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沈重山站在盐运大船的甲板上居高临下,手里还抱着个小狗崽,“藤原泰仲,你这是想游回东倭吗?好雅兴啊!”


    藤原泰仲面色阴沉,“沈重山,居然是你,沈家不是和宋家……”他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你们是假意针锋相对,实则一明一暗?你们禹国的新皇真是好手段啊!”


    先帝在世之时,内阁的权力便越来越低调,文昭登基后更是有意虚设内阁,使六部权力变大。他不会让朝堂中某一方的势力大过皇权,他舍得赋予臣子权利,清楚也明白,权势和名声不该掌握在同一批人的手中,内阁的人就安安心心地养老,必要时可以用用他们的名望,仅此而已。


    稳重的宋亭舟,圆滑的沈重山,爱财如命、视国库为己的蔻汶……这些人才是朝廷真正倚重的力量。


    沈重山抱着小狗崽,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他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与宋大人只是于政务各有侧重,什么不合的传言,都是别人猜测的罢了。”他这边姿态轻松地和藤原泰仲说着话,实际船上大批手下已经跳下去捉拿藤原泰仲。


    不用再问,藤原泰仲猜到接应自己的船早就已经被拦截,他隐藏的势力和被宋亭舟清洗了一遍的南地政权比起来不值一提。哪怕两个手下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也抵挡不住这么多的人抓他们三个,藤原泰仲很快就被抓到船上。


    不光沈重山带人从前方拦截藤原泰仲,后面同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艘大船,甚至两侧岸边都隐藏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哗啦!”


    乌篷船翻船的地方蹿上来二十几个水中好手,范二跃出水面,一抹脸,先环视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影,“糟了,晚哥儿好像不会凫水。”


    孟晚不光不会凫水,他手脚还有些不能动弹,掉下去努力憋气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喝水。


    虽然知道身边应该会有人保护,但人对于自然灾害的恐惧是天生的,缺氧的时候孟晚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走水的酒店宿舍,别人都在趁乱逃跑,只有自己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直接晕了过去,这次他没晕,睁着眼睛看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孟晚前世的时候有些爱怨天尤人,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孤儿?为什么自己那么平平无奇?


    他也想衣冠楚楚,端着咖啡,于高楼大厦中步履从容,谈吐优雅,带着得体又疏离的笑,高高俯视阶下碌碌无为的人们。


    后来忘了是某个瞬间开始,孟晚突然就很满足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人蹉跎一生还会彼此错过,他却幸运地在那个命途交错的夏天,湿着头发,被宋亭舟一眼望进了心里……


    孟晚的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般往下坠,就在他手脚放轻、停止挣扎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奋力向上托举。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孟晚咳了几声,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焦急紧绷的俊脸。


    别担心,没事。


    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声,虚弱地昏迷了过去。


    宋亭舟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小船上蚩羽忙接应孟晚上船,宋亭舟爬上小船后,便立即背上孟晚往连接大船的舷梯上跑去,“小辞,看看你阿爹来。”


    楚辞带阿寻回三泉村入族谱后,又陪常金花住了一段日子才开始往南地赶,也是近些天才到。他就候在甲板上,指挥宋亭舟将孟晚平放到地上,往孟晚胸腔按压,再捏住他的鼻子渡气。宋亭舟手法还算利落,孟晚落水时间又不长,呛咳着吐出几口水来后,便悠悠转醒。


    宋亭舟一手紧紧地揽着他,另一只手不停地轻拍着孟晚后背,帮他顺气,“别怕,我来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看见孟晚落水便揪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虽然知道孟晚不喜欢做朵安静的娇花,可他心中还是暗暗后悔,是他疏忽了,只猜到幽城在山里,没想到还有水路,纵然葛全和蚩羽身手好,有些突如其来的风险也是不可规避的。


    楚辞拍了拍宋亭舟湿淋淋的肩膀,手上比划道:“先送阿爹去船舱里休息吧,不然容易邪风入体。”


    宋亭舟二话没说抱起孟晚就往船舱里走,这里就不方便留太多人了。


    “我先擦擦身上。”孟晚的声音无奈,“没事的,我能自己擦洗。”


    劝说无果,他被宋亭舟擦洗干净塞进被窝。


    水吐出来他就已经舒服多了,“你衣服也都湿透了,快换换。”孟晚趴在被窝里望着宋亭舟,眼睛内泛着淡淡水光,像是只乖巧的小动物。


    宋亭舟用他剩下的水随意洗了洗,出船匆忙,船上没有准备太多衣物,他把自己备用的中衣给孟晚穿上了,自己翻出身带着潮气的短打穿在身上。


    坐在床边在孟晚额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宋亭舟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守着你,睡一会儿?”


