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娄老太爷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宋大人真不欲放我等一马,非要与我们针锋相对吗?”他纵然语气镇定,但紧攥着扶手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宋亭舟没回他的话,转身对葛全说了句,“葛大人,烦请将年税赋簿拿给我。”


    葛全闻言立即递上一只木匣子,宋亭舟将其打开,其中正是厚厚一本年税赋簿。


    “吱呀”一声,是几位家主仓皇之下站起,带动木椅的声音。


    厅堂内氛围凝重,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本厚厚的赋薄,有人甚至已经面露凶光,想就此留下宋亭舟和赋薄,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不理智。


    娄老太爷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亭舟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都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均田一事,本官势在必得。朝廷并非要白白回收诸位的田产,只要诸位将当初买卖田产时的契书交出来,朝廷必按其上所述银两赔付,如此一举两得,若配合官府的人好好丈量田地,还能得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名声,将来青史留名,总好过如今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他把好听的都说了,若真的如此简单,娄老太爷等人岂会与他闹到这步田地?他们名下有多少“无主”的田产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那些银钱好说,他们占地的罪名又该如何抹去呢?


    宋亭舟这次来好像只是为了警告他们一回,该说的话说完了,就要抱着那本赋薄离开,其余人下意识面色紧张地紧随其后,院内密密麻麻的打手站了两排,甚至房顶墙头还有会功夫的好手。


    宋亭舟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葛全站在他身后,随手从廊下开得正盛的花坛里折断一根花枝,手腕随手一甩,旁人都没看见那根花枝的落处,只听一声巨响从会客的厅堂传来,堂中那块悬挂在正中的牌匾,突然便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料砸下来溅起一地灰尘,惊得几位家主浑身一哆嗦。


    葛全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沾染的花瓣。


    那断裂的牌匾“世德流芳”四个大字摔得七零八落,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娄老太爷瞳孔骤缩,那些暗藏的打手,在葛全这举重若轻的一击面前,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宋亭舟头也未回,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娄家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那本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赋薄,在葛全的护送下,消失在会客厅外的长廊尽头。


    直到宋亭舟的身影彻底不见,娄老太爷才瘫软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好……好一个宋亭舟,这哪里是来推行均田令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另一位家主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赋薄……那赋薄在他手里,我们……我们还有活路吗?”


    娄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沉重。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牌匾,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活路……或许还有一条,就看我们敢不敢走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娄老大急道:“爹,您有何良策?”


    娄老太爷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沉声道:“宋亭舟要的是均田,是让朝廷的政令得以推行,不是和我们这群老头子鱼死网破。他拿出赋薄,是为了逼我们就范,而非立刻置我们于死地。否则他大可直接将赋薄送往京城,何必多此一举来我们娄家走一趟,又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要么交出田契,接受朝廷的赔付,保全家族;要么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可那些‘无主’的田产怎么办?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忧心忡忡。


    “怎么办?”娄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壮士断腕!能报上去的,尽量报上去,损失一些田地和银钱,总比满门抄斩要好!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见光的,只能想办法尽快脱手,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马老太爷心有不甘,他们在扬州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认又能如何?”娄老太爷苦笑一声,他望着宋亭舟离去的方向,“各家立刻清点所有田产,尤其是那些使手段得来的,能补税的补税,能过户的过户,实在不行的,就……就当是天灾人祸,失了吧!”


    曹锦芳在家萎靡了一整日,第二天走出家门去了衙门,才知道扬州城内变了天。他惊怒交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立即叫人备车,准备去娄家。


    “呦,曹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府衙大门传来。沈重山依旧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估计还没满月,旁边的侍女琼花端着碗羊奶跟在身边。


    曹锦芳咬牙切齿,“沈重山,你真是藏得好深啊,恐怕连娄大人也不知道,你竟然与宋亭舟沆瀣一气吧!”


    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宋亭舟灰溜溜的离开扬州,就让娄老太爷出面去找沈重山,将他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给要回来,没想到一晚上的工夫,他的白玉观音像就跑到了宋亭舟那儿,还被竖到了娄家大门外,曹锦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沈重山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奶狗,那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连头都没抬,“曹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沆瀣一气?本官只是顺应天意,识时务罢了。如今圣上天纵英才,宋大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我为何不能与之为伍?倒是曹大人,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去那浑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旁人。”


    “你放屁!”曹锦芳指着沈重山就骂。


    沈重山鄙夷地看着他,“你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何至于将屎尿屁挂在嘴边,真是有辱斯文。”


