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官道旁的芦苇荡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亡命追逐伴奏。
“这位大人,您是怎么了?”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点点水花,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几分悠远的韵味。
赶车的是个成年汉子,哪怕坐着都能看出身量高挑,穿着寻常的蓑衣,肩背笔直,长手长脚。
板车用雨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内坐了个身穿麻衣的哥儿,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打扮普通,头发简单地梳了个发髻,用黑色布条系着,但是绮丽的五官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不似真人。
刚才和李大人搭话的就是这个小哥儿。
观察这两人的工夫,李大人的马匹已经快挨到了他们的牛车。
眼见后头的人已经快要追到,李大人咬咬牙,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这两个不幸的过路人来拖延片刻。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因惯性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趁着这短暂的停顿,李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右手迅速从袖袋中掏出一本册子,看也不看便朝着那牛车棚内的麻衣小哥儿掷去,同时嘶哑着嗓子喊道:“本官身负众命,有歹人追杀,还请两位拿着这本罪证,去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无论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还是赶车的汉子与棚内的小哥儿,都微微一怔。那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带着雨水的湿重,直奔棚内。
麻衣小哥儿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册子便稳稳落进了他怀中,沉甸甸的,还带着雨水和李大人身上的汗湿气息。他抬眼看向李大人,那双清透的眸子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漂亮。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见东西被李大人随手扔给路过的人,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先杀了这两个碍事的!另一批人去追姓李的!”
数名黑衣人立刻分成两批,其中一队人策马朝着牛车扑来,他们的动作迅猛,刀光在雨幕中更显狰狞。
李大人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再次鞭打马匹,试图冲出重围。
身后是混乱的打斗声,李大人心中惊骇,难不成那两人还是高手不成?竟然真的能与那群人缠斗几招?
可惜黑衣人人数众多,哪怕分出几个去解决牛车上的人,依旧还有一半的人对李大人紧追不舍。
这会儿那头领没了戏弄的心,一心要拿下李大人,厚背刀用力一挥,已然砍中了李大人所骑马匹的后腿。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将李大人狠狠掀翻出去。他在湿滑的泥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沾满了泥浆,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未等他爬起,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大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却伸向胸口,他就是死,死前也要将东西给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惊鸿般从官道旁的芦苇荡中疾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竟在雨幕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那黑影手中握着两根细软的柳条,手腕轻转,柳条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妙的弧线,精准挥向剑指李大人的黑衣人。
“啊!”伴随着黑衣人吃痛的低呼,他手中的长刀竟脱了手,“哐当”一声落了地。
拿着柳条的人功夫想来极高,手无寸刃竟也能与这群黑衣人周旋,不到十招就已将人尽数击败。眼见再打下去不光拿不到李大人手中的东西,没准命都要留下了,黑衣人只好不甘地低吼一声:“撤!”
黑衣人迅速退走,李大人没想到命悬一线竟然还有生机,忙将被抽出一半的册簿又塞回怀里,再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辆看似普通的牛车,此刻竟稳稳停在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赶车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车辕旁,蓑衣斗笠下,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而车棚里的麻衣小哥儿也已掀开了雨布,怀中赫然抱着那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身边站了一个形似汉子的哥儿,眼神警惕,隐隐将小哥儿护在身后。方才那几个扑向牛车的黑衣人,此刻竟已悄无声息地倒在路边。
小哥儿面露担忧地小跑过来,“大人,您没事吧?”
李大人劫后余生,甚至想仰天大笑,但是不行,他看出这些人是一伙的,而且武功高强,忙拉拢道:“多谢诸位侠士相助,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手中有极其要命的东西,关乎苏州百姓,所以才被恶人盯上欲灭我之口。几位武艺高强,李某厚颜相求,能否请侠士们护送我前往应天府,事后定有重谢!”
