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秋色退下接人,孟晚起身吩咐身旁侍候的黄叶,“你在此好好看顾阿砚,若他困了就抱到厢房里小睡。”


    他身上的衣裤在家穿着还好,接待远方而来的外客明显不太合适,换了身得体的衣衫,孟晚才重回前厅待客。


    “三叔,你怎么赶这么热的时候来了?”


    祝三爷可能是更衣洗漱过才来见的孟晚,连胡子都修剪的错落有致,听见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略显无奈,“我是想早些来拿糖,可谁知岭南的酷暑如此难捱。”


    路上本就艰辛,再赶上这里最热的月份,祝三爷人都清瘦了两圈。


    祝三爷起身时,他下首两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起了身,甭管心里是如何心思,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叫了声,“孟夫郎。”


    “下回三叔可就知道了,甘蔗如今还没收上来,十一月份三叔过来便能运走头一批红糖。两位辛苦,也请坐下吧。”孟晚坐到上首的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有时候一句话便可知道对方深浅,他们还没自报家门,这位孟夫郎似乎就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和所求。


    祝三爷爽朗一笑,“我早来也是为了赶阿砚的周岁宴,等从赫山回京,正好还能去看看孙女。”


    孟晚和宋亭舟早就收到过祝泽宁的信,兰娘今春生了个女娘,取名叫祝琼,取自琼枝玉树,喻意姿容秀美,品性卓然。


    祝三爷和儿子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大字,起名还是让祝泽宁起的好,于是祝泽宁便绞尽脑汁为女儿取名为琼。


    “等你回了京没准还能赶上琼娘的周岁,我给她准备了抓周礼,刚好可以托三叔带上。”


    孟晚与祝三叔说了几句话叙旧,便开始谈论起正事,毕竟不能将外客晾在一旁太久。


    “还没给你介绍,这二人一个是我在扬州认识的粮商王兄,一个是咱们昌平近邻建平贩糖的糖商赵兄。”祝三爷向孟晚介绍他们的身份。


    孟晚毕竟是官眷,身份于他们乃云泥之别,所以两人言语上十分客气,“见过孟夫郎,夫郎康安。”


    孟晚笑意真诚,“两位是三叔的朋友就是我家的座上宾,不必如此客气。”他隐隐给祝三爷抬了抬位置。


    “不敢不敢。”


    两人看似谦逊的回话,实际上滴水不漏,一来一回的和孟晚打着机锋。在场谁都知道孟晚卖糖,他们来是为了卖糖,可就是谁也不张嘴第一个提,好险没把孟晚累死。


    但谁让赫山县如今没有名头,而岭南穷山恶水的名头又声名远播,人家多有考量也是正常的。


    以上是孟晚自我安慰的话。


    “王兄赵兄,两位就别再藏着掖着了,若不是你们和我关系亲近,这事我也不会向你们透露。”祝三爷义正言辞的发了话,可实际他拉着糖出了贫穷的岭南地界,走哪儿就宣传到哪儿,最后选出了财力颇为雄厚,商号名声还不错的王赵两人。


    一路上祝三爷并没透露糖坊主人,直到到了赫山县县城里落脚了才说。这两人见孟晚是个小哥儿,怕靠不住,竟然还拿乔上了。


    姓王的粮商道:“不是我们不信任祝兄和孟夫郎,只是做买卖总要看过货物再说其他吧?”


