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我并不感兴趣。”


    “不,你有,你脸上写着。”


    喻游心抚了抚自己的面颊,凝视着他眼下的那排用粉底都遮不住的俏皮小雀斑,突然记起自己的脸色一年四季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他们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那个人明明前一天还在露天公园教他玩滑板,他连陆冲都玩不太来,整整一日都没能成功上板,倚靠在公园设施边气喘吁吁,脸上浮着红色的窘迫,摆手说:“还是算了。”这样怎么能碰短板?长板?”沈游却不是很在意,单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膝盖按下去,低声说,“后脚掂起来。”


    太近了,喻游心想的却是这个。他也微微低头,用手捏着裤子,“重心靠前。”沈游说,下句话还没推出口,喻游心因心不在焉整个人摔在了草丛里。沈游一边拉他,一边笑,“到大学你有的学了。”又说,“我们可以住一间房子了。”


    “你会住宿舍?”喻游心揉着酸痛的膝盖问。


    “你可以住我的家,”沈游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皱着眉检查喻游心摔红擦破的手心,突然凑近低头,以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柔软的脖颈,用喻游心无法拒绝的声音问,“今晚就来好吗?”


    这样的沈游,却在那晚之后坐了飞向洛杉矶的飞机,留下空空的桌子和校服铭牌和拿着第一名成绩单的发呆的喻游心相对。


    这个人见过他的腼腆,不善言辞,机敏,笨拙,聪慧,拥有过他的全部爱情,却毫不留情地转头,在巴塞罗那的街头和他性格长相大相径庭的男孩接吻,才仅仅分开两个月而已。


    如果说不好奇,不痛苦是假的,但喻游心是擅长说谎的喻游心,他的心脏是一百年不开门的房子,第一次开门就迎来了龙卷风,便紧紧关闭,畏惧接下来天天都要遇台风。


    “我不想听,”喻游心的睫毛阖了一下,听见身体里关门的声响,“你不必讲给我。”


    又撒谎了啊。


    “我觉得他也根本不爱你。”


    阿洛打断他。


    “这七年我从没听他说起过你,也没在他手机里翻到过你,当然你这种用上上上年旧款手机的人不知道,我们换手机就跟吃饭一样,我们是在暑假交友派对遇到的,他全身都是路易威登,介绍我去的朋友告诉我,他是因为被爷爷知道了搞同性恋,怕失去继承权,被他爸强制弄过来的,别乱搭讪,可我就不信邪,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一星期就接吻,一个月就上他的床,两个月就出门旅游了,你不要为我们这种速度惊讶,这才是gay的正常速度,真爱一个人怎么憋着?况且老公作风特别美国,新派的要死,像他从出生就在加州一样,date买礼物从来不含糊,他笑笑直接刷卡给我拿下了,十几万的东西,他眼睛都不眨。”


    “你知道那一刻他有多帅吗?”他自言自语,“我最喜欢这种花钱大方的男人,加上他的家世他妈的更爱了,他说爱我,就是真的爱我,谁都觉得我好命,遇到这样的老公。”


    “如果爱你,在南极洲也会在胸口插上你的名字。”


    “我们两个,他谁都不爱。”


    喻游心听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灯光的海水在脚下荡漾,然后随着荡来荡去的光线慢慢涌涨上来,漫过他的半身,那天晚上他躺在席梦思里,也是这样看着这些梦幻的光线在天花板跳到这头又跳到那头,沈游用他的手抚过他光裸的背脊,船开了,整张席梦思颠簸荡漾起来,打出了温柔的海浪。


    喻游心感到胃部开始痉挛,空气在喉咙里不正常地挤压反复,几乎让他窒息,竟然是一次都没提起?喻游心古怪地想,居然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就像从没爱过一样。


    但他没有摘下自己的面具。


    “我不在乎这个,”喻游心打断他,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很完美,“我只在乎谁叫你来找我的,还有,沈游的日记是怎么回事,是你吗?还是别人?”


