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没等来身侧龙的反应。骆渊诧异看去一眼,忽而察觉些许微妙之处。


    是哦,若说先前维持这一重虚境的原因,乃是避免阴罗妖僧逃跑,以夺取对方手中六道轮回之眼。


    但现在,阴罗妖僧已死,六道轮回之眼在手,要解虚境,不是方才就能做的吗?他都想得到,这一重虚境的维系者、他的龙怎么可能想不到。


    单纯为了用虚境对付程沐和程濯?可是,解开虚境,减少精神力的消耗,不是能让邢安宥发挥更为稳定吗?


    再者,镇海珠拉他进的虚境,到底为什么是海燕城?这哪里是安全美好的回忆片段了?!邢安宥到底在干啥?!


    “看吧,不会解的。”程沐点了点轮椅的扶手,“那......这片神器碎片,我可就拿着用了~”


    用个头!骆渊刚欲强夺,这时候却是程濯一骨碌爬起身,扑上前便喊:“不,不能用!”


    “......哥哥,”程沐弯下唇角,手上却速度不减,在半空中一笔一笔画下某种咒文的符样,“为什么你总是畏手畏脚,不敢说报复?我会帮你的,你若不想害骆仙君,我们不跟着鬼道和司徒祭针对他就是了。”


    “不,不是的!”


    程濯要去抓他的手,被一个又一个血色亡魂阻挡在前,却只是奋不顾身地向前,再向前,哪怕那些利爪攀上了他的腿脚,他执着地伸出手去,语无伦次地磕巴:“你,兄长,想你,一起,就,就好!你不能,不能,不给自己,留回,回头,的余地!”


    “......”程沐指尖的动作微顿,移目看向了他,自己的兄长,一个被鲜红鬼影覆盖满身,仿若浴血而来的、笨拙的结巴嘴。


    符文的最后一笔,在半空中慢慢汇聚,自主结成。


    “咔”的一声脆响。


    符文开启的裂隙之外,黄沙漫天,天色昏沉,依稀是诛邪境外的模样。


    “操!”骆渊从后跟上,捡了被取走碎片之后就晕厥倒地的小骆渊,一挥手驱散程濯身后重重鬼影。


    身后的压力骤轻,程濯眼疾手快,睁圆了眼扑上去,啪一下子,拍开了正在向裂隙越飞越近的神器碎片。


    然而碎片的棱角,依旧划过了裂隙的侧边。


    哗啦一阵劲风灌入黄沙与红雾如大浪拍击,迎面撞了个对头,气浪轰然扩散。


    足下骤然塌陷,骆渊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从果子狸耳朵敏锐的听觉中,捕捉到向他接近的步音。


    如先前的每一次坠落,那只手还是会向他伸来。握紧,而后骆渊闭了眼睛,放任自己往废墟之中迷失......


    第83章 但我永远爱你


    天际像漏了个口的破袋子,铺天盖地的黄沙与红雾一刻不停灌入,头顶的风沙肆意呼啸,骆渊把自己从地面狼藉中拔出来,奋力晃晃脑袋,刚要站直就被迎面刮来的烈风创了个正着。


    亡魂的尖啸声混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如雷贯耳,他趔趄一下子,忙捂着头上那俩毛绒耳朵减弱听觉,身后伸来一只手,勾着他臂弯,往废墟堆成的壁垒后缩了缩,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骆渊把脸偏过去,只见他的洁癖龙在风沙废墟里,只是微微凌乱了发丝,仪容还算整洁。


    他有些纳闷地拍掉身上的沙土:“看那破碎片惹下的麻烦,你为什么不解除虚境让程沐失手?”


    “他已经失手了。”邢安宥冷静道。


    骆渊不解扬起眉梢,目之所及,混沌一片的高天,原先仇恨锁定在他身上的亡魂,早不知何时,齐齐往程沐从轮回道打开的通道涌去那是去往诛邪境之外的自由之路,它们想要解脱,想要转生,更想将被关押多年的怨恨就此宣泄。


    他举目注视,恍然发觉那些亡魂徘徊在通道附近,一个一个直冲上前,却又迟迟无法通过最后一道障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阻拦负隅顽抗。


    “......”骆渊面上没怎么放松,顺着风沙逡巡目光,果真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在方才的混乱之中,瘸腿的弟弟被兄长抱下轮椅,倚靠废墟,放在避风角的一块还算平坦的地上。


    程沐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站不起身,就死死拽住程濯的衣角不放手:“哥哥,我再说一遍,放弃操控轮回道!”


    程濯脸色苍白,看着他,也回握住他的手腕:“不,不不可,以,那,那样......”


