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喵喵队长
    这些年,詹明志从未和咸伟懋谈论过自己的工作,甚至刻意回避,不让他来见自己。


    在资助咸伟懋学业的那些年,他始终做一个隐形人,每月按时往咸伟懋的卡里打钱,克制地从不介入他的生活,不打听、不打扰。


    他们之间,除了偶尔的电话问候,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一面。


    咸伟懋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甚至后来出国读博,每一次提出想要见面,都被詹明志以“工作忙”“不方便”等理由拒绝。


    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不露面、不透露自己的位置,就是想让这个被他资助的孩子,不必背负报恩的压力,安心过自己的人生,不必被过往牵绊。


    可他不知道,詹明志,正是咸伟懋这次回攀市,无论如何都想见的人。


    当年他在攀市举目无亲、走投无路,是詹明志的资助,让他有机会走出这座小城,摆脱命运的枷锁,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其实……”咸伟懋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尴尬的笑,语气轻柔,“我早就来悄悄偷看过您好几次了,只是没敢上前打招呼,怕您又躲着我。”


    “你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詹明志笑骂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责备,满是宠溺。


    他后退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上下仔细打量着咸伟懋,眼神里满是欣慰,“真是没想到,小懋现在都长成这么帅气的大小伙了,让詹叔好好看看,真不错,有出息,没白让詹叔操心。”


    咸伟懋笑了笑,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詹叔您才是,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这摊子就您一个人忙活,连个服务员都不请,天天起早贪黑的,身体哪里吃得消?”


    “嘿嘿,没关系的。”詹明志憨厚地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擦拭着烤架上的油污,“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用不着请人,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苦点累点不算啥。”


    咸伟懋鼓了鼓腮帮子说:“都五六十的人了,还这么拼干嘛。”


    詹明志被说得一愣,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嘿嘿笑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种肆无忌惮地与长辈亲近、笑骂的感觉,咸伟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从小无依无靠,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此刻面对詹明志,所有的防备与拘谨都烟消云散。


    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咸伟懋絮絮叨叨地将自己这些年的近况讲给詹明志听,说起自己出国进入俄克拉荷马大学读博,说起自己在肖恩当上团队负责人,说起自己如今的生活。


    詹明志听得比自己成功还要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家养的向日葵终于长成参天大树”的满足与骄傲,时不时点头附和,还不忘反复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拼命。


    “詹叔,您呢?”说完自己的近况,咸伟懋话锋一转,“这些年,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挺好的,挺好的。”


    詹明志突然变得局促起来,连忙低下头,用力拍打着围裙上的油渍,语气有些躲闪,“你这孩子,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看我这身脏的……平时我可不这样,就是摆摊忙,没来得及收拾。”


    咸伟懋眨了眨眼,故意逗他:“我要是提前说了,您说不定又找借口躲着我,不让我来见您,我哪还有机会吃到您烤的猪皮拱啊?”


    詹明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皱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语气感慨:“也对,也对!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机灵。其实你一开口点菜,我就觉得声音耳熟,后来听你说是攀市人,我这心啊,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就猜是不是你,又不敢确认。”


    咸伟懋抿着嘴笑,眼底却泛起一阵酸涩。


    “小懋,这次怎么突然回攀市来了?”詹明志的视线悄悄往常晟身上瞟了瞟,然后凑近咸伟懋,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子,是你朋友?看着倒是挺精神,就是这头发颜色,有点扎眼。”


    “不是不是。”咸伟懋连忙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引得不远处的常晟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就是工作上的同事,这次我们回来考察炼钢厂,我顺道来看看您。”


    詹明志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相信:“真不是啊?我怎么看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呢?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普通同事。”


    “当然不是!”咸伟懋斩钉截铁地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詹明志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语气里满是庆幸。


    “怎么了?”反而咸伟懋疑惑起来。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大对。”詹明志警惕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常晟,然后凑到咸伟懋耳边,小声嘀咕,“小懋,你可得注意点。你从小就是乖学生,心思单纯,最容易被人哄骗。那小黄毛,一头金发,看着就不是正经人,指不定是哪条街上混的,你可别和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


    咸伟懋憋笑憋得脸颊都红了,肩膀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常晟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在詹明志这样的老一辈眼里,竟然成了“不务正业”的标志。他强忍着笑,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您放心,詹叔,他不是那种人,就是性格有点跳脱,人很靠谱的,是我工作上的好伙伴。”


    “咦~”詹明志夸张地拉长声调,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看你,这都开始向着小黄毛说话了,还说没被哄骗?我跟你说,人心隔肚皮,可不能大意,詹叔是过来人,比你会看人多了。”


    咸伟懋无奈,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詹叔,我听您的,以后不跟他多说话,他说什么我都不听,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詹明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明天我去市场给你装点板鸭和烧鸡,你带回去,都是咱攀市的特色,比外面买的正宗、好吃,你小时候就爱吃。”


    “不用了詹叔,”咸伟懋连忙拒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们明天一早就得飞回去,时间太赶,来不及拿了,下次回来,我再吃您给我带的。”


    “啊?这么赶啊……”詹明志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瞬间露出急切的神色,“哎呀,都这个点了。你们快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可不能熬夜,不然精神不好,路上也不安全。”


    “不碍事,詹叔。”咸伟懋说着,已经麻利地拿起一旁的塑料凳,开始折叠,“我帮您把摊子彻底收完,送您回去,我们再走,您一个人也不方便。”


