恋女友分手的消息,那是南湾检察院部长的女儿,他母亲听到很生气,后期课时费拖着不付,喻游心立刻收拾书包回家了。
后来小叶特地来阿婆的店里道歉,说他愿意拿零花钱付剩下的课时费,请他回去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