    “到底为什么不能?!”当弟弟的难得没耐心听完兄长的话语,目眦欲裂瞪着他。


    “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事成之后,只要立刻将六道轮回从诛邪境剥离,你什么事都不会有,跟我混在亡魂中离开,我们去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有我在,没人找得到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来找我们问罪!”


    “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满足我?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反噬的你知不知道?!”


    程濯狼狈露出个像哭的笑:“满,满足。兄,兄长,是,是要跟你,走,走的。”


    “你没有!”程沐话音落到最后越来越无力,“我以为我能卜卦算天统筹大局,可回过头来,却连自己的哥哥都算不透......我明明是在为你复仇啊......”


    “你哥从始至终有说过要你给他复仇吗?”骆渊撕了两道布条子,把果子狸耳朵包起来了免得用手捂着。不管自己现在看上去是双丸子头,还是三角耳,起码耳膜是没受那么大刺激了。


    他摸着头给耳朵整形,走过来看了眼两兄弟:“程沐,是你在怨恨上苍不公,选了最偏激的路。”


    程沐冷笑出声:“是又怎样,我不该么?我......”


    “呃......”他身侧的程濯突然脚步不稳,闭起眼深呼吸了口气。一如从前诛邪境每次暴动,轮回道的苦果终究反噬到他身上。


    “喂你要不要紧?!”骆渊立刻撑了把他,不论背叛与否,眼前人为现在结果努力坚持的模样,总归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


    “哥!”程沐当即放弃争执,一把抓住程濯,“你再不停手,我跟你一起死了好了!”


    “......”程濯猛地睁了眼,眼中的光却微微黯淡下去,“一直,都是,我,我,改变不了,你,但我,我可以,可以......阻止。只要,我能,阻,阻拦,片刻,那,那外面,就,就不会觉得,是我们,疏,疏忽,才能,和他们,谈,谈判。”


    “谁要你去谈了?!你这骗子,我要你跟我走!!”


    这时却见空中白光一闪,诛邪境通道处的亡魂纷纷尖叫散开。


    与此同时,其后传来嘹亮而沉重的“铛”的一声洪钟声响,一道金光直射而下,光束中悠长轻飘地响起吟诵安魂经文的人声。


    骆渊塑形耳朵的手一顿,对这场面没由来的熟悉,又是一道银光掠空兼轰鸣之声,他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操,不是吧......”


    前世最终一战,诸天神佛前来讨伐惩治他。


    背后紧密拥簇的众鬼亡灵,远处的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众鬼吟诵安魂的经文。最后,竭尽诸神百年功力汇聚的索命雷霆,直直劈落


    ......


    “这他妈要连鬼一块儿劈雷搞死我们?”骆渊指天就破口大骂,“他奶奶个腿儿,上面哪个龟孙子想的点子?!我靠,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倒霉蛋还在底下?!”


    “上次是问天阁主事。”邢安宥淡道。


    “早知道那群自恃天命的东西出的都是阴招!”骆渊还要再骂,程濯扶着土墙,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我,我去,谈。”


    几乎他话音刚落,金光普照的地方陡然扩散开光芒,笼罩住整个诛邪境上空。


    凝聚众神灵力功法的雷霆尚未劈落就已威力尽显,离得近的亡魂径直被光芒击穿,大片大片蒸腾出水汽一样的烟雾,痛叫着跌落。


    骆渊又从中看见了那位女馆主的身影,显然负伤的都是海燕城的亡魂。


    这个认知让他思路一断,才后知后觉躲开从天坠落的亡魂:“还谈个头,这群混账摆明好的坏的不挑了,一巴掌全拍死了了事儿。你把轮回道打开放咱们从诛邪境出去,让这些亡魂......跟着一道便是,先出去再说!”


    “打开,不,不行的......”程濯从地上背起行动不便的弟弟,为难抿了抿唇,“从,方才,外,外面,就已经,被,封印,封死了。”


    “?够狠啊。”骆渊难以置信,高天处雷鸣阵阵,若非不是时候,他能比方才骂得更加真情实感,“那我是又要死这一招上了?上哪儿能找到我这样的倒霉蛋?”


    高压环境中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每一丝毛发,连带果子狸的耳朵都微微直竖,天光越发的炽白,轰鸣的雷电声中,好似时间都陷入了静止。


    生死咫尺之间,他紧紧握住邢安宥的手:“我说殿下,你到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慌啊,真想跟我在底下殉情?看这事闹得,未来好像根本改变不了,再活一次,我一开始还是被你娇弱小龙的形象骗得团团转,最怕的诛邪境还是会打开,天罚的雷霆还是会降下,那老天干嘛要叫我重活呢?这不玩儿人吗?”