    孟晚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被窝里拽,“你也躺一会儿。”他昏迷的时间还算解了解乏,宋亭舟一定很久没合眼了。


    本来宽松的衣裳穿在宋亭舟身上有些短小,他扯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件衣裳太潮,会弄得你身上不舒服。”


    孟晚不管这些,固执地拉着他的手不放,宋亭舟心中一软,终是拗不过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下的瞬间孟晚便滚进了他怀里。


    “确实有点潮,不然脱了睡会儿?”孟晚真诚建议道。


    宋亭舟无奈地说:“晚儿,这是船上。”


    “哦。”孟晚靠在他肩头又问:“我们在哪儿上岸,我师兄被抓住了吗?他手里还有蚩的药,幽城至少一半都是他的手笔,我怀疑蚩就是在幽城出去的,不然怎么那么变态。”


    宋亭舟阖上双眸,压着嗓音缓缓回答孟晚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沈重山在前面拦截藤原泰仲,岸上有葛大哥带人接应,沈重山为人小心谨慎,无须担忧,他会直接带藤原泰仲去威海和易鸿飞汇合。”


    “葛大哥送他们一程,我们不跟去,先回临安休整。”


    忠毅侯英勇奋战,前些日子一路带兵收复了最后一座边境城,直打到了老家,才问出原来他们是被东倭挑唆,东北战乱的同时,东西边境靠海的威海正遭东倭伏击。


    而且东北边境的战事传到了北边辽东部落,现如今他们也蠢蠢欲动,新帝登基,各国都想借机试试深浅。假意降伏了几天,东倭的援兵一到,又开始驱赶禹国的将士。


    忠毅侯若是硬留在,只会被北部部落和东倭前后夹击,只得退回禹国边境和他们对峙,是个持久战,一时半刻抽不出空来。


    皇上收到消息,便派齐将军增援东北,秦艽带兵增援威海。


    如今威海,已经和东倭几番交锋。


    东倭人不知多少年前便偷偷在威海历城等地暗中布局,悄无声息地就占据了威海相对的蓬莱,用歪门邪道搞出一堆禹国百姓做信徒,两方开战的时候给东倭人传递了不少消息。


    后来罗霁宁一通无神论者辩论,戳穿了几次装神弄鬼的骗局,易鸿飞又抓了一批煽风点火的人,这才将事情平息。


    但蓬莱已经被东倭占据,以此作为据地,不断向历城攻进。


    “将军,易江军那边传来消息,藤原泰仲被盐运的沈大人抓住,已经押送到威海。”


    啪的一声脆响,热腾腾的饭菜掉到地面上,瓷碗碎裂。


    秦艽抬眼望去,盔甲下的冷肃脸庞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去回易鸿飞,让他派人将藤原泰仲押送到历城来。”


    士兵走后,秦艽蹲下身子帮裴安缘收拾地上的碎片,“怎么这么不小心。”


    裴安缘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地不平,被绊了一下没站稳,你方才说的什么藤……泰?怎么名字这样古怪。”


    “藤原泰仲。”秦艽重复了一遍,“他是东倭皇室贵族,一直潜伏在禹国。易鸿飞说是盐运的沈大人将其抓来,宋亭舟夫夫也在南地,没准也在其中出了力。”


    秦艽低眉轻笑,“听说这个藤原泰仲还是孟夫郎的师兄,一直掩藏很好没被发现,想必是栽到了孟夫郎这个师弟手里。”


    裴安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总是提起孟夫郎。”


    秦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怎么,你吃味了?”


    裴安缘没有否认,“宋大人外出办差事,都是将他带在身边。易将军也是叫他夫郎在身边出谋划策的,你可是嫌弃我没用?”他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秦艽敛下神色,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没用?你若不嫌营帐内无趣,留在这里便是。”


    第137章 辣椒


    三日后被关押在历城的藤原泰仲悄然失踪,与此同时本该在蓬莱的东倭军队悄无声息地舍弃威海,包围了历城。


    “东倭人果然狡诈,包围历城的人数比之前和易将军对战时多了五万!”军机厅内的一位将军大掌猛拍桌子,上头的茶盏都跟着跳起来洒了一半茶水。


    五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个数字,能瞬间改变局面。


    “城内粮草不够,赵将军刚刚出发去漕运借粮,咱们城内正好缺了位将领,那群东倭人就打上门了。”


    “那群东倭人怕是早就盯着历城的虚实了,城内保不齐有他们的内应。”


    “这群岛国小矮子,下手又黑又狠,准备充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远不是那等墙头草好对付。”


    “藤原泰仲那厮失踪,定是给城外传了信,不然他们怎会来得如此精准,正好卡在赵将军离城的空当!”