小哥儿犹豫地看着身侧的男人,“夫君,这……”
文官就是会说话,把他们高高地架了起来,若是一般的热血江湖人,没准就答应了。
赶车的汉子沉吟片刻,“既然是行侠仗义,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若要带着大人同去应天府,只怕目标太大,下次仍会遭人围堵。”
救了李大人的高手也附和了一句,“那群黑衣人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下次若是人数太多,我们也难以抵挡。”
李大人也能想到这一点,他知道那群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咬咬牙,别无他法,一狠心将怀里用油纸包裹的文册拿了出来,“既然如此,劳烦诸位将东西送去应天府,我自己想办法先躲一阵子。”
小哥儿接过油纸包,当着李大人的面一层层揭开。
李大人眼皮一跳,“小哥儿不成,这是要交给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密文,万万不可擅自打开。”
那小哥儿东西到手后就换了一副面孔,置若罔闻的把油纸全部撕开,当即看了前面几页,然后啪的一声将其合上收入怀中,淡淡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他身边的汉子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苏州知府李修文?你可知罪。”
第113章 设局
雨水没有停歇,五人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上,孟晚提前包了个僻静的小院。
蚩羽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枝繁顶着伞出来开门,见孟晚头上顶着宋亭舟的箬笠,身上都有些潮气了,忙将伞撑在他的头顶,“夫郎,你怎么出去的时候没撑把伞呢?”
孟晚先一步踏进门里,后面乌泱泱一群人,大部分都进了隔壁院子。
李修文心惊胆战地跟着人进了院子,被蚩羽提溜着后脖颈带到了其中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提了一桶水来给李修文,“李大人,干净衣裳放在椅子上了,你自己擦洗擦洗吧。”
那人说得不太在意,但李修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一系列的险中求生,再遇本该在扬州的宋亭舟,他脑子一刻也没闲下来过,擦洗过后换完干净衣裳,人已经极度疲惫不堪,合衣歪在榻上,竟然睡了过去。
孟晚他们在官路上蹲守了大半天,因为下着雨,也没带吃的,早就饿了。可身上潮乎乎的实在难受,便先和宋亭舟进屋洗澡换衣裳,洗完澡后忙叫枝繁枝茂摆饭,和葛全两口子一起吃饭。
孟晚吃完了就开始摆弄从李修文手里骗到的东西。
方锦容扒了口米饭问:“是什么?”
孟晚翻看手中的文册,煞有其事地说:“两个坏蛋是怎么炼成的。”
方锦容被逗笑了,“什么啊?”
孟晚可没开玩笑,他指着册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迹道:“苏州织染局的织造太监姚敬,与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合谋,要将名下田产庄子,用广子顺指挥使的权力,挂靠为军户余田。”
上面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来苏州之前,早就将苏州明面上的那些官员姓名给摸透了。上头一口一个司公,除了苏州织染局的制造太监还有谁?
又涉及到苏州军田,那就是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喽。
禹国各地卫所名下都有屯田,分官田和余田,官田不可买卖,乃是朝廷将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田,以及没收的前朝勋贵的田地和地方闲置的田地,按照每军授田五十亩的标准划归给卫所,以此实现屯垦自给,减轻国家军饷负担。
军户余田则是卫所军户在额定屯田之外的田产,也是朝廷允许的,虽然要受律法限制,但并不用经过知府衙门中的户房,上级吩咐好,由卫所内部的管屯书吏便可进行篡改。
宋亭舟还没来得及看文册中的内容,闻言眉头一紧,“内臣不可私置田产、与民争利,宦官名下有田乃属违制,一旦查实会被抄没,重重责罚。”
孟晚将册子放到宋亭舟手边,“何止会重罚,姚敬挂的这些田产庄子加在一起都快三千亩了,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宋亭舟大致翻看了两眼,他在岭南和盛京经手的田亩簿册众多,很快看出来这本文册的出路,“这是管屯书吏抄录正册前用的草稿。”
“用完就杀。看来撰写正册的管屯书吏已经被灭口了?”孟晚重新捏住筷子给宋亭舟夹了块鸭肉,示意他先吃饭要紧。
葛全听他们夫夫说话只觉得头大,“用到我的时候直说就好,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就别拿到饭桌上了。”
孟晚憋不住笑了两声,“葛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的错。”
众人安静下来吃饭,那头被当场抓包的李修文也睡不安稳,短暂眯了片刻,醒来食不知味的填了填肚子后,发现门外无人看守,倒也没想在宋亭舟眼皮子底下逃跑。
主动走到了孟晚他们吃饭的屋子外,廊下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打湿了他新换的衣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宋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宋亭舟端着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吧。”
葛全已经拉着方锦容走了,正门敞开,李修文进来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与他方才所在的清冷小屋截然不同。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向饭桌旁神态冷冽的男人时,更是被对方如山岳屹立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来,“宋大人明鉴,下官是为了护住罪证才以假册拖延时间,并非有意惊扰大人。”
李修文先将方才被人追杀时,把假册扔给孟晚和宋亭舟,引得他们也被刺客盯上的事解释一遍。
孟晚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根炭笔,在一本书册上写写画画起来,口中漫不经心道:“若当时真的只是两个路过的普通人,这会儿只怕尸体都快凉了吧?李大人好狠的心肠啊。”
李修文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忙辩解道:“下官……下官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那些刺客身手狠辣,下官自知不敌,若不将他们引开,这罪证落入他们手中就糟了。”
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别人死,就是他亡,还用选择吗?能用别人拖一阵是一阵。
宋亭舟放下手中的汤碗,给了他一个正脸,“什么罪证?”
