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好嘛,还挺倔!骆渊闷笑了声,拿他没办法,搂过他脖子蜻蜓点水地在脸上过了下,轻声说:“好了,心肝儿,有的是时候让咱俩亲个够~”


    “嗯。”亲眼见龙点点头确认了,骆渊才往海燕城亡魂中仔细扫视。


    这些死去的亡者之中,佝偻着脊背的老者,牙没长齐的小孩儿,个头刚刚拔起的少年少女......几乎每个年龄段的男女,放眼一望皆可瞧见。


    骆渊默默地将视线,从一个个人脸上滑过去。


    经年事久,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面容,可这些年来纷扰缠绕他的那些情绪,统统在这一瞬汇聚。


    他说:“你们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听他此言,亡魂中有的人似是面露感恩之色,也有的人看着他默默不语,更有人对他仍是眼中写满愤恨,最终却也只是默默扭开了脸去,什么也没有说。


    盲眼的雪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没有红雾遮掩的面容,依旧清秀而朝气洋溢。她唇角含着一抹微笑:“骆仙君,人没必要总是沉湎过往,过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


    骆渊摇摇头:“这种不计较的话,真不该由你们来说啊......”


    雪姑娘道:“我们是很无辜,可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今日我们可以怪罪于你,明日我们怪罪于诛邪境恶魂,再之后我们怪罪天界管束不力,这种事情是没有结果的,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们有更好的未来,何必继续死缠不放。”


    “......”骆渊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后微微笑起,“哪怕离开这里,我也会去救你们的。”


    雪姑娘也笑:“那我想,我们还是会选择不计较下去的。”说罢,她“看了看”骆渊身后的邢安宥,“嗯?你的因缘线,突然变得清晰了,但你身后的那位,还是看不清楚呢......”


    骆渊一怔:“什么意思?以前......程沐也说过,我们两个的因缘线是看不清楚的。”


    雪姑娘歪了歪头,突然朝向东海与神庙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东海的小殿下,我想你的魂魄本体,原本就不全在这里吧?”


    邢安宥沉默点了下头。


    “你知道原因便好,那我就没什么能提点你们的了。”雪姑娘温和地笑笑,牵起妹妹,与他二位行了一礼,“谢谢你们,愿从此往后,你我的世间再无苦难。”


    她话落,海燕城的亡魂,纷纷自原地化作白光,破碎飘散,融混在空气里的灰黑晶粒之中。


    地面隐隐颤动,虚境消散在即。


    骆渊看了眼邢安宥身边粘着的、少年期的自己,这家伙满脸奇异又迷惑地,看着海燕城亡魂消失的方向,手倒是抱着自家龙紧紧地不放。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捏过少年的脸:“行了,看我。”


    少年有点不爽地炸毛:“你干什么?果子狸!”


    骆渊偏不放手,漫不经心地瞧着他:“虽然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算我想跟以前的自己说的话吧。”


    少年骆渊烦躁地,要掰开他卡在下巴上的手:“啥玩意儿?”


    “瞧你不耐烦的,说以后你能拐一个漂亮龙回家当夫人你听不听?”眼看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了起来,骆渊扇了把他的脑袋,“出息!记得你就是你,永远不要让任何东西控制你的想法,你做什么只要你不违背自己的心,悲剧将永不再重现。”


    “?我听不懂,我要听漂亮龙的事情,”少年骆渊眨眨眼睛,指了指身旁的邢安宥,“你告诉我上哪里拐,我也想养一个。”


    “哈哈,想着。”


    邢安宥:“。”


    足下的震颤越发剧烈,终于,双双脚底一空。


    骆渊看见周身的场景支离破碎,诛邪境中的黄沙与废墟飞速变化,身体传来下坠的失重感,他在漫天星辰中坠落,强风过耳,身下是一望无际、波涛连绵的海平面。原先的神庙的轮廓,突然与他离得很远。


    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他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暗金色泽,动了动眼皮,将要向着来者的身影伸出双手,对方已经先一步接近了他。


    他是怕水的,可在爱人的怀抱中,他不再畏惧。


    他慢慢地,弯起眼睛笑出了声:“真的,小殿下,这事儿整个下来,明明跟被你耍了一样,但我好开心啊哈哈哈......”


    “什么?”风很大,邢安宥没有听清,这次去看他的唇语。


    “我说!”骆渊用力抱住他,在烈风中大声问他,“有你在身边,我好开心!我还想问你!我从没说过,为什么你知道我最后一个遗愿是那个?”