    另一个姓赵的糖商也附和的点了点头。


    孟晚唇边挂着不变的弧度,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两位说的在理,明日便可去城外糖坊看货,到时自有管事的接待。”


    这俩人是要想拿捏他?真以为他是心血来潮的愣头青呢。


    宋亭舟从一个破童生坐到如今一县之长,是为了让自己夫郎对着这两个看不起他的商贾受气的?糖就在那儿放着又放不坏,这俩人爱买不买。


    孟晚礼貌送客,晚上叫秋色去祝三爷去年买的小院里叫人到府上吃饭,那俩人本来也没指望官员能宴请他们。哪怕是个偏僻地方的知县,也是有傲气看不上他们这些商籍的,不管是在扬州还是在建平,都是他们往上巴结的份。


    但这会看祝三爷被叫走,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老哥,依你看这位孟夫郎如何?”赵姓糖商问道。


    王粮商和他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关系,他们二人都是因为祝三爷才被联系起来的,因此并不接赵糖商的话,“孟夫郎气度不凡,言之有物,对我们这些商户半点没有轻视,当真是可敬。”


    赵糖商碰了个软钉子,两人心思各异,谁都不想空手来一趟,又生怕赫山穷山恶水,孟晚一届官眷开糖坊会不会有其他猫腻。


    本来想找祝三爷再谈谈话,岂料对方一夜未归,问祝家的镖师,镖师又说他们东家被留在宋大人家中过夜。


    宋亭舟下衙回家见到了祝三爷自然惊喜,他久不见祝泽宁和吴昭远,来往书信又不方便,这回祝三爷过来少不得悉心探问。


    孟晚把人带到了炙肉店,黄昏后炙肉店的生意一般,也只有些没老婆孩子的男人带着酒水过来吃肉串,小孩子闹着吃炸鸡,家里人过来买回家去吃。


    铺子外头拼了张大桌子,孟晚早就吩咐了伙计打了两壶酒水放后院的井里冰镇。


    炸鸡和烤的素菜先上,祝三爷打量洁白的瓷盘里金黄酥脆的鸡块,“这是炙肉?怎么和往日见到的不大相同?”


    孟晚给他介绍,“三叔,这个叫香酥羽脍,是用鸡肉做的,你先尝尝看,炙肉要稍等一会儿才好。”


    祝三叔用筷子夹了一块尝,还真是酥脆嫩滑。


    孟晚给他斟了一杯井水镇过酒水,“三叔再尝尝这个,我们这边的特色白金瓜酒,男女老少都爱喝,不易醉人还能润喉。”


    这会儿肉串也烤好被伙计端了上来,肥瘦相间,滋滋冒油,焦香味和孜然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扑面而来。祝三爷一口酒一口肉,吃的连连叫好。


    常金花年纪上来晚上孟晚不叫她吃油腻的东西,他和宋亭舟作陪,三人边吃边聊大为痛快,只是遗憾吴昭远和祝泽宁不在。


    “上次你说让我沿路若是方便,帮你找些瓜果菜种等,我收罗了十几种,都好好存着呢,明日就给你拿来。”


    孟晚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多谢三叔!”他音调都扬的比往常高了一度,可见是真的高兴。


    宋亭舟双目注视孟晚上翘的唇角,缓缓将他垂下的手拉在自己掌心里揉捏,换来对方一个更灿烂的笑。


    第二天孟晚起得晚,宋亭舟早上叫陶九带着祝三爷和那两个商户到城外糖坊观摩。


    “孟夫郎可是没空?”赵糖商试探的问了一句。


    陶九没回他,祝三叔打了个哈欠说:“孟夫郎是知县大人夫郎,昨日面见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怎敢使唤人家?”


    赵糖商嘴上附和着,“是是。”暗地里却和王粮商对上了眼,看来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个孟夫郎倒是不太简单。


    糖坊的大门是锁着的,这会还没到收甘蔗的季节,里面工作的工人不多,多数是在擦护保养工具。


    里面各个作坊排列整齐,顺序得当。是孟晚按照最起码可以收两镇甘蔗的范围建造的,光是看着这里一座座仓库厂房,便能想象的到秋冬制糖时候的盛景。


    第二次见到县城外规模庞大、建地广阔的糖坊,祝三爷还是忍不住感慨,他儿子要是有晚哥儿的种种手段,不考状元也能兴家啊!