    “什么日记本?”阿洛眯起眼睛,“我听不懂,”他又打了个哈欠,“没人让我来找你,我自己来的。”


    “有一本声称是沈游的日记,我在灵堂捡到,交给了他父亲,那里面是他继母虐待他的实录。”


    “我现在合理怀疑这本日记是伪造的,为了让沈游后母的儿子,连氏集团的外孙失去南宝集团继承权设下的局,这本日记经我的手,给了他父亲,一旦它被查出来是假的,我不仅继承不了遗产,你也要被我连累,沈游的律师说这本日记一直记到沈游的大学,我这个被抛弃在正水的初恋怎么知道?”


    “那只有你了,”喻游心安静地注视着他,“他们不怀疑是你干的怀疑谁?你可是沈游的枕边人,为了死掉的男友算计掉他弟弟的继承权,害得南宝因为这些丑闻股价大跌,连氏的外孙变成一张废牌,你猜沈游的父亲和他弟弟的舅舅会怎么折磨你和我?退一步,你在我这件事上无事,但你手机里那么多沈游的隐私,床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会传出去,他父亲会放过你吗?”


    他故意说得略略重了些,威逼这个男孩吐露实情,能吐出来一点也好,吐点空气也罢,起码能排除一个嫌疑。


    “你少在这里骗人,”阿洛闻言立刻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信也没关系,”喻游心从这一刻确信不是面前的男孩干的,他有点过分蠢笨,“你以为沈游的律师为什么叫你来正水?”


    “为什么?不就是告诉我你手里有钱么?”


    “因为你来了正水,”喻游心转过脸,用唇语说,“那你也逃不掉了。”


    阿洛看懂了,半晌都不动,嘴唇抖了抖道,“不会,你在吓我吧?你故意吓我吧?!”他言辞激烈,站起来暴冲欲与喻游心抗衡,却在与对方镇定的眼神相触的瞬间,一下子毫无预兆地哇的一声哭出来。


    “要死!他要我过来的!他说你有钱的啊!那个死律师!让我来敲诈你!害得我千里迢迢跑到正水来,搞什么啊!原来是他妈的送命啊!”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我做人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拿我的身体交换的,等价交换,你们重国人懂不懂?”


    他焦躁地踱步,崩溃地捂住脸,“早知道在美国饿死也不干这件事,不行,”伸手去夺喻游心手里的手机,“我要买机票,我今晚就回去,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就没关系了。”


    “南亚昨晚开始刮台风了,你的飞机起飞不了,”喻游心索性把手机递给他,“你要看看吗?现在机票涨的多少厉害。”


    阿洛的表情被“票价”钉了一下,“你骗我的吧?”


    可对方的表情早已告诉他答案,都是真的。


    阿洛急急的呼吸了一口气,又一团泪挤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从来不带我去我也没见到他有什么朋友,也就他律师经常来美国找他,他们俩还会去什么疗养院做义工,真的也没什么了啊,我只是听到你继承了他的遗产,我,我很痛苦他什么都没给我,我才来找你的。”


    “ok,好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他忍不住用力抽泣起来,并在换气的间隙,微眯起眼睛,偷窥深呼吸着别过脸去,不再将目光落在他哭红的脸上的喻游心,他看起来很不想同情自己,阿洛马上知道有戏,想都未想扑通跪下,胡乱地去抓喻游心的手,“哥哥!我铂金包都卖掉才凑够了路费,我很可怜的!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他,他沈游不爱我,他爱你,最爱你,我刚刚撒谎了,哥哥,哥哥,”用力地指甲都要陷入进情人初恋的皮肤,“你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求求你……”


    情人的初恋脾气太好,反应太迟缓,从没见过这阵仗,眼睁睁地看着阿洛的左手攀附上来,紧紧扣进了他的指缝,像毒蛇缠绕上身体,密不可分时,才明白这一刻到底有多滑稽。


    上一秒招摇过市,向他炫耀沈游的爱的阿洛,下一秒居然能为了一张机票钱,这么实实在在地跪在他面前忏悔。


    他该哭还是该笑?


    喻游心居然犹豫了,不,心软在这是惯常现象不是吗?他学生时代的作业本永远转来转去,学妹给的情书永远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肚里,就连沈游死后留下的遗嘱,都算准他不会撒手不管,他喻游心不还是老老实实地去领他的骨灰了吗?


