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沈重山说话的语气又慢又沉,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审视,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在舌尖细细打磨一番才肯吐露。最后“正事”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发现了什么。


    呸!整个官场谁不知道沈和宋亭舟已经闹翻了,宋亭舟都来了几日了姓沈的都在家里装死,这会儿反倒跑他的地盘上找人来了,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同在扬州为官,曹锦芳没少与他打交道,知道他是个不要脸的阴损玩意,他是暗着贪,被世家架起来拿捏才坐稳知府的位置。沈重山则是明着贪,每每冠冕堂皇得很,让谁都抓不住把柄,还是娄家那个老头子的门生,动又动不了。


    曹锦芳气得牙痒痒,只想先把他打发走,挂上虚伪的笑脸说道:“原来如此,可惜宋葛两位大人近日下乡巡按去了,已经好几日没来府衙了,沈大人若想找人,不如去乡下田埂上找,我这就派衙役为沈大人领路。”


    沈重山老神在在地往里走了两步,眼见就要靠近盛放银两的箱子,吓得曹锦芳眼皮子都抽了抽。


    “哦?原来宋大人不在吗,本官倒是想同他叙叙旧呢?”


    沈重山虽然说得好像很惋惜的样子,但曹锦芳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不是想和宋亭舟叙旧,反倒是要切磋一二。


    听说宋亭舟的夫郎在盛京名气大得很,霸道又野蛮,连宫中容妃都因为他被陛下训斥,沈重山的二女儿在扬州的时候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两家梁子是结大了。


    沈重山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曹大人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本官就不打扰曹大人,这便告辞。”


    曹锦芳心头一松,又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生怕他动什么歪心思,忙起身要送他,亲眼看他走才安心。


    果不其然,沈重山刚迈出一步,那么大个男人,哪怕清瘦了些也是,偏偏恶心吧唧的做病西子样,身形一晃突然往箱子处歪去。


    他身边的侍女看似要扶他,实则眼疾手快地伸手够到了地上的箱子,曹锦芳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幸好蚩羽动作更加及时,一脚便往侍女手腕上踢,那一脚扫过去带着劲风,若是不躲只怕手腕都要被踢折了,侍女扭腰闪躲,蚩羽栖身上前,两人竟然就这么打了起来,把内堂的破椅子烂柜子都给砸了一通。


    曹锦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转身就往前堂跑去喊人,绕过去一看,原来堂内的十几个衙役竟然早就被人捆起来堵住了嘴巴,赫然是两淮盐运司中的盐兵干的。


    在自己地盘上,他曹锦芳许久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了,还没等他发作,后堂的沈重山又出了幺蛾子。


    “呦,真是好多的金银啊!”


    曹锦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猛地转身,只见沈重山不知何时已站定在那口盛放银两的箱子旁,故作惊讶地探头往里张望。


    他的侍女被蚩羽缠住,见沈重山开了箱,干脆停手退至一旁,蚩羽便也退回孟晚旁边。


    孟晚果然顽劣,眼见着被人拆穿,他事不关己似的站在角落里,一双桃花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在沈重山和那箱银子之间来回打量,“曹大人,银子我已经送到,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做。”


    说完这么一通意味不明的话,他直接抽身走人,干脆将烂摊子都留给了曹锦芳。身边有蚩羽这个高手在,就是曹锦芳想派人拦着也拦不住。


    “曹大人,解释解释?”


    沈重山笑得斯文有礼,但手却扒着箱子不放,人也一点形象都没有地蹲在地上。


    曹锦芳松弛的脸颊抽动几下,刚要开口,沈重山便提前堵住了他的口舌,“曹大人何必急着辩解?这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更不要寻那些个什么荒谬的借口,你知道本官不会信的。早上就听闻码头上出了人命,好一通热闹,曹大人如今越来越是取财有道了。”


    听他连刺带讽的话,曹锦芳已经无力辩解,都知道双方是个什么货色,他直接问道:“要多少?”


    沈重山笑眯眯地当着曹锦芳举起一只手握紧成拳,“全部。”


    曹锦芳暴怒,“你做梦!”


