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起初的惊惧稍稍淡下去后,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钻入耳中。


    谢云卿突然意识到,自他推开门之后。


    这落棋之声其实从未停顿过。


    就好像,屏风后的贵人根本没将他的闯入放在眼中。


    他被完全忽视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


    被忽视往往意味着被轻慢、被嘲讽、甚至是被挑衅。


    对谢云卿来说。


    被忽视,却只会让他感到安全。


    自母亲去世、父亲另娶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


    小小的谢云卿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因为在那个时候,被注意就等同于马上要被讽刺、羞辱、伤害虽然好像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好转。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快乐轻松的时光。


    至少在五岁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经常耐心教导他,母亲也十分疼爱他,身边还有很多同龄的玩伴,会和他一起读书、玩耍。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每每当父亲教他读完书后,邻居家的阿哥便会带着一群小伙伴来到他家门口,喊他一起弹棋、斗草、蹴鞠。


    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哥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个挂满了彩色羽毛、流苏的毽子,鲜艳极了,所有孩子都争着抢着要第一个玩。但阿哥唯独将毽子给了他,还教他大胆地将毽子踢起来,丢出去,再捡回来。


    一遍一遍,他乐此不疲。


    那样的时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到足以在他的心上镌刻下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痕迹,又短到让他感觉不过是眨眼之间,那样的日子就过去了。


    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过那样鲜艳的色彩了。


    而在十二年后的今天。


    他只是一个,会因旁人的漠视而感到安全的可怜至极的人。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谢云卿慢慢抬起了头,看向那道在此时此刻给了他安全感的身影即使那道身影的主人什么也没做。


    很高大。


    这是谢云卿的第一个想法。


    只是一个坐着的身影,就能看出其人无比挺拔的身姿。


    而其侧脸轮廓,更是如峻山般深邃立体,映在白玉做成的屏风上,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样,使得整面屏风都耀耀生辉。


    落棋声依旧没有停顿。


    再这样请罪下去才是打扰吧。


    谢云卿想。


    他慢慢跪坐起来,想要离开,却暂不敢轻举妄动。


    在犹豫究竟是开口请辞,还是默默退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说:“发生了何事。”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谢云卿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分辨不出那几个字的意思,也更是没记住那人的声音。


    反应许久过后,谢云卿才明白了,是屏风后的贵人在问他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安全感欺骗了自己,他竟从这短短几个字中,感受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关心。


    “我……”


    谢云卿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对今天所遭受的一切早就习以为常,忍忍也就过去了,既不会让他不能继续在太学里读书,也不会让他身上这里痛那里痛根本没什么影响的。


    所以,就连他自己。


    也在这一刻,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产生了迷茫。


    突然,房间内安静到只剩谢云卿的呼吸屏风后,裴延之执棋的手一顿,落子声停。


    裴延之微微抬眸。


    视线从棋盘移到摆放在珍宝架中的玉璧上。


    玉色透亮,且摆放的角度恰好,便像一面铜镜,清晰地映出了屏风外的人。


    玉璧中,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面颊、脖颈、和无意识半露出的锁骨上。眼睫一簇一簇的,在他的眼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而双眼则漾着剔透的水色,但又像是哭过一样,泛着微微的红,如同夕阳下泛起涟漪的湖。


    他的皮肤实在太白了,用雪来形容都不足以,更像是西域上贡的琉璃,白到有些透明。或许是太冷了,手指与手腕的关节上,都透出了淡淡的粉,便更添了三分琉璃般的脆弱。


    谢云卿也忽然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以为是自己的支支吾吾,令屏风后的贵人感到了不快,连忙继续道:“没有什么事……”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敷衍。


    却又的确说不出个一二来,谢云卿只好临时扯了谎,垂眸不安道:“我……我不小心在这附近落了水,便想找个屋子暖暖身子再回去,不想竟惊扰了贵人,我这就离开。”


    说完,谢云卿便想起身。


    “留下吧。”


    谢云卿瞬时顿住了。


    下一刻,猛地抬眸重新看向那道身影。


    但屏风后的贵人再没有言语。


    而落棋之声则再次响起。


    门不知在何时又被何人关上。


    谢云卿怔了少时,而后默默地移至厢房一角,抱膝半坐。


    或许是厢房中真的很暖,也或许是他今日实在太疲倦,在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中。


    谢云卿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还在厢房中。


    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厢房里也点起了灯。


    谢云卿一惊,下意识向屏风那头看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心下莫名一空。


    谢云卿顾不得浑身酸麻,想要立刻起身,但一动,便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


    谢云卿低头一看。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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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第三章(重制版) 应该可以去见那位贵……


    第二天依旧是天还没亮,谢云卿便起来了。


    去书肆将文章和银钱寄出去后。


    谢云卿又回到了寝舍,只是还没进门。


    这个时辰,天已大亮,但谢云卿的几个舍友才刚刚醒来,正边收拾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诶诶,你们昨天注意到谢云卿脸上那个表情没有,像是快哭了一样。”其中一人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了谢云卿,“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呢。”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稀奇啊。”


    也有人嗤笑道:“在我们面前做那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在庾公子面前还不是装清高,不然庾公子也不会让人吩咐我给他个教训瞧瞧了。”


    “教训就只是泼盆水?”附和那人追问道。


    “是啊,不过说来也确实奇怪,以庾公子的家世地位,既然看上了那谢云卿,肯定有的是法子能让那谢云卿从了他。可怎么这大半年都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见着,难不成真是因为不敢违反太学里的规矩?”嗤笑那人疑惑道。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起初提到谢云卿那人回答道,“他们颍川庾氏肯定是不会将学规放在眼里的,但耐不住太学背后可是裴丞相啊,颍川庾氏再如何权势煊赫,也不敢直接与裴丞相作对吧。”


    附和那人了然:“所以庾公子是因为忌惮裴丞相,不敢明着触犯学规,才没真的将那谢云卿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原因,就是庾公子他……”


    话题戛然而止


    是谢云卿推门进来了。


    几人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也不至于故意当着谢云卿的面说些什么,收拾好后,便接连离开了。


    很快,寝舍之中只剩谢云卿一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弱,谢云卿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感叹若不是裴丞相,庾琛一定会将他如何如何谢云卿在心里早就对那位裴丞相充满了敬重与感激。


    而且他还知道,若没有裴丞相,他也根本不可能在太学读书。


    从前的太学,与其说是国家最高学府,不如说是京中门阀士族的私学,只有贵族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像谢云卿这种寒门庶子,根本不会有进入太学的机会与门路。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裴丞相锐意改革之后。


    太学不再只招收贵族世家子弟,而是直接广收天下学子。无论是什么家世,只要能通过太学的入学考试,就可以成为太学生,再通过太学内部的遴选考试,获得入朝为官的资格……


    ……谢云卿突然绊了一跤,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床榻边,与此同时,看到压在枕头下的那件月白色外袍,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那件月白色外袍已被他拿在手中。


    触感极为柔软,像捧着一团云。


    而上面精美的暗纹,在昨夜昏暗的灯火下,都能熠熠生辉。


    即使他从未仔细看过同窗身上那些华美的衣袍,也知道,这件一定比他们的更要价值不菲。


    谢云卿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只觉得手中的外袍突然变得有些烫手这不是他应该触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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