    他都如此,王照两人更是震撼不已。别看王粮商因为是扬州粮商,在祝三爷和赵糖商面前隐隐自得,也是三人中话语权更高的人。但实际扬州大小商贾无数,盐、布、茶、糖……粮商更是多如牛毛,他家生意这两年越来越不景气,隐隐有被并吞的风险,他这才铤而走险跟祝三爷老赫山,想找找其他路子。


    王粮商不懂糖坊,尚且只是被赫山糖坊的规模震惊,赵糖商可是常年去扬州糖坊进货的,他见识过扬州顶尖的几座糖坊运作模式,才更惊骇的发现小小的赫山规模竟能媲美天下糖坊聚集的扬州糖坊。


    第41章 阿砚一周岁


    糖坊各个作坊的内部不能带他们详细参观,碧云和陶九接上头,“云哥儿,这是来扬州和建平府来的商户,孟夫郎吩咐你带他们看看糖。”


    碧云抚了抚胸口,他内心颇为紧张,但也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温婉的对陶九笑笑,“那你回去办差吧,我带三位掌柜去库房。”


    陶九目光停顿在自己夫郎身上,只觉得他和在家里的样子不同,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说道:“大人给了我半天假,我就在一旁守着,你不必管我。”


    他这么说碧云便真的不管了,挺直腰背,带领他们去库房看制成的成品糖的途中,对来参观的商户们说话井然有序,不卑不亢。


    仓库剩下的一小批糖是孟晚特意存留,就是为了给来赫山的商户观看的。


    哪怕是仍旧对糖坊的来历存疑,王赵两人也已经收起内心的轻视,开始严肃正经起来,哪怕被派个小哥儿管事接待,俩人被孟晚和糖坊免疫后,除了刚开始轻微不适,倒也没有太过诧异。


    看糖的时候王粮商就不吭声了,赵糖商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见对方面上不露声色,或是问一问去年的甘蔗产量,今年糖坊预计能产出多少糖来,或是尝尝糖的甜度。


    王粮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眉头暗皱,生怕被他或者祝三爷联手坑了。


    不过两人心中的想法还都算一致,谈价格还是要回去找孟夫郎谈。碧云可能也看出了两人心中想法,便闭口不谈糖坊的进价。祝三爷走的是友情价,就更不会主动提及了。


    王赵两人想的好,可再见孟夫郎可就不容易了,对方又跟着宋亭舟去了乡下。


    祝三爷是不急的,他需要在赫山县等到十一月份,反正去年他挣了钱打开了销路,只要孟晚还按照去年的价格让他拿货,他是要在多进一批走的。


    这段日子他也不准备闲着,在县城置办了两个铺面,一家粮店是孟晚建议的,叫他带上收来的米面过来售卖。


    赫山县山地多,且粮产不丰,粮店多是在西梧府或者其他府城的乡下收粮,拉回赫山卖的也比旁处贵。


    祝三爷在途中买粮运来,算是去年的陈粮,因此价格稍微便宜了些,就是加路上的损耗,价格也比本地卖的便宜,因此开店后生意倒还不错。


    他悠哉悠哉的做起生意,眼瞧着赫山糖坊像是不差他们这份买卖的样子,王赵二人也急了。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可不是为了空手而归,见不到孟晚便只能再次找上碧云,开诚布公的问起了价格。


    “普通红糖四十文,高纯红糖七十文?”赵糖商心里思量着,普通红糖倒是只比从扬州收货便宜三文,但高纯糖却比扬州糖坊整整便宜七文。


    赫山虽然路途遥远,可算上一路车马劳损也是赚的,而且是多收多赚。


    赵糖商心中已是意动,不过生意就是要谈的,哪怕压下去一文也是多赚的,谁会嫌弃钱少呢?


    见他与碧云绕价,王粮商懂了,他对糖的进价也稍微了解,只是扬州的大糖坊都早已被人垄断,小糖坊的那点糖量赚着还没他的粮多,他这样在扬州半上不上的商贾也看不上。


    赵糖商常年收糖,他既然不惧路途如此心动,多半是有利可图,这买卖可行!


