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丞相府的藏书阁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会是裴宅书阁那样的格局精巧、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可真正站在藏书阁前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的楼阁,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藏书阁”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却依旧昂首蹲踞,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谢云卿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步跨过门槛。
阁内的光景更让他屏息。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卷帙一眼望不到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怔愣只持续了片刻。
谢云卿很快收敛心神,按照长官告知的分类,朝地形图所在的东侧书架走去。
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那些图纸被夹在厚厚的舆志之间,有的甚至没有标注,需要一卷卷抽出来展开才能辨认。
谢云卿从午后找到黄昏,才终于在那处山水地形图可能所在的区域里,翻出了第一张有用的图纸。
他的手微微发颤
因为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地形、水系、高程,比他们手头现有的任何资料都要详实。
如果能把这一整套图纸都记下来,水利兴修的成功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
将图纸小心地铺在一旁的书案上,继续翻找。
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点亮。
..........
谢云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书架间穿梭了多少个来回。
膝盖跪得发麻,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不已。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抽书、展开、辨认、归位的动作。
夜色彻底吞没了藏书阁。
他终于在书架最深处、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最后一张需要的图纸。
......整整一百三十二张。
谢云卿将这些图纸按照顺序排列在长案上,退后两步,望着它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记。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项枯燥的体力活把线条、标注、数字一一刻进脑子里。
但真正沉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些图纸的妙处。
它们不是死板的图纸测绘。
而是活的、有呼吸的。
画图的人显然对这处山水了如指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溪流的脉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似乎在用图纸娓娓讲述一个关于土地的故事。
谢云卿忽然想起外祖父......
长官说,外祖父也曾参与过京畿水利的兴修......那么这些图纸,会不会有一张是外祖父经手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更专注地看着那些线条,试图从笔触的起承转合里,辨认出某种血脉深处的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
阁中安静得只剩他翻动纸页的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漏声。
然后......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藏书阁的另一端传来。
不急不缓,从容沉稳。
谢云卿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藏书阁的守吏来巡查,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过道。
脚步声却没有经过他。
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谢云卿翻纸页的手微微一顿。
似有所感。
他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没有穿朝服。
只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和曾留给谢云卿的那件很像。
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拿伞。
他就那样寻常地站着,身后是满架的书卷,身旁是昏黄的灯火。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相......”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案沿才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行礼,视线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月白色的衣料垂坠如水,下摆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灯火下若有若无地泛着光。
“不必多礼。”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么沉稳与温和,“坐吧。”
谢云卿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莫名有些慌张。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长案上铺开的图纸......
被他按照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开着,像百余只张开的眼睛。
......将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会问吗......
会问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吗......
裴延之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长案旁边,目光落在那堆图纸上,停留了片刻。
“京畿水利的舆图?”
谢云卿怔了怔,随即点头:“是......水部缺了这处山水的详细地形,长官说藏书阁中或许有,我便来寻。”
“全部寻到了?”
“......全部寻到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谢云卿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那些图纸要久得多。
“手怎么了?”裴延之忽然问。
谢云卿一愣,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方才翻图纸时被纸页割出的口子,细细的几道,早已不疼了。
他没想到裴延之会注意到这个。
“无妨......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裴延之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案上。
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阁中灯烛不够亮,看久了伤眼睛。”他说,“明日让守吏给你多添几盏。”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方帕子,月白的素绢,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多谢裴相......”
其实应该等裴延之离开再拿的......
但此时此刻,如同受了蛊惑一般
他竟当着裴延之的面,伸出手,拿起那方帕子,攥在手心里。
帕子是干燥的,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
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些图纸......”裴延之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你打算如何记下?”
谢云卿如实答道:“......靠脑子,记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焦虑。
并非担忧自己记不下这些图纸,而是对时间感到不安......
水利开工在即,他没有太多日子可以耗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