    曹锦芳是动不了他,若是能动就不光是骂他一顿这么简单了。


    “曹大人。”街边驶来一辆马车,宋亭舟和葛全骑马在外。


    宋亭舟下了马走到曹锦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你并非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扬州府这些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贪也要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上头姑且网开一面,可这些年,你太过了。”


    曹锦芳嘴角抖动,捏着手中的供状道:“我不知晓宋大人的意思,下官向来秉公执法。”


    “曹大人,你手里那张供状想拿去哪儿啊?漕运衙门那个叫刘虎的小吏今早被送回家去了。”孟晚掀开马车车帘,笑吟吟地对曹锦芳说。


    宋亭舟的目光从曹锦芳捏皱的纸张,挪到他煞白的面孔上,“齐盛二十五年,扬州下里河镇遇涝灾,沣花村一带圩田尽毁,农户无粮缴纳赋税,只得变卖田产,马家派遣管家下乡,以一斗米换一亩田的价格收购,若有农户不愿,便有小吏以‘拖欠官税’为由将其押至县衙,迫其贱卖,再顾失去田地的百姓为佃户,收取地租。”


    他手里没有只字片语,只凭记忆便将事情还原出来,“齐盛二十九年,程家看中城外百亩膏腴之地,不顾此地是地主陈家的祖产,修书与你,官府称此地有碍河流疏浚,以官价征用之名强占。”


    “齐盛三十一年,你亲自出面,帮娄家让周边数百户小农将田产诡寄到娄家名下,只需少量向娄家缴纳“庇护费”,便可逃避官府赋税,三年过去,娄家名下的田亩从原本的一千九百亩,虚增到现在的一万九千亩,掌控了扬州大片土地。”


    宋亭舟每说一字,曹锦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看着宋亭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势已去,曹锦芳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第112章 侠客


    曹锦芳别无选择,带着葛全去找真正的年税赋簿。


    没错,昨天宋亭舟拿的那本是用来诓人的,但凡有人能靠近就能发现那是一本被换了书皮的《礼记》。


    曹锦芳幸好病了,若是没病,他家门口也守好了锦衣卫的人,保管让他一整天都出不了家门。


    他们一行人要随着曹锦芳出城,沈重山好像只是个过路来看笑话的,轻飘飘地过来走一趟,欣赏够了曹锦芳颓废的脸,抱着小奶狗又偷偷摸摸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对车厢里的孟晚说:“孟夫郎,你看我这侍女,脸蛋是不是不大对称?”


    孟晚掀开车帘无奈地说:“沈大人,当初不是说好了将计就计吗?琼花姑娘受了刑,并非是我本意。”


    孟晚当时反应算快的,很快揪出了人来。他们三方几番考量,为了迷惑世家,干脆将计就计把事情推到容妃身上,正好容妃有孕,躲起来养个胎。


    沈家也只有两个小辈和被当成幌子的沈二夫人是真情实意地担忧过,剩下无论是容妃还是远在扬州的沈重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沈重山给皇上的折子只有八个字:“微臣但凭陛下做主。”


    能靠自己爬到这个地步,该利用的人和关系,沈重山已经运用到了极致。新帝登基后,稍微流露出一点要找人与宋亭舟打配合的意思,旁人尚且还摸不透,他已经顺着杆子爬了上去,还把自己最宠爱的二女儿献上。


    “唉,可怜的琼花,本就长得其貌不扬,不像孟夫郎有沉鱼落雁之貌,自从脸歪了之后恐怕更嫁不出去了。”沈重山重重一叹,颇为担忧侍女的未来。


    琼花差点把脸埋进狗碗里,丢人,太丢人了。他家老爷只管骗钱,从来不管她们的死活。


    孟晚无奈扶额,“沈大人,那些金银一半都是户部拨下来用来推行新政的,剩下一半是我自己的,我的那部分,拨出来一万两白银给琼花姑娘做‘嫁妆’可好?”


    从蔻汶那里抠出来点款项比登天还难,是万万不能动的。


    沈重山秉着白得几千两是几千两的心态,没想到孟晚这么大方,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情绪,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说:“只是我家侍女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我家大郎却还形单影只,听闻盛京顾大学士的二女惊艳才绝还会做生意,与孟夫郎关系匪浅,不如……”


    孟晚:“……”


    头回见到这么脸皮厚的人,前脚刚从他这儿讹去了不少银子,后脚还好意思找他牵线搭桥给自己儿子保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白给孟晚一万两白银。


    “我回京后,上门问问,不保证能成事。”


    沈重山大喜,“还请两位放心,那些金银我立即派人抬回你们落脚的地方。”


    “别!”孟晚阻止道:“也不用那么着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沈府取来便是了。”


    万一给里头装点石头抬回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重山摇头苦笑,“孟夫郎这是信不过本官啊。”


    “对。”孟晚直视沈重山双眼,装都不装了。


    沈重山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被木着脸的琼花拉走了。


    曹锦芳看着沈重山吃瘪的样子,刚想牵起嘴角笑,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他被两方人马一起耍,有什么资格笑!