    “......也许不是。”


    邢安宥静默注视着他,呼吸微微放轻了:“或许,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我骗过你但我永远爱你,诛邪境再也不会因你打开,天罚的雷霆也再不会为惩治你而来。前世的遗憾,他想新生的你不再有。”


    “啊......”骆渊意外地愣了下,哈哈笑说,“那这老天可真是又仁慈又贼兮兮的。照你的说法,我还得谢谢人家,死前给我这么多上辈子没有的福利。”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习惯了,也或者因为这一世,上辈子不曾握住的手,和想要陪伴的龙都在身边,他出奇地不感到慌乱。甚至在这里和海燕城的亡魂陪葬,也算赎了当年一份罪。


    如邢安宥所言,仔细一想,这辈子的他,就算死了,也是光荣战死,而非前世恶名加身抱憾而终。


    九天玄雷轰鸣,如白昼明光,豁然点亮整个世间。


    这时他听见混杂在雷鸣中模糊的声音,看见对方在白光之后不大清晰的口型。


    他的龙与他说:“就算天雷劈下来,这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说什么大话。


    骆渊但笑不语,在炽烈的电光与炸耳的雷鸣声中,准备迎接他与前世相差无几,但又相去甚远的结……


    眼前骤然陷入大片的黑暗。


    ……局?


    骆渊懵逼眨了眨眼睛。


    耳朵里还残留一些接收巨响之后的嗡嗡鸣叫声,逐渐的,随着听觉恢复,雷鸣声不知何时消弭,但四周的一切并不曾归于平静。


    他嗅到一丝咸腥的,海水的气息。


    他的听觉被哗啦哗啦的海潮声所覆盖,皎月的银辉温柔洒落在他身上,一切安宁,静好。


    抬眼望去,左手边是沙土与红雾堆积而成的废墟,他还处在原地未动。


    可再往右手边看去,那座他曾在自己的识海看见过的、位于东海海畔的龙王庙安静矗立,上一次点燃的烛火未熄,微风轻轻摇曳火苗,迅速地穿堂而过,刮起庭中桂树上一道道悬挂系着的红绸。


    一边星月交映,一边烈风狂啸,污秽的沙土吹不进神灵庇佑的庙堂。


    邢安宥就在他身侧,目光安静凝望他,握住他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放开:“果然,最后一个遗愿,这便差不多了么......”


    第84章 我要跟你永生永世


    祈神祭。有生以来,上一世的邢安宥对于这个上天下界特殊的日子,有过几回记忆之深刻,总是难以抹消。


    第一次,少年时期的他因母亲的红珊瑚手串,在东海神域邂逅面带鸟首面具的白衣怪人,得来对方赠予的,装有金红灵力蝴蝶的玻璃罐子。


    第二次,天界的祈神祭,他搅混了以炫耀漂亮灵宠之名、带他前往流觞台的骆仙君的麻将局,他说骆仙君既带了他出来,就不能丢着他一个龙不管。


    第三次,他准备了米麦果点,将门廊台阶打扫一新,在檐下系上了随风叮当轻响的风铃,指引那个逢年过节最好凑热闹的人归家。


    ......逝去的仙神魂灵会回应他的期许吗?


    夜半子时的烛火明至日出,待到初升的金轮滚落天边。他一个人坐在台阶的正中,足边是熬不住睡昏过去的二苟。


    他霍地站起了身。


    阴气浓重的冥界日夜没什么差别,也少有大半夜还嘈杂纷乱的时候。


    数名值守的阴差欲哭无泪,急急跟上最前方身影的脚步:“殿下,哎!殿下......我们几个真就是办差的小兵小卒子,此事本就无权做主,您也不是不知道……冥主重伤尚未苏醒,诛邪境那头早就没人敢管了,您要实在急得慌,就再稍候片刻,那边已经着人去唤沐公子了不是?”


    邢安宥仿若未闻,不顾身旁人跟随亦或阻拦,目中空洞地继续往前走。


    “你这么过去也进不了诛邪境的。”路过一个拐角时,里头响起少年略有沙哑的嗓音。


    “......”邢安宥脚步顿住,目光循声斜睨过去。


    程沐坐在轮椅上,神色恹恹还有些苍白:“自天界以雷刑惩处骆仙君与众鬼之后,诛邪境本就不再仅归冥界所管。那里的看守相当严密,何况......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那里,何必执意前往?我以为经了祈神祭一遭,你足够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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