    沈重山半点也不恼怒,只是笑意锐减,“我听说宋大人这次来被委以重任,皇上特赐其权,他的密折可直接上达天听,驿站又是他夫郎的,想必送的更快,十日……或是八日?”


    沈重山在曹锦芳心惊胆战的眼神中又开了个略小的箱子,里头是一个个黄澄澄的金元宝,圆润可爱,价值不菲,看着就喜人。


    曹锦芳眼睛黏在金元宝上,“对半。”


    沈重山把金元宝捏在手里把玩,“全部。除此之外,你那尊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我也要了。”


    沈重山一年到头收到的盐商孝敬不少,但家底薄弱,就爱划拉好东西,眼馋曹锦芳的镇家宝许久了,多次提出要出钱买也买不下来。


    曹锦芳纵横官场十几年,不是没见过贪的,但是真没见过沈重山这样又不要脸又贪的。


    他忍痛说道:“这些金银你都抬回去,我不要了,但是玉观音你想都别想!”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说完心都在滴血。


    “曹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沈重山慢慢从地上起身,一个头重脚轻差点就地趴下,幸好身边的侍女眼疾手快给他扶住了。


    侍女:“……”


    她家老爷,身娇体弱,酷爱装逼。


    “要是让宋亭舟知晓你给他夫郎做局,别说什么白玉观音,只怕你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吧?”沈重山头晕眼花,木着一双眼睛,还不忘威胁曹锦芳。


    “琼花,钱万贯交上来的书信可在?曹大人身边师爷的笔墨不错,不愧是进士出身,做个师爷太屈才了,不如推举给宋大人吧,他奉旨推行新政,身边可用之人也不多嘛。”


    曹锦芳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他猛地看向沈重山,惊怒交加,“钱万贯是你的人!”


    宋亭舟从乡野田间回来,孟晚正瘫在竹编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演嚣张跋扈的人渣也是很累的。


    他闭着眼睛揉搓自己腰间的荷包玩,一红一蓝,倒是相互辉映,只是周身气息沉寂,在晦暗的天空下天地万物好似都褪去了色彩,只有孟晚露出来的手和脸白得发光,他乌发半披,有种破碎的凄美感。


    “怎么了?”宋亭舟来不及换衣,先半蹲在孟晚身边,衣袍下摆和靴子上都沾染了泥土。


    孟晚懒懒地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有点累了,你快进去洗漱吧,厨房备了饭菜。”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从中传来一阵闷雷声,眼看就要落雨,院子里是不能待了。


    宋亭舟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微微屈身将孟晚横抱在怀里,仔细地平放到卧房外间的软榻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凉,立即担忧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晚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意,语气恹恹,“没有不舒服,你快去洗漱,我饿了,还想喝虾仁粥,吃三丁包子。”


    他下午回来也没什么胃口,方锦容知道孟晚今天没空,便同葛全他们一起去乡下了,孟晚在屋子里睡得多了,人都睡得无精打采,坐在外面吹风也不想吃东西,就这么饿了一天。


    宋亭舟闻言忙亲自去厨房端来饭菜,见孟晚吃上热粥了才去洗漱。


    白日睡多了,夜里孟晚便精神起来,自己男人就在旁边躺着,扒了也不犯法,孟晚心安理得的钻到被子,半路体力不支,半途而废,被早就清醒过来的宋亭舟掌控了后半程。


    运动使人身心舒畅,孟晚闭上眼,等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一抬眼撞上的就是宋亭舟利落如裁的下颌和性感至极喉结,然后他就又被亲了。


    情事中的吻总是比平时更加黏稠,潮湿的吻重新带起一股新的浪潮。


    一切过后宋亭舟将孟晚汗湿的额发捋到一旁,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低哑:“今日在府衙,有人气到你了?”


    孟晚喘了两声,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窝在宋亭舟身上像只餍足的猫:“谁能气到我?”