    詹明志连忙伸出粗糙的手,在空中摆了摆,语气急切:“不用、不用,你放那儿就行,我自己慢慢收,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了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快步走到咸伟懋面前,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小懋,你快把我手机拿去,把那三十万退回去,这么多钱,我不能要,太贵重了,我心里不安。”


    咸伟懋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缓缓把手机推了回去:“不退。詹叔,这三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必须收下,这不是报恩,是我想让您以后能轻松一点。”


    “这怎么行!绝对不行!”詹明志皱紧眉头,语气坚决,双手紧紧按住咸伟懋的手,不肯让他推回来,“那是我当年资助你的,本就不求回报,你现在赚钱了,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这钱我不能收。”


    “上初中、上高中那些年,”咸伟懋的声音轻柔:“您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哪才止这三十万。我现在赚钱了,也有钱了,这三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詹明志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真的生气了,眼眶也泛起了红:“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小懋,你赶紧把钱收回去,就算你赚再多钱,那也是你的事情,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资助你,从来就不是为了今天的回报,从来都不是!”


    “詹叔,这钱您一定得收下。”咸伟懋说完,提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要走,“当年要不是您拉了我一把,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更没有现在的我。”


    可他刚转过身,手腕就被詹明志一把拉住,对方的手劲大得有些惊人,粗糙的掌心磨得他手臂阵阵刺痛,显然是用了全力,生怕他就这么走了。


    “小懋,你不明白……”詹明志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踌躇和痛苦,眼底满是挣扎,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说又不敢说。


    咸伟懋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道:“我明白的,詹叔。”


    听到这句话,詹明志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突然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崩溃:“咸伟懋,你根本不懂。我做的这些,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他激烈的语气打破了石板街的静谧,不远处的常晟立刻警觉地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两人,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上前,生怕两人起争执。


    詹明志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颓然地松开手,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之……这钱你拿回去,以后……也别再来见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真的不值得,我配不上你的尊重和感激。”


    “为什么?”咸伟懋的声音微微发抖。


    詹明志避开他的目光,眼神躲闪,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肯说,眼底却满是痛苦和悔恨,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煎熬。


    咸伟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和委屈,语气坚定:“詹叔,这钱我既然已经给出去了,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我走了,您多珍重,按时吃饭,别太劳累,以后我还会来看您的,不管您愿不愿意。”


    他再次转身,脚步却又被詹明志拦住。詹明志急得额头冒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你就听詹叔的,这些钱你一定要收回去,求你了,小懋,别让我心里更不安了。”


    “为什么?”咸伟懋固执地不肯接手机。


    一老一少就这样僵持着,互相争执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肯让步。直到詹明志再也撑不住,崩溃般地大喊出声:“因为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僵住了。


    石板街迎来短暂的沉默。


    “小懋……”詹明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苍老,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咸伟懋怔怔地看着他,重复着他刚才的话:“您……欠我?”


    詹明志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他缓缓点头,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你要是知道当年……”


    可他才刚开口,就被咸伟懋出声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您是说,您以前作为技术员,在邵振邦的团队工作,参与过西南雷暴研究所旁那场未公开试验的事情吗?”


    詹明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


    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来……你知道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雨夜,刺耳的雷鸣声,扭曲的金属……詹明志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参与安装的设备会引发多大的灾害。


    詹明志也是后来在无意中知晓,随着那次事故造成两名研究员身亡,对方那唯一的儿子彻底成为孤儿。


    自那次事故后,詹明志再也不敢碰设备、再也不敢听雷声。


    他没日没夜地灌醉自己,可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副如同人间炼狱的画面。


    他和家人分崩离析,辞掉了工作,从此一蹶不振,整日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


    哪怕自己再拮据,哪怕去借钱、去背上高利贷,他也要坚持资助咸伟懋上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只为求得一丝半点的宽慰。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愧疚不仅没有减弱半分,反而越来越深,如同枷锁般,将他牢牢困在过去,无法挣脱。


    只是这足以摧毁他的消息,没想到咸伟懋竟然知道……


    “我看到了那场未公开试验的报告,詹叔。”咸伟懋凝视着对方浑浊的双眼,“那场事故不是您的责任。”


    咸伟懋从邵振邦手里拿到那份试验报告时,在设备技术员的名单里,一眼就看到了詹明志的名字。


    那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詹明志会突然资助他,为什么詹明志不肯见他,为什么詹明志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愧疚,为什么他会拼尽全力,默默守护自己这么多年。


    詹明志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底满是痛苦和悔恨,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濒临爆发。


    咸伟懋突然哽咽了一下:“詹叔,您也是受害者。”


    那场试验。


    不仅毁了咸伟懋。


    同样也毁了詹明志的人生。


    要是说咸伟懋没有恨过作为参与者的詹明志,那是假话。


    他曾经也憎恨过、迷惘s*w*整*理过。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无处宣泄的愤怒,他都记得。


    但没有从前詹明志的资助,他根本活不下去。


    他更恨自己,更恨命运的无常。


    夜风拂过烧烤摊未熄的炭火,一粒火星溅在詹明志手背上,他猛地瑟缩。


    咸伟懋伸手覆住他蜷曲的手指,触到满掌冰凉的汗。


    “这些年,您把自己困在那个雨夜里太久了。”他用力握紧他的手。


    “小懋……”詹明志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詹叔,该走出来了。”


    咸伟懋从俄克拉荷马回来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他给出答案。


    “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夜风拂过,炭炉里的火星轻轻跳跃,映在两人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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