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


    藏书阁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满架的书脊上,拉得很长。


    “我让人给你送些纸墨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不解。


    “临摹。”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图纸不许带出藏书阁,但可以在这里临摹。临摹的不算原件,带出去不违规矩。”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只是


    “这......真的可以吗?”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眸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谢云卿的心跳顿了一下。


    “丞相府里的事,我说可以,便可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谢云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却让人自然而然地因此安下心来。


    他忽然想起长廊尽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裴相,是那样的威仪、疏淡、不容接近。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


    那种只是看一眼,便会令人不敢靠近、不能靠近的气质已经全然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


    现在,他与裴延之离得很近很近。


    “......多谢裴相。”谢云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裴延之没有应这声道谢。


    他只是转过身,朝藏书阁另一侧走去。


    谢云卿以为他要离开了。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图纸上。


    可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


    只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是衣料摩挲的声音,是书卷被挪动的声音。


    谢云卿抬起头,循声望去。


    裴延之在藏书阁另一头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那张案上原本空着。


    不知何时多了一摞文书、一方砚台、几支笔。


    裴延之正取出其中一份文书。


    展开,翻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延之的轮廓被光衬得愈发深邃,眉眼也愈发冷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宽大。


    执笔时微微滑落,衬得他手背上的骨节愈发分明、有力。


    谢云卿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不走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又被小心翼翼地按下去。


    谢云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


    可他的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支棱着,捕捉着对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文书翻页的哗啦声。


    偶尔,一声极轻的、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事务时的沉吟。


    这些声音和图纸上的线条混在一起,搅得他的思绪有些乱。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拢回那处山水的线条上。


    可不知为什么......


    那些线条忽然变得有些......温驯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测绘数据。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了,变得柔软、服帖,乖乖地顺着他的目光淌进脑海里。


    藏书阁里很安静。


    但并非是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而变成了两个人共享的、被呼吸和纸笔声填满的安宁。


    其实每次深夜,独自留在堂阁处理图纸与数据的时候,谢云卿也会因堂外浓重的夜色,与无人的寂静而稍感不安。


    可此刻......


    他却觉得......很安心。


    仿佛这偌大的藏书阁,这满架的书卷,这昏黄的灯火,都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阅一份文书。


    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


    谢云卿的目光顺着那支笔往上移。


    掠过手腕、袖口、肩线,最终落在那张侧脸上。


    谢云卿一怔。


    胸口突然微微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图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很轻,但在安静的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得懂吗?”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批阅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能看懂大半。”谢云卿如实答道,“有些标注用的是旧制,和现在的单位不同,需要换算。”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哪处不懂,可以问我。”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裴相也懂水利舆图吗?”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好像又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我治下有不少的水利兴建。”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裴延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


    谢云卿慌忙垂下眼,盯着手里的图纸,耳朵烫得厉害。


    他假装认真地研究一处标注,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的心思全在那句“可以问我”上面,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被丢进温水里的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融化。


    又过了一会儿。


    裴延之起身,走到谢云卿这边的书架前,取了一卷书,又走回去。


    经过谢云卿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灯太暗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窜上来,光晕大了些,将谢云卿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云卿面前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纸墨一会儿就送来。”他说,“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延之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灯火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界。


    他垂着眼看谢云卿。


    谢云卿忽然想起那场暴雨。


    想起那把始终倾向他这边的伞。


    想起那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稳扣住他腰际的手。


    想起那个被雨淋透的、玄色朝服沉沉贴身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坐下。


    藏书阁又恢复了安静。


    谢云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这一次,那些线条安分了许多。


    它们乖乖地排着队,一条一条地走进他的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记住、被理解、被刻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记下这百余张图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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