    他见不得有人拿人生求他,即便他轻浮他愚蠢他虚荣,可那是他的人生。


    “你先起来,”喻游心低声说,“你先起来,我们,我们商量。”


    阿洛有奥斯卡级别的演技,眼泪在瞬间倒收回去,嘴唇也不再夸张地颤抖,他抬起眼来,听话地把手轻轻从喻游心的手心抽开,不过仍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喻游心正要开口再劝,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对方的手指在抖动,开始一颗一颗解自己身上的扣子,大片雪白的皮肤因此淅淅索索地抖落,一条通往乐园的幽径就这么不合时宜地通车了。


    喻游心在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时,为时晚矣,他的胃在目光触及阿洛脖颈的那个秒钟更加用力的痉挛,像有熨斗在来回熨烫的腹部,一艘轮船沉沉地压过那里,阿洛扑过时,终于忍受不住地一把推开他,捂着嘴夺门而出。


    这是和沈游睡过的人,喻游心趴在洗手池边呕的眼泪都要溢出来,他看过他们的录像,床照,甚至是隐私部位想到这里,他吐得更厉害了,甚至产生了天花板像船一样晃动的错觉。


    半个小时后,整理好情绪的喻游心带着一条毛巾,一瓶宝矿力回来,扔到阿洛面前:“擦擦吧,小心感冒。”他尽量用最不温柔,最冷漠的语气说道。


    阿洛还坐在原地,噙着眼泪爬过来,接过毛巾用力擦脸,擦着擦着又哭了起来:“除了我妈咪,你是第二个这么对我的人,”


    喻游心说别哭了,你不知道你的脸现在有多吓人,你妈咪在这也认不出。


    他和阿洛于凌晨两点钟踏上回南湾的路,他答应暂时收留他,阿洛着急忙慌地连行李都不拿就要和他走。喻游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他带上自己的外套,外面天冷。


    他们走走停停,快走到码头时,看见了一个明黄色的金拱门招牌在弯曲的欧式建筑中独自闪光,阿洛在这时走得慢腾腾起来,喻游心察觉到他的意图,又发觉自己快到低血糖的边缘,便推门进去。


    他给阿洛要了个套餐,又买了两个半价甜筒,付钱给店员时看见自己的手指不易察觉的抖动了一下,他已疲惫到了顶点。


    阿洛皱着鼻子,说谢谢哥哥。


    喻游心嗯了一声收起了钱包,但仍旧不看他一眼,他现在对和阿洛对视有一种畏惧。


    吃着甜筒继续赶路,电车深夜停运,打车费用太贵,只能乘渡轮回南湾,阿洛吸着吸着冰激淋小心翼翼地走在他的身侧,时不时像做贼一样偷看他。喻游心没说话,只是拢紧自己的外套,避开他,努力顺着骑楼遮蔽的阴影向前走,避免自己被夜风吹走。


    北环和南湾先是开了渡轮,后来是跨海大桥,在后来是电车,故现在乘坐渡轮的人越来越少,码头日趋于冷清。


    凌晨两点三十分,他听见轮船向岸驶来的鸣笛声,停下了脚步。


    阿洛看他不走,砸吧砸吧着嘴也快步跑来,“哥哥你等等我!”不过在距离他两三步时,他突然哗地一个滑步,流露出惊恐的表情。


    “小心!”


    那时,喻游心正想指给他码头售票亭,告诉他这是卖票的风声,却冷不丁地听到自头顶传来呼啸的风声,哔的一声,一只玻璃花瓶从天而降!风速太快,喻游心睁大眼睛,忘记了躲避。


    “哥哥!”