    邢安宥曾亲口与他说的“最后一个遗愿”,那时候他听时未想明白,这时候却隐有所觉。


    上一世死前,死白的电光之后,向他扑来后伸过来的手。


    他没有握住。


    会是谁的?他不知道,可却是暗中期盼过的。


    邢安宥安静注视着他,读懂他的意思之后,眼底的光轻轻一动,揽住他腰身的手臂不曾松动,继而双唇微微张开了,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你的遗憾,我亦如是。”


    “......”骆渊眼瞳微微睁大,正想说什么,对方纤长明亮的眼睛在他眼前放大贴近过来,微凉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单手按在他的后脑勺,在他耳边像是颤抖地长长呼吸了一口气:“渊......欢迎回家。”


    “虚境,第八十二重,开”


    第86章 我深爱你,只爱你


    耀目白光闪过,骆渊感到身-下某种稀松柔软的表面,下意识用手触碰却握了满手的沙,他霎时顿住,努力适应日光的双眼透过空气,看见了晴朗云天之下泛着七彩的光环,鸥鸟盘旋啼鸣,海潮声势浩大的轰鸣近在耳边,游鱼接连跃水,溅起的浪花直直拍打在他身侧,拖曳大片湿漉的痕迹。


    他坐直起身,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里......才是真实吗?”


    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有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将目光从感知到来者后、踊跃得更为积极的海鱼往上移去。


    邢安宥迎着他的注视,微微低下了头:“也许你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海风扬起了他身后的发丝,骆渊张了张口,动作迟缓地将手放进他递来的手心:“......干嘛搞这么煽情,你要这么说,我也想这天想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想养着龙和和美美过这辈子。”


    “现在能了。”邢安宥拉他从沙滩站起身。骆渊哈哈一笑,顺势直接扑过去揉小龙的脑袋:“你早这么嘴甜多好,从前偏要摆出个宁死不屈的贞洁牌坊,现在好了,闹到最后不还是要乖乖当我的心肝大宝贝。”


    邢安宥低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任揉任搓了一会儿:“这样叫嘴甜吗?”


    “不跟我添堵了,怎么不算?”顺着日光,骆渊无意看见触碰对方发丝的手指,在光照下似是逐渐变得透明虚化而不可视,抬起手反复确认才恍然,“坏了呀,出了你的虚境,我不还是个鬼魂吗?”


    说这话他语气还算轻松,归根结底,他是不觉得龙把他弄出来,会没提前留好后招。


    于是一听邢安宥说不妨事,他便耸了耸肩,问:“那这还怎么办?咱俩不能玩儿人鬼情未了那一套吧?”


    邢安宥握住他失了寻常色泽的指节,一双眼眸专注地看他:“你还会讨厌我,想要离开我吗?”


    “我跟你问什么呢?你跟我说这个,”骆渊笑说,“我又不会随便弃养灵宠,不谈你,二苟我都养十来年了,从它是个不会说话只会嗷嗷叫的奶狗我就养着了。”


    “......”邢安宥低低说,“可你弃养过的。”


    “嘶我懂了,”骆渊突然顿悟,“但凡我表露一点儿弃养的意思,你就不给我善后找身子了。对不对?”


    邢安宥垂着眼睛,踢了踢脚边埋在沙子里的贝壳:“那你会吗?”


    “......?”骆渊沉默了一会,“你好歹辩解一下吧,好好的心肝大宝贝不当,偏偏要当心机小坏蛋。”


    “我不想在这种事上说谎。”邢安宥抬头看他,“如果你会离开我,我想把你强留下来。你不在,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我在梦中怀念你,在虚境描绘你的模样,我想你,想你是活生生的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现在你回来了,你要和我在一起。”


    “......”骆渊无声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离开和弃养龙之类的,他指定不干,可这家伙......行事作风怎么这么诡异呢?再一想,虚境中小龙精神不稳定的那样儿,保不齐以后给他个什么大“惊喜”也说不准。


    他也是无奈又庆幸的起码龙这样珍视他,他不用担心龙会不要他这个主子,是吧?


    “你这龙想法怪怪的,”骆渊轻叹说,“你看我现在这副死鬼样,听听你的话,说出来多像威胁,咱俩啥关系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邢安宥很快地说,握着他手的力道收紧了,面上不知是急还是羞的,微微有点儿发红,“我......不擅长和人说好话,不知道怎样你会相信我,可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不要我,我只能把你的灵魂关押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地锁住你,直到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骆渊静静听他说完,默了片刻,“小殿下,你或许,还是不知道上辈子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邢安宥定定地看他:“......什么?”


