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河东裴氏,竟敢造反吗?……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大, 比寻常的马车宽敞得多。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坐着两个侍从,和一个须发花白的医师。


    他们见裴延之进来, 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下来, 将谢云卿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 脑袋枕着肩膀。


    谢云卿乖顺地蜷在裴延之的怀中。


    整个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幼鸟。


    侍从端来温水,跪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托起谢云卿的手。


    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 谢云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稳稳地箍住,不让他动。


    “忍着些。”裴延之轻声道。


    谢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往裴延之的胸膛里埋了埋。


    温水浇在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地化开。


    水从指缝间流过,起初是红色的,深红、浅红,渐渐变淡, 最后成了淡粉色。


    侍从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动作很轻,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裴延之怀中。


    谢云卿抬起头, 看着裴延之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时竟不觉得有多疼了。


    原来被人心疼的时候,疼痛是会变轻的。


    侍从为他清洗完双手,擦拭完其他伤处,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


    然后医师上前,仔细地为他的伤处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和医师都下车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带进来一阵凉凉的风,脚步声远去了,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裴延之轻轻抱着谢云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已经被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都藏在了里面。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低下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了上去。


    从指尖开始。


    唇瓣轻轻擦过纱布包裹的指节,慢慢吻到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从食指到中指,从无名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到了,轻轻的,仔细的。


    最后,是拇指。


    谢云卿感觉到裴延之的唇,落在那只错位的拇指上时,陡然停住了。


    然后,拇指上,微微的


    湿了。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酸又胀。


    裴延之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


    唇还贴在谢云卿的拇指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厢里安静极了。


    谢云卿忽然很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却没有让谢云卿看到自己的脸。


    只揽住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再次拢进怀中,让谢云卿的脸重新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脑勺上,掌心很大,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后脑。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知道的。”


    裴延之的声音很温柔。


    “先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谢云卿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深夜,裴延之与谢云卿便回到了京城裴宅。


    马车无声地停在门前,裴延之先下了车,然后将谢云卿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谢云卿还在睡。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走进裴宅。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是裴延之的房间。


    床榻上铺着分外柔软的被褥,案上点着安神的香,侍从们垂手站在一旁,医师也已经在屏风外候着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轻轻放在床榻上,谢云卿的眉头立即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袖口。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纱布缠着,看不出伤口,可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青紫。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谢云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掰开,将袖口抽了出来。


    谢云卿的手落回被褥上,又攥了攥,攥住了被子。


    裴延之替谢云卿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满屋的侍从和医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


    那些侍从和医师便都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表示他们知道了。


    裴延之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裴宅。


    此刻,裴宅外已经站满了军士。


    那些军士手举火把,身穿甲胄,密密麻麻地列队在裴宅门前的空地上。


    甲胄的冷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蕴着一股压不住的森森寒意。


    他们见裴延之出来,齐齐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快步迎上来,走到裴延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柄长剑高高举起,呈到裴延之面前。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一人高。


    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可那股沉甸甸的、冷冽的肃杀之气,从剑鞘的缝隙里渗出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了。


    “裴相!”那将领的声音洪亮而兴奋,“武库已被末将等占领!内廷与外朝的消息往来也已全部封锁,没有一条消息能从宫中递出去!余下如何行事,还请裴相指示!”


    裴延之接过那柄长剑。


    剑很沉,他单手握着,剑鞘抵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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