    碧云做买卖时间还不长,而且还没有亲自和大商贩攀谈过。这回孟晚将事情交给他办,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他好歹也随着孟晚见过世面,对方又将底价告知,因此咬死了最低普通糖三十八文,高纯糖六十八文不松口。


    若是寻常的男子行商,王赵两人还可以将人请到酒桌上继续谈,大家饮上两杯气氛到了,没准还能压一压价格。可碧云一介小哥儿,口风又紧,反而难办。


    最后两人也没能再谈下去一文,就以普通糖三十八文,高纯糖六十八文收。


    价格虽然谈妥了,可不见到糖坊开工,谁也不敢签订文书交下定钱,因此他们二人便如同祝三爷一般在县城等着。


    两人手里都不差钱,各自在祝三爷附近买了间小院挨着住,王粮商见祝三爷的粮食铺子生意红火,觉得大有可为,心思一动想等甘蔗的事确定下来,也买上一间铺面开家粮店。


    商人趋利,来往一趟路远,若是从北方带来什么东西进行买卖,就是将路费赚出来也是好的。


    孟晚最近确实有时不在家,但也没有特别的忙。主要还是为了躲开那两个商人,再加上锻炼锻炼碧云的能力。


    “李哥,你烧的灰单独抹在地上确实还算坚硬,但掺了沙子后凝固的不太好,有些散碎,别说是修路用了,估计木轮车一压就毁。”孟晚看着地上似模似样的水泥有些发愁,这东西果然很难,怕是不能成功了。


    烧瓦的老李和烧陶的老孙被一起叫到城外烧窑几个月了,烧了一辈子瓦片的老李也很郁闷,要不是知县大人每日按时给钱雇他研究石灰石,他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比起偶尔过来的孟晚,宋亭舟来这边盯着的时间更长,只要县衙无事就来城外看看。


    见孟晚模样有些灰心,宋亭舟拉着他从地上起身,用浸过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他手上的泥点,“千仞之峰,非一石所成;万里江河,乃百川汇聚。我们只需静待,若能候来佳音自是欣喜,未果亦无憾,且盼来日。”


    孟晚本来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飞快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你说的也是,这事本来就急不来,日日耗在这上头也不成。刚才我见城门口有卖葡萄的,个头又大颜色又好,咱们去买些回家?”


    宋亭舟将脏帕子收好,牵住孟晚的手往城门处走去,“荔叶县的荔枝早就熟了,明日叫雪生过去采买几筐回来。”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事。”他这么一说孟晚也想吃了,荔叶县的荔枝栽种的不多,品种也一般,不够资格给皇室上供。但价格对本地人来说相当友好,普通百姓也吃得起。早在七月初他们就去买过,常金花十分喜爱,如今应该是最后一茬了。


    雪生去隔壁县买回来五筐的荔枝,孟晚送到祝三爷那儿一筐,隔壁苗家一筐,两个商户各半筐。


    他们自家吃也吃不完,常金花拿出去散些给邻居,剩下大半都被冷藏到地窖里,也能放个三五日。


    “阿砚还要吃啊?不可以哦,你太小了,一日只能吃这么一小颗。不然会引发虚火知道吗?”阿寻这几日清闲些,便过来找楚辞玩,顺便拿剥好的荔枝逗逗阿砚。


    阿砚趴在竹席上,四肢起立,小脑袋高高昂起,一双圆眼睛紧盯着他手上剥了一半壳的荔枝,涎水如瀑布般哗哗往下流,把竹席都淌湿了。


    “啊啊啊……阿爹!”


    孟晚一进门就听到阿砚喊他,发现是什么情况后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小时候可没阿砚这么馋,他肯定是随你。”他打趣宋亭舟。


    宋亭舟刚下衙回来,他脱去官帽,无奈的认下这个罪名,“是随我。”他回房间换了身常服净了手,过来抱阿砚,“阿砚,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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