    “我感受到你是爱我的,不是对我怀恨而怨憎的,那我的心就会指引我,自主向你而去。有时候它比我自己都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骆渊慢慢地说,“但我的爱不会因为你锁着我,强行留下我就变得更多,因为我要的只是你真真切切地爱我。”


    邢安宥动了动唇,却沉默着,没有再说。


    骆渊笑笑,捧过他面颊亲了亲:“所以哪怕你不那样,我也会爱你。你永远都不用担惊受怕地想我会不会离开你,抛弃你,毕竟我深爱你,只爱你,无法取代而深刻地爱着你,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没办法动摇我对你的感情。我这样说,你会安心吗?”


    他的龙羞怯似的低下了头。他看见对方唇角似有若无弯起的弧度。邢安宥轻声说:“会。”


    “哈哈,那最好不过。”骆渊笑着,反过来牵起他的手,“这是你我的新生,我们也该试试用全新的、不同前世的感情,去接纳彼此。让仇恨和疑心病都去见鬼吧,我前世最大的宿敌,我今生最爱的宝贝儿~”


    盛夏的暖风拂过海浪,浪潮中翻起点点晶亮的莹蓝,海中生灵争先恐后迎接神域之主与他毕生所爱的归来,很远的地方传来渔人出海的惊呼。


    骆渊回头看一眼,邢安宥牵他步入身前的神庙,越过门槛,走过庭中桂树,纷扬的红绸轻柔拂过他的面颊。


    邢安宥在树下驻足,摘下枝头一条未被书写的红绸:“我的魂魄一部分在虚境,还有一部分在这座神庙,庇护我的海域,与你的识海连通,把控虚境里的一切不会危及你性命。”


    骆渊惊讶道:“所以我在识海里看到的你,跟在虚境里看到的你,不是同一个?”


    “不是,前者只是我在你识海中的部分投影。”邢安宥抬起他一只手,将红绸系在了他的手腕。


    “那这个呢?”骆渊摇晃了两下自己缠着红绸的手腕,“这玩意儿是干嘛的?我都快要变透明了,你是怕看不见我,给我缠条红线方便寻找失踪主子?那建议拿笔在上面写个名儿,再写个送还地点,放心,一不留神我真的会迷路走丢。”


    邢安宥摇摇头:“你的身体,我会帮你。魂魄之后便寄宿在我的识海。”


    “哦哦,那......诶,不对啊,你都给我想好去处了,还给我条红绸干嘛?床上是能玩儿,但你这玩意儿是拿来给人祈愿赐福的,用来干坏事是不是不太好?呃......哈哈,你别这样看我啊哈哈哈?”


    骆渊为自己的污秽思想假作忏悔,嬉皮笑脸做嘴贴封条状。


    “......”邢安宥道,“你以前在床上,也要我跟你祈愿。”


    “所以不介意是吧?”骆渊丝毫不觉羞愧,欣然点了点头,“那谢了,殿下大度,我收下了。”


    “但我想许你赐福祈愿的效用,”邢安宥站在他面前,轻轻揽住他的肩,俯首与他的前额贴近,“你带着它,苦难或不安,愉悦或欢喜,你想起我,你有我,无论在哪里,以什么样的状态,不要畏惧我给你的未来。”


    骆渊眨了眨眼,与近在咫尺的暗金眼眸对视。他感到庞大而温和的精神力,流水般淌过他的身体,如丝如缕地包裹着他。


    四周的景象,凌空飘荡的红绸,威严庄重的神庙,它们在他的眼里,变得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强盛的光芒。他从中感知到一种难言的心安,在对方期许的目光中,骆渊微微地笑起。


    “我记下了,殿下。”


    ......


    骆渊在无尽的、仿若看不到边际的、深海一般的重重光团之中徜徉。


    这里就是邢安宥的识海空间。


    这里的精神力于他而言过于轻柔而无害,属于邢安宥和他的一部分记忆自然而然地流入脑中,滋补着他的精神与魂体。


    他突然想到,距离他实质上并不存在的上一世,确实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


    上一世屠尽问天阁仙官满门,在海燕城偶遇他的灵宠,并在客栈激-情一夜之后,他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走得洒脱。


    外面的暴雨还下着,他的衣服还潮湿,沾着浓重的血气,一走下楼,果然又受了客栈掌柜警惕万分的眼神洗礼。


    他却不管不顾,径直走出去了,在屋外的空处,沉默着仰天看了良久的雨。


    一段关系会有结束的时候,无非是早,还是晚。明明最是清楚不过,可他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知道,他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叫邢安宥的龙给他当灵宠。


    “......”


    他摇摇头,走时似是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刺在身后,然而回首望去,隔着茫茫的雨幕未见来处,只当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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