    “但是你今天不高兴了。”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晚的心情好不好若是宋亭舟还看不出来,那就枉为人夫了。


    孟晚逗留在宋亭舟结实胸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算是不高兴。”


    他今天差点杀了人,利器刺破皮肉的时候他半边胳膊都酥了,说不清那种感觉,又不像是害怕。


    孟晚不是不敢动手,但他却怕自己沉陷其中,金钱、权力、横行无忌,杀伐由心。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过让人上瘾,一不小心就会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人心复杂,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初衷,我只是突然有点害怕了。”孟晚感叹道。


    宋亭舟将孟晚整个护在自己身上,双手环着他,下巴磨蹭两下他凌乱的发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百年间又有几人能像你一样为岭南千千万万户百姓谋福祉、改善哥儿处境呢?晚儿,人无完人,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孟晚把脑袋埋进宋亭舟颈窝里,“等我们老了,你早早致仕,咱们可以回三泉村住;或者回赫山。”


    宋亭舟眼中的柔情几乎融化成水,他紧了紧手臂,让怀里的人结结实实贴在自己身上,温柔地说:“好,我早早致仕,不论去哪儿,我都陪你。”


    本来宋亭舟是想等那些世家坐不住了之后主动上门求见他,但发觉孟晚不太喜欢扬州地界后,他便放下丈量土地的事,亲自带葛全找上了门。


    娄家不是扬州最富有的世家,也不是传承最久的望族,可他家百年间却出过两位首辅大臣,声望是全扬州最高的,城内其余名门望族,无不以娄家马首是瞻。


    娄家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早就忘了最开始,他们的祖宗,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身处陋室,笔下是声讨乡绅欺他家孤儿寡母,硬用他的秀才功名将田地免于田税,转手又去向辛苦劳作的母亲征收地租。


    如今的娄家田产无数,哪怕分文不出,也自有富商上杆子孝敬。送田、送庄子、送宅院。


    “宋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老太爷年岁大了,早在多年前就不见客了,哪怕是他门生,当朝那些尚书御史亲自前来,他老人家也是不见的。”娄家的管家堵在门口,嘴上说着客气的话,一举一动也都是卑躬屈膝,可话语中只有一个意思,宋亭舟不够格。


    宋亭舟正二品的官职,皇上钦派的江南总督,在娄家眼里不够看吗?不见得,更多是在借着娄家老太爷曾任首辅的名头,摆一摆这百年簪缨世家的谱罢了。


    之前曹锦芳宴请他和葛全,世家的人却不露面,宋亭舟便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形,他脸上神情不变,口中淡淡说道:“先前得了样东西,本想问问娄公识不识得,既然娄公不见人,本官也不便打扰。”


    葛全适时开口,“宋大人,咱们这尊观音既然送不出去,难道要重新抬回去吗?”


    宋亭舟掀起眼皮静静凝望娄家正门,朱漆大门上方,一黑檀木匾悬于正中,鎏金的“愧堂世相”四个字笔力浑厚,带着压人的气势,沉得像是浸了岁月的铅,偏偏金漆勾边又耀着世家的矜贵。


    “听说扬州的几大世家比邻而居,极为团结,这尊玉观音就摆在娄家这样的书香世家外,沾沾娄家的文气吧。”


    说这话时他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令牌,挺直鼻梁的侧影在日光下线条冷硬,眼底也沉得像深水寒潭,虽然没穿官袍,却也盖不住一身沉稳凛然的威压。


    葛全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街边锦衣卫守护的板车被拉至近前,上面的东西约七尺来高,被麻绳固定在板车上,葛全扬手拽下上面盖着的红绸,一尊栩栩如生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第111章 背叛


    “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怎么会在宋亭舟手中?”


    娄家会客厅内,娄家一家老小的男丁齐聚其内,娄老太爷的小孙子最先沉不住气,拍着桌子惊怒交加。


    他爹呵斥他,“如此做派像什么样子,老太爷还没发话有你插嘴的地方?退下!”


    娄老太爷的其他儿子劝了两句,“大哥,何必怪孩子呢,便是咱们是也不得其所?”


    娄家的秀才举人不少,进士也不是没有,娄老大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身上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他面容严肃,和父亲娄老太爷长相如出一辙,“别管他了,单说宋亭舟此举是何意。老二,叫你打发人去请曹知府,他人可来了?”


