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难道你就从你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么?”邢安宥眼底的光带着破碎的黯淡,彻夜未眠与连日以来的精神不济,让他看上去显得脆弱而忧郁。
“渊不在诛邪境......你如何证明?他死后不曾魂归冥界转生,祈神祭......他也没有回家。若连诛邪境都不在,他能去哪里?哪怕死后,他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程沐静静看他,一时未说话。
“算了,让开。”邢安宥轻声说着,便要绕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你一定要找下去?”程沐从后看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哪怕有些事,知道了也是无济于补?”
“是又怎样。”
“......”眼看那道身影将要消失在黑夜之中,程沐沉默着抚了抚轮椅的把手,“你知道为何他不能与任何法器缔结联系,但唯独能够成为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载体的原因吗?”
“有什么关系,”邢安宥最后朝他看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借由某个不能说的关系,我算出过他的一些事情。”程沐慢慢说,“包括他的天生半鬼身,是从诛邪境掉落遗失的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赐予。所以他天生一体双魂,一半是人魂,一半是诛邪境怨念玷污所成恶魂。”
邢安宥默了默:“不算意外,所以呢?”
“你是真不敢认,还是逃避不敢认?”程沐言辞微微犀利了些,直视着他,“你以为诸神天雷是什么?它杀灭骆仙君的肉身,也涤净了他体内恶魂怨念,加之他自甘堕落鬼道,人魂的一部分,早已不再纯粹。”
“他将永远被遗憾、怨恨、不甘与苦痛懊恼缠身,否认他的过去、存在与所有生前意义,从此他的魂魄非但不再完整,还要因自我排斥而彻底分裂破碎,再没有来生。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不是单纯地死了,是彻底魂飞魄散了。”
“......”
渊怎么会这样的?
邢安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冥界。
曾那样张扬恣意的,随心所欲的,如一道璀璨明光般照亮他漆黑海域的骆仙君,也会变得遗憾,怨恨,不甘,苦痛,懊恼……?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可骆渊其人,活这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骆仙君的许多事,一件,又一件,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也辨不明日沉月升几时更替。
他又来到了冥界,看着在床边为沉睡兄长梳理发丝的程沐,他才想起来为擅闯了人家寝居,感到心虚以及冒犯,但也只是一瞬间,连续赶路的心跳,让他的呼吸还不是很均匀。
他别开了脸,维持最后的礼数没有往里间看,也就没有看到程沐面上的无可奈何,开口问道:“你上次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我能把渊的魂魄找回来,重新让他接纳自己,他的魂魄就会像补衣服那样拼起来吗?”
“......”
程沐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道:“......油盐不进。”
......
索命雷霆仿佛落下半截就被凌空挥去,所过之处的土地皆被余威灼成焦黑,连带空气中都撕裂开一道道黑漆漆的空洞,从中漏出无数如烬似雪的微尘颗粒,虚幻朦胧得像一场梦。
“搞搞搞什么?!”
骆渊浑身卸力虚脱,劫后余生的不现实感就这样充斥眼前,害得他都有点儿结巴嘴了:“为......为什么会这样?这都什么情况?!为什么是神庙?为什么对付得了天雷?这他妈我是做梦呢,还是死到临头出点儿错觉叫我死得不那么痛苦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思绪缠结,闭眼睁眼又拧胳膊肉重复好几回,确认了不是自己眼神儿出毛病,这时候骆渊才把眼前情况,跟灵宠之前说什么“不会让你有事”,还有什么遗愿啊啥的串起来。
他不可思议,当即按住邢安宥肩头扭向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干什么了?”
“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邢安宥接住漫天飘落的灰黑晶粒,看着他的眼神一瞬不瞬,轻声说,“可如果维持这一重虚境运转的关键在那道天雷身上,那它只能到此为止。”
“??”骆渊本就没怎么转起来的脑袋又炸了,“所以你到底干嘛一定要留着虚境?方才就......不对,跟天雷什么关系?你......”
话说半截,他慢慢有点儿回过意思来了,眼睛立时睁圆了看龙:“你说的啥?”
其实......根本不用龙说第二遍。邢安宥明确告诉他是这一重虚境,那么天雷和外头的仙神,要么是邢安宥根据海燕城虚境一块变出来的,要么就只能说明......从始至终,这里就有两重虚境同时运转。而除了海燕城虚境之外的另一重......