    让他交代在这也好,今晚他太累了。这是一闪而过的第一个念头。


    比痛苦先袭来的,是一阵强力,在花瓶即将碎裂在他头顶的那一瞬,他被紧紧搂住,双脚悬空,唰地飞驰急步滑出好远,飞出了死亡现场,那人张开手,用外套裹住掠走他后,一脚踢开滑板,抓着他在地上转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圆后稳稳定住,丝毫不慌,心无余悸地轻轻拍拍他的背。


    不远处一盆玻璃花瓶在下一秒,啪地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喻游心,”眯着眼睛的沈决说,“你染头发了,差点没认出来。”


    第17章 情人


    “你阿心哥怎么还不回来?”阿嬷一面洗着青芒,一面问,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海鲜炒饭,因冰箱里的干贝冻货吃不完,把紫米饭拌进打匀的鸡蛋液里炒,粒粒分明,很合沈决的胃口。


    沈决的眼睛钻进了老旧的榨汁机零件缝隙里窥探,“不知。”


    “有约会总是好事。”


    “他会约会?”阿嬷说,“他如果约会,肯定是正水生育率下跌为零的那一天。”


    幽默,沈决想,不过喻游心确实看起来,无情无爱,要出家了,他能去哪?他一边将手放进榨汁机底部锋利的刀片处摸索,一边头脑风暴。


    图书馆五点半下班,馆长?女同?许茉莉?打折的超市在八点半开放,他没有理由不打电话回来问阿嬷要什么?男人?这个人都要出家了,不不不,不不不,沈决的手哒地一下将最后一颗零件严丝合缝地拧进榨汁机底部。


    是邮箱。


    “阿嬷,”沈决把手提出来,“你看看能不能用。”


    老人把青芒扔进去,榨汁机在按下开关的瞬时犹如沙尘暴转动,“小龙,你真是什么都会。”阿嬷夸他,沈决笑了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赞赏,“我出去一下。”


    “帮你去接阿心哥。”


    “所以我在这,”沈决简略地说,他看着风中微飘的浅棕色发丝,随便伸手拨了拨,“比黑色适合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喻游心,打扮得如此精心,冷色卷发,左耳别着银色耳夹,米白外套是封着细细腰肢的粗针衫,打底半透不透,完全是直奔酒吧的风格,有点花哨。


    不过欣赏太久对方的头发,衣物,不是什么好事,沈决沉默地被那个人死死的抱了一会儿,又说服了自己一阵,才开口,“喻游心?”


    这样抱着也太像情人。


    那人的手在瞬时紧缩收回,轻声说了句抱歉。沈决在这时才可以好好端详他的脸,他化了妆,不过显然淡得近他原本的肤色,只是将自己修饰的更加完美了,眼尾凭空长出了淡金色的亮片,细细碎碎的眼下钻石和他眼眶下那点濡湿的泪意那么融洽,像晶莹的冰面覆盖在他脸上,让喻游心看上去冷感更足,更加坚毅,不可靠近。


    不过他的心可没有表面看上去刻意那么坚强,要真是那么冷漠的人……沈决笑了一声,用眼神示意站在不远处的男孩,“你怎么把他搞回来了?”


    “你知道他是谁?”


    “全身名牌,却是过季款,左手做了美甲,”沈决伸出手转了转,“新指甲已经长出来很久了,却没有去再卸再换。”


    “突如其来的破产,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衣服首饰。”


    “除了金主死了,还能有什么?”沈决顿了一下,“你和他见面,为什么不与我说?”


    喻游心又说了一声抱歉,他当然知道带沈决去更好,不过他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看到他的失态,太丑陋了,连自己都接受不了,让沈决看着自己和阿洛大吵大闹吗?让他看着他们互相戳破对方的谎言,羞辱对方的爱情和往事,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他能理解吗?


    他只会觉得啊,喻游心也是个蠢货。


    喻游心识趣地挪远了一步,沈决的身侧,向阿洛招手,阿洛期期艾艾地跑了过来,他好像是真的被吓坏了,攥紧他的双手,眼神关切,“哥哥,你没事吧?”喻游心仍然没有看他的眼睛,只说,“没事。”


    介绍起了沈决。


    “他是沈游的弟弟。”喻游心说,“暂时在我家。”


    而后他察觉到阿洛眼睛里的精光射出来,先是凝在沈决的脸上,再是他的上衣logo上,“你好,我是……”


    沈决神色冷峻,直接转身离开。


    “哥哥……”阿洛委屈地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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