    娄老二脸色难看,“没来,说是病了,一大早就拒了人,他府中下人说曹锦芳昨夜便吩咐了,谁请也不见。”


    送到嘴边的金银,曹锦芳连摸都没摸到就拱手让人,还搭上了一尊自己的传家之宝,气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是真的病了。


    但他的白玉观音在这个当口被宋亭舟得到,还拉到娄家大门口供百姓观瞻,这件事与他借口生病避而不见合在一处,怎不让娄家人心头疑云密布?


    娄老太爷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曹锦芳病了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观音像是当初我们几家为了彻底笼络曹锦芳,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料子,请人精雕细琢而成,曹锦芳视如珍宝,曾言要传给子孙后代,宋亭舟是如何得来的?是宋亭舟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曹锦芳主动奉上?”


    娄老二急躁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心中不安,“爹,您是怀疑曹锦芳表面上与我们几家对抗宋亭舟,实际上已经投诚了?”


    娄老大沉吟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曹锦芳本就是个趋利避害的性子,当初投靠咱们,不也是看中了咱们在扬州的势力,能让他坐稳扬州知府的位置?如今宋亭舟横空出世,圣眷正浓,又手握大权,若是他想借这次均田令出卖我们,投靠宋亭舟,也不是不可能。”


    娄老太爷是在皇上有意削弱内阁实权的时候急流勇退的,能坐上首辅的位置自然不是酒囊饭袋,别见往常他们几家氏族与曹锦芳好得合穿一条裤子,可实际上一出事半点信任也没有。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暮气,“不管曹锦芳有没有背弃我们投诚,宋亭舟既然拿到了他的白玉观音,想必也拿到了他手里的年税赋薄了,白玉观音放在门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我们几家。”


    年税赋簿中记录着往年田产申报和缴税的详细记录,他们几个扬州世家,趁荒年灾年用米粮换田地不知多少亩,下面人孝敬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田地大多未如实上报,税赋也从未足额缴纳。年税赋薄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一旦被宋亭舟呈上去,便是欺君罔上、偷税漏税的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而如今,白玉观音这等曹家的命根子都成了宋亭舟示众的物件,那税赋薄的下落,几乎已是不言而喻。


    “爹,那我和老二他们这就去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地契,仔细理一理,能烧的烧,能藏的藏,务必在宋亭舟的人查到之前,把首尾处理干净。”娄家老小一番沟通,此刻终于知道着急起来。


    娄老太爷内心暗叹一声,心道晚了,是他低估了宋亭舟,如今才突然被掐住了命脉,能被新帝委以重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将人先请进来吧,你们几个都退下去着手处理,老大留下来和我陪客,再着人把另外几家的家主都请来。”


    不用他们请,另外几家人听说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被拉出来游街,第一反应就是曹锦芳背叛了他们。这会儿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已坐不住了,不等娄家的人上门去找,便纷纷带着各自的心腹,急匆匆地朝着娄府赶来。


    宋亭舟坐在众人最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几位扬州世家掌舵人,他并未急着开口,只任由那无声的压迫感在会客厅内蔓延。


    娄老太爷还算镇定,其余几家主头次直面这位青年总督,眼见着又是斗不过的,难免坐立不安。


    “宋大人,”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按捺不住,颤巍巍地起身,他是马家的家主,在扬州也是颇有声望的人物,此刻面对宋亭舟,架子摆不起来,让他对这么年轻的小辈客气,又落不下面子,可他到底年岁大了,这会儿忍不了也强忍着挂上了虚伪的笑意,“之前一直想招待您,又怕您刚正不阿,不好这些,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我等就为大人筹备一番?”


    宋亭舟沉声道:“不必了,陛下命本官下江南推行新政,不是为了贪图享乐的。”


    马老太爷尴尬一笑,“是马某失言了,宋大人一心为国,是我等狭隘了。”


    该试探的早在宋亭舟刚来扬州的时候就试探过了,刺杀打不过葛全,金银美色诱惑甚至都近不了宋亭舟身。这会儿被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们几家在扬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寻常官员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可眼下把柄被人死死攥在手里,曹锦芳又反叛他们,没有当地高官协助,真是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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