    厅内聊得火热,将领们各抒己见,带兵打仗的不可能都是莽夫,事实上这些凭本事爬上将军之位的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众人很快商量好该如何抵挡东倭士兵,等待威海那边的救援。


    在角落整理药箱的裴安缘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将领们纷纷领命离开后,他提上自己的药箱问秦艽,“我们会战败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秦艽背对着他提刀的动作一顿,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


    裴安缘在钦州战场上待过,但安南对于禹国来说不值一提,与这些东倭筹备已久的凶猛进攻明显不同,他知道战败会发生什么事,秦艽作为主将,也有身死的可能。


    “安缘,如果历城真的被攻陷,我不会逃的。”秦艽平静地说。


    在他还没踏上战场的时候,父亲就对他和姐姐说过,上阵杀敌之前,不该有半点退却之心,勇往直前才是将领的宿命,他们身后背负的是皇命,是跟随他们奋勇杀敌的兄弟,还是禹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我知道,我会陪你的。”裴安缘说得很认真,他自认为回答得已经相当完美,秦艽应当是感动的。


    秦艽果然抱住了他,怀中温度炽热,他面上表情却麻木中带着痛苦。


    他会死,裴安缘也不在乎吗?


    这场战争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东倭人带人围城不过一日,城门便被攻破,如此轻易,东倭将领反而心生疑窦,直到裴安缘站在城门后,亲自对东倭将领说了一段东倭话。


    “城内已经备好接应,历城布防图与粮仓位置我也已经掌握,为免事情生变,我们需要在威海卫支援之前,彻底占领历城。”


    守城的士兵对裴安缘说东倭话的并不表现得有多诧异,只是神情隐忍中带着不甘和怒火,如此一来才更有说服力。


    裴安缘在东倭这边的地位很古怪,言语间算得上尊敬,但他们并不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东倭这边的将军自有打算,他谨慎地派先锋铁骑进城去探虚实,城外架起红衣大炮打算一旦城内有变便炮轰城门。


    见诱不进来敌人,秦艽也没有过多失望,他直起身子放开裴安缘,头也不回地带着士兵冲下城楼。


    战鼓敲响,城内的先头部队进城的瞬间便全被拿下,守在门外的东倭军队被里外包围,本该去运粮草的赵将军带人杀了回来。


    东倭士兵中了陷阱士气大减,他们作战风格很灵活,占不到便宜就想撤退回蓬莱的大本营。可此时易鸿飞早已抄了他们的后路,占领蓬莱将东倭的援军牢牢防守在海面上。


    易鸿飞和秦艽两相夹击之下将留在历城的东倭人歼灭半数,剩下全部俘虏。


    “剩下的事我来收场,藤原泰仲是东倭贵族,可能要你亲自押回盛京。据他所说,你夫郎……是东倭天皇流落在民间的孩子,被北海出船的商贾带回钦州。”易鸿飞言尽于此,拍了拍秦艽的肩膀后抽身离开,银色长枪在半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秦艽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望着他手持银枪策马奔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步伐沉重地回了历城。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故意把我放到你身边?”裴安缘被关押在历城府衙的地牢里,坐在枯草堆上质问秦艽。


    秦艽打开牢门走进去,手指捏住裴安缘脖颈,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颤抖,“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但凡你有哪次和我坦白,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似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裴安缘心理防线突然崩溃,他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样子,喊得嗓子都快撕裂出血,“你这样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族怎么会知道我受过的苦!我有选择吗?有人给我选择吗!”


    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眼泪为他的癫狂配上一丝苦情之色,“我从小在禹国长大,跟随父亲在钦州行医,长到八岁前我都很快乐,但是藤原泰仲找到了我,他说我不姓裴安缘,我叫安倍睛缘。”


    秦艽闭上眼睛,手指在裴安缘脖颈处来回摩挲了几次,也下不了手。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黑色药丸,送到裴安缘唇边。


    裴安缘看见了,他张口吞了进去,然后语无伦次地说:“我爹死了,他是因为我死的,钦州军营里的军医根本不是我爹。”


    秦艽眼角也流出泪水,他双臂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把裴安缘抱在怀里,手背上青筋横挑,说话的时候心脏被人硬生生揉碎在胸腔里,疼得他声音都在颤抖,“安缘,下辈子,别选择做东倭人了。哪怕你是东倭血脉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回东倭就好。”


    裴安缘唇角溢血,心中又悔又恨,眼底赤红一片,几乎要沁出血来。“我怎么会是倭国人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就让我做个乞儿也好,哪怕是孤儿也罢,为什么我要是倭国人呢!”


    他们这段感情从开始就不纯粹,秦艽因为太羡慕宋亭舟和孟晚,肆意妄为地毁了婚约要娶裴安缘。不光他给过裴安缘机会,皇上、皇后、忠毅侯夫妇,岂没有给秦艽选择?


    秦艽不肯妥协,他一赌再赌,最后果然一输又输。


    从地牢里出来,他抱着裴安缘的尸体,褪去当初他作为侯府世子的矫逸肆意,只剩下满身的疲惫。秋风吹过历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短暂而扭曲的感情奏响挽歌。


    秦艽亲手埋葬了裴安缘,也亲手埋葬了那个曾以为能凭一腔孤勇改写结局的自己。


    忠毅侯府不止他一人,还有他姐姐,外甥,便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该撑起一片天来。


    东南边境捷报送回盛京的时候,孟晚正在沐泉庄涮火锅。时隔多年,他终于吃到辣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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