颗粒接触手心的瞬间崩解破碎。
邢安宥抬眸看向骆渊:“你也察觉了不对么,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曾经历的前世脱不开干系。像在诛邪境外对你做的一样,前世的你死后,我以你我彼此的魂魄记忆,构架这个世界,即是这一重虚境。”
“啊......?”骆渊是真的骇得说不出话,确切说是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无从起头,那些话就全部梗在了嗓子眼里。
敢情他重活一回都是错觉,到头来没有龙背后谋划他早死翘翘进棺材板了,以及尽管从未透露,但原来他的龙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于他而言死后即重活,于邢安宥而言,与他重逢之前又到底抱怀如何心情......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他百感交集,被繁杂信息炸得脑袋里烧着一样,突然余光注意到空气里黑洞洞的裂隙变得越来越大。
邢安宥随他目光,瞥去一眼:“这一重虚境......撑不了多久了。”
从红雾与漫天飘洒的灰黑晶粒之中,跑出一道不算高的少年身影。
虚境里的少年骆渊腿脚跌跌撞撞的,冲一人一龙扬起一张带些伤痕的脸:“喂果子狸,有钱的倒霉蛋,我把他们从我身体里抢走的那块碎片夺回来了。那些鬼魂怎么办?要我接着帮你们打他们吗?”
骆渊垂眼望进了少年桀骜又自信的一双眼睛,又看向不远处被金芒与电光扫到痛呼不已的海燕城亡魂,静默一瞬,笑说:“既然是虚境......再像真的,也是假的吧。哈哈,难怪你不肯事先告诉我,毕竟就算放出海燕城的亡魂,让他们解脱,真实也是没发生的。”
“真实与虚幻都是可以改变的,”邢安宥握紧他的手腕,“这一重虚境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会帮你弥补前世的一切缺憾,我想给你圆满完整的一生,我不要你魂飞魄散,我要跟你永生永世,哪怕失败沉沦虚境之中再也不得脱身。”
“在虚境彻底消散之前,你可放手一搏。”
第85章 “渊,欢迎回家。”
“你早猜到我会怎么做是吧?”
骆渊低下眉睫,接过少年时期的自己递来的碎片:“你知道无论看不看破此处本质,我同样难以对海燕城的亡魂坐视不管,所以,另外一重虚境才是海燕城......”
少年骆渊虚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眨巴眨巴眼睛,被邢安宥拉到身后介于神庙之间的边界:“在这里等。”嘱咐罢,邢安宥亦瞄了一眼碎片,“你也可以换种方法。”
“哦......换你驱使虚境把它们放出去,我在旁边傻站着什么力都不出?”
骆渊笑笑,将碎片紧握在手心:“那样未必是它们真正想要的自由,于我而言也太没骨气了,我的罪孽,自该由我来偿还。小殿下,你帮我是挺好,我心领了,但我不用你代我做所有,人活这辈子,还是要有点儿血性跟自觉的。”
“......”邢安宥看着他,略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放心,你主子决意要做啥,从没失过手!”骆渊轻拍了拍自家龙的脑袋,揣着神器碎片,拔腿一溜烟跑入朦朦的红雾与风沙之中。
“所以他决什么意了?”少年骆渊好奇探了个脑袋出来,“你的果子狸在搞什么,如此信心满满,当真不用我帮忙吗?”
“没事,相信他的选择。”邢安宥按住他,抬目往上方看去。
原先受天雷余威无差别扫射、元气大伤的亡魂,稍有恢复之后,仍不死心往诛邪境通往外界的通道来回徘徊。而现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所有亡魂齐齐整整倒回头来,自那道裂隙疾速下降飞行。
骆渊就踩在正中的、一片微微泛着焦黑的空旷土地,袖口在风沙里滚了几遭,早就不如何干净,这时候被他拿来擦拭手中那枚纯净的神器碎片。
前世的邢安宥曾说他很喜欢去海燕城......这并非假话。
哪怕是堕鬼后最见不得人的时期,他也从未改过为亡者焚香忏悔的习惯,那是拴住他道德与良心的最后一道锁链,只要不轻易丢失,他就还能在漫无止境的复仇与反抗之中,找回一丝理性。
可无论前世今生,他却不知,想要忏悔与赎罪的对象,从始至终都困窘于诛邪境中穷途末路,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理应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望了眼四周和上方飘浮的众鬼亡魂,骆渊深呼吸一口气,向它们放声呼喊:“喂海燕城的亡魂,你们为人所害死不瞑目,囚困诛邪境数年不得解脱,你们仇恨害死你们的人对吗?!那来啊,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
喊罢,他就在原地静静等待。
倘若这群亡魂为离开诛邪境的通道所惑,不予回应,他上去找它们也成,方法可能有点儿偏激,但揪着一个就抡着狠狠摇晃,不信它们的仇恨注意转移不回他身上......
所幸不待他切实实施,漫不经心思量片刻便听风沙之外,传来那种尖利而充满愤恨的尖啸。他的身边显出了一张又一张狰狞而血红的面庞。他本该听不懂,可他又听得懂。
它们在说:“为什么索我的命?为什么屠我的城?为什么杀我的至亲毁我的人生?!我不能活!你更不配活在这世间!!”
尽管没了程沐控制,但这些亡魂对他的怨恨,是发自心底根深蒂固的。
骆渊面上不动,默默承受了它们的控诉。他取出神器碎片高举在手,低声呢喃:“我认错,所以......对不起,我来赎我的罪......”
