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乌云正在汇聚。


    天色比平时更浓、更暗,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有暴雨落下。


    裴延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一手执缰,一手握着那柄长剑,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整装待发的军士。


    “尔等今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军士的耳中,“当与我一同”


    他顿了顿。


    “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军士同时单膝跪下,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


    裴延之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数百军士沉默地跟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宫的大门几乎已经全部被北府军控制了。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门时,两侧的军士齐齐低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宫人们正在四处逃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在一瞬间被军士的呵斥声压下去。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月白色的锦袍上,渐渐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种疏离的、清冷的、高不可攀的气质,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满是一种自千军万马的沙场中磨砺而来的肃杀之气。


    天子寝殿到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阶,走进寝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跪着许多人。


    宫人、内侍、妃嫔,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啜泣,有的瘫软在地上,好似没了生机。


    而在主位之前,两个人被军士按着,跪在地上。


    皇帝。


    庾秀。


    皇帝的冠冕歪了,衣袍上沾着灰尘,一只手被反拧在身后,狼狈得不像一个天子。可他的脊背还勉强挺着,下巴抬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皇帝的尊严。


    庾秀就跪在他身侧,头发散了,衣袍也乱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延之走进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皇帝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喊了出来,“河东裴氏,竟敢造反吗?”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那些高大的梁柱,又弹回来,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没有人应,也没有人敢附和。


    裴延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看着皇帝,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


    一瞬间,满殿噤声。


    裴延之迈步朝皇帝走去。


    而后站定在皇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陛下这几年来,一直通过永嘉港口,暗中援助鲜卑。”裴延之道,“运送金银、粮草、军械,以我大魏的国力,养北方的虎狼。”


    他顿了一下。


    “此乃卖国通敌之径。”


    皇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裴延之没有再等。


    他举起那柄长剑。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然后


    落下。


    干净利落。


    皇帝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撞上旁边的梁柱,停住了。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个表情,恐惧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突然,一声大笑炸开是庾秀。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军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可他竟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挥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个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好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军士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卖国通敌,好像自己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面容愈发狰狞。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杀入皇宫,弑君夺位,全然是为了国朝社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而没有半分为那谢云卿的私心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妃嫔,那些站在两侧的军士、将领,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这时落下了。


    雨声太大,大到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没。


    就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第53章 正文完结(上) 他,死生不惧。


    裴延之从天子寝殿走出来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暗沉的血迹、那些混乱的脚印, 全都被雨水带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灰色, 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长袍也已经换掉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种凛冽的、逼人的肃杀之气, 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将头顶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带子, 几颗星子零散地缀在上面, 冷冷清清的。


    皇宫里的血腥味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混着宫墙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新。


    可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 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 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 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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