    曹锦芳指挥马车出了城,停在城外一户普通农户家里,从臭气熏天的猪圈里挖出了年税赋簿。


    葛全拿帕子捂住口鼻,对宋亭舟吐槽,“难怪我在衙门和他府里都没找到,可真能藏。”


    这谁能想得到。


    年税赋簿不光有一本,可最重要的三年都在这里了。


    宋亭舟将赋簿拿到手后,立即开始带人清点田亩,世家偷税漏税,便以漏补抵消征收田亩的税款,正好相互抵消。


    确实是自己买卖的,只要拿出买田的契书来,朝廷按契书上的银钱征收,收上来的田地百姓可以在新规下按需购买,符合条件的贫农、佃户和流民,只需要付一半钱买地,剩下的钱可以用秋天粮税分三年抵消。


    这是个十分庞大的工程,后续处理繁琐,宋亭舟还要去苏州府和临安府巡查,若把这里的政务交给曹锦芳,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便上书皇上,另派人来接管。


    皇上收了他的折子,也没想到宋亭舟这么利索就解决了扬州世家,为了不拖能臣后腿,立即快马加鞭地给他送来了人。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宋亭舟的老熟人,都察院左都副御史王瓒。


    至于曹锦芳,此人才能是有,可已经不适合在扬州待着了,等今年年底的朝觐过后,定会被指派到其他地方任职。


    贪官是杀不完的,知人善用才是帝王之道。


    “东家,都是小人胆小怕事,不善管理,才会害得包大人被人抓走,小人愧对于您,甘愿领罚。”


    赵德满面羞容,无面见人。包和佴早被放了回来,这会儿也有些不敢面见孟晚。


    “罚你不至于,但我这座庙确实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和你那个远房侄子,都领了这个月的工钱走吧。”孟晚坐在驿站的椅子上,手底下捏着封余文东的回信,新管事人选已经选好了,正在赶来的路上,如今扬州漕运没有不长眼的敢惹石见驿站的人,这个空档就算没有管事的,光靠包和佴也够用了。


    孟晚有善心,但不是活菩萨,明知道赵德没有能力,还非要用他。


    赵德一脸惆怅。他其实已经预料过会被解雇了,真到这一天还是难免失落,只能安慰自己年纪大了,回乡带孙子也不错。


    包和佴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着赵德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替他求情,面对孟晚又说不出口。


    孟晚没心思关注他心情。嘱咐道:“包驿丞,驿站这些日子暂时就辛苦你多照看些。新管事到任前,一应事务你先拿主意,遇着难处就去找上头的那些官员,不管是知府衙门、盐运或是漕运衙门,随便哪个都可以。”


    他要陪宋亭舟离开扬州了,驿站的事务交代好,即刻便要出发,所以先过来交代清楚。


    五月中旬,苏州地界一片烟雨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木清香,细如棉丝的雨水轻柔地落在身上,增添一丝湿气。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坐在亭中品茶赏雨,然而城外水泥铺设的官路上,却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个头戴箬笠的黑衣人策马飞驰,狂追前方正在疯狂逃窜的一人一马。


    被追那人一身深红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富态多肉的身形。他眼角的纹路绷得很紧,眉间刻印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手中的缰绳已被勒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胯下的马匹显然已到极限,呼吸粗重,四蹄在湿滑的路面上踉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的黑衣人越来越近,他们手中的长刀在雨幕中偶尔闪过一丝寒芒,如同索命的厉鬼。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像猫抓老鼠一样有条不紊地追人,时不时还要威胁两句,“李大人,何必还要苦苦挣扎?广大人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定会放过你全家老小的性命,若是你冥顽不灵,你留在苏州府中的家眷,安危难测啊。”


    这位李大人正是苏州知府,他这几日出门上衙已经发觉似乎遭人窥视,心下恍然,再加上最近整个南地流传的那些传闻,更是惶惧如潮,家里家外都坐立难安,不能平静。


    今天遭受截杀,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趁着他亲身将人引走的机会,家里的人应该已经从南城门逃出去了。


    雨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滑落,李大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单手探了探怀中被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的册子,这些东西关乎重大,若是流落出去,他必定万劫不复。


    一句也不敢回应,李大人手中用力地抽打马臀,试图榨干这匹可怜坐骑最后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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