以污秽鬼身容纳被玷污神器,将那股凶悍怨鬼之气融于体内,方能换一块暂时能保得纯净的碎片,所以他是与神器碎片最相融的载体。可在最初,纯净的神器碎片之所以被玷污,本就是因为,容纳了过多诛邪境冤魂无处宣泄的怨鬼之气。
众鬼扑袭卷起的风沙湍急而来,骆渊微微眯眸看去。
半鬼身的特性,哪怕有一片纯净碎片在身体里暂做压制,也会让他感到不适。
可这一次,他放任自己不躲不闪站在那里,刺激众鬼对他释放满心的冤屈与仇恨,全数接纳,再以身体和神器碎片来消解。直到附近亡魂周身红雾变得浅淡,向他攻击的动作变得迟滞。
他救他们从经年梦魇中解脱,也解-放他自己一颗被愧疚悔恨如荆棘缠绕的心。
“......仙君......骆......仙君......”虚空中有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唤他。
“你是谁?”骆渊抬臂挡去风沙,脚步微微趔趄。
被亡魂怨念重新玷污的神器碎片,已经无法完全庇护他,但他还是耳边纷乱的恶言呓语声中,准确无误捕捉了声线的来源:“......雪姑娘?”
从方才就没见过的两姐妹,竟然也受程沐操控混入了这群亡魂之中吗?
他一扬手挥开重重风沙:“你和你妹妹在哪儿?过来我帮你们清掉身上的怨鬼之气!”
“......仙君......恐怕......不行......”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了,盲眼少女被红雾覆盖的面孔从众鬼中一闪而过。
雪姑娘牵住妹妹的袖子,轻声说:“我们海燕城的亡魂太多了,凭你手里的神器碎片......很难承载这么多亡魂的怨念,如果你实在撑不住,你的灵魂会被我们同化的,这跟此地虚假真实无关,魂魄即是你的本身。我看到的预示里,也只说你会帮我们,但从没有明确指向过你能帮我们所有亡魂......”
晴姑娘亦小声道:“阿姐说的没错,你放弃吧......知道你本心不坏,有这份好意就行了,我们不会怪你的。大家......也只是被怨念控制了,都在诛邪境这么多年了,月亮城住着也很好,我和阿姐从没强求过一定要去转生。”
“你们唱什么衰?”骆渊抿了抿唇,紧紧握住手里因被怨念玷污、光泽半明半暗的碎片,“有更好的选择就别退而求其次,来利用我,来让我为当年的罪恶偿还,这就是现在的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要怎么选择,从方才开始,就很清楚了。”
“可是......”
骆渊直冲上前,一把握住快要消失在鬼群中的盲眼少女的手腕,掌心接触的一瞬间,两姐妹身上的红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他的方向蔓延。
他能感到,从邢安宥母亲体内得来的那片纯净碎片,同样被玷污,亡魂诅咒的恶语霎时在他脑中千百倍地放大。他奋力咬紧牙关,站住了没有松手:“你说过我会给事情带来转机,那么我就一定做得到。你是程沐之外,卜卦最厉害的术士不对吗?!”
“......”
他看见盲眼少女眼角的一滴泪。
放手一搏,于他而言有多少深刻含义,他做了他真正想做的事,而今已经切实明白了。
浮于半空的怨念红雾逐渐消散,他新生的魂魄因此而被充实。
那是他被赐予的解脱,认同,以及......宽恕。
......
最终他力竭倒在地上,他的龙牵着少年时期的他自己,穿过重重被净化之后的亡魂走向他。
他老老实实抬手,把手放进扶他坐起的邢安宥的手心,笑说:“你干嘛啊?是你说要满足我的愿望,可现在真的满足了,你又不开心了。”
“......”邢安宥微抿着唇,眼神认真地看他半晌,“我没说喜欢看见你通过遍体鳞伤的方式,来满足你的愿望。”
骆渊笑笑,摩挲他细长的手指,权当安慰:“说啥呢,这儿不是虚境吗?再说了,都是我应得的。”
眼看话落,邢安宥不赞同地微微蹙眉,赶在龙出言之前,他忙摆出告饶的手势,嘴上道:“行行行,是我不小心行了吧?你再说,你这样盯我,又离我这么近,小心我亲你!”
“啊......”邢安宥怔愣着反应了一下,飞快低下眼去,睫毛颤动着,小声说,“可以亲。”
“嗯?”骆渊后知后觉的,看样子呆龙把他的玩笑话当真了,真的把那张精致无暇的脸朝他蹭过来。他扫了眼四周围绕的海燕城亡魂,老脸一红,用力清了清嗓子,按住龙脑袋,及时制止说:“别!先别!这会儿我脏脏的!”
“擦擦。”邢安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