他一开口,压迫感比孟晚又何止强了数倍,李修文心里明明知道那本账册并没有标注姓甚名谁,口中已经打算好的话涌上喉咙就是不敢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让自己磕磕绊绊地说话,“回大人,是苏州卫所里的管屯书吏,做了假账。”
他这话说出口就暗道糟糕,自己是昏了头不成,若只是一个小吏,怎么会要他堂堂知府以命护送?这话糊弄傻子可以,糊弄威名远扬的宋亭舟,只怕立即就会被识破。
李修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文册,生怕宋亭舟追问细节。
宋亭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坐在他身边的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下笔杆动作不停,唇角却向上勾起。
正常来说,各地知府确实要把手里的案情呈递到上级按察司,可情况紧急,实情又不是真像李修文说的那样只是管屯书吏。
这种事关重大的贪墨案,只要能传递出去,任什么上官都可以。
扬州明明离苏州更近,宋亭舟又身负皇命,明明去扬州比去应天府方便,李修文为什么非要冒险携带账册,一定要将其送到应天府去呢?
说明他本人也经不住查。
宋亭舟没有打草惊蛇,随意问了李修文几句,并没提账册的事,只说暂且不进城,让他也不要声张。
一说进城,李修文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家老小在南城外安顿,唯恐出了什么意外,战战兢兢地同宋亭舟请示自己要先去南城找人,总归东西已经交了出去,广子顺的人若是再找上门,他只管实话实说。
宋亭舟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似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有想法,“你去吧。”
李修文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管院子里的枝繁要了一匹马,脚步匆匆地消失在细雨中。
小院是一进的,葛全和方锦容就住在厢房里,方锦容看见了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晚哥儿他们大费周折将人给逼出城来的吗?怎么又给放跑了?”
葛全没比他知道太多,亲了两口方锦容白嫩的脸颊,“可能还有别的计划吧,都是晚哥儿算计别人,还没几个能算计过他的,不必担心,咱们就当是过来玩的。”
方锦容才不担心,他就是好奇,听到葛全说玩,兴致更高,“听说苏州城西有座灵岩山,上面有石城,咱们去玩吧?”
葛全对这提议自然是无不应允,揉了揉方锦容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好,这两日先陪晚哥儿他们在这里留几天,等他们的正事办完了,我就带你去。”
孟晚抄起老本行,老神在在地从屋子里写写画画,真正的一边写一边画,和从前配图的小人书不一样,总之现在有钱了,他画起漫画书来,人物结合现代画风,背景模仿古风,笔下故事不说是栩栩如生,但极具特色,很有看头。
屋内地方不大,桌上的饭菜被撤走之后,孟晚占据了大片桌子,宋亭舟便挨着他坐,逐字逐句细看从李修文手中得来的账册。
这种东西寻常人看上去只是一笔笔账目,在宋亭舟眼里却都是破绽,是足够钉死姚敬和广子顺的罪证。
可他们只是小喽,宋亭舟的目的是顺着他们,将背后权势更大的人给揪出来。
贪腐不除,均田难成。
孟晚一口气画了好几篇,放好笔,甩了甩手腕,一杯温茶已经递到嘴边。
他就着宋亭舟的手喝光了茶盏里的茶水,抬头望望外面,雨水还是不见停歇。
“江南如此多雨,竟比岭南更甚。”
孟晚将空茶盏递还给宋亭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干脆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懒洋洋地说:“不过这雨也不是全然坏事,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咱们权当被这雨给挡住了,没法出去。”
他安慰好自己又和宋亭舟谈到其他,“你说李修文什么时候回来找你?”
宋亭舟将茶盏放到一旁,用空出的一只手给孟晚揉捏脖颈,语气笃定,“今夜,他等不了太久。”
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子时刚过,院外便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敲响了他们暂居小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