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卑职有心联合两县的县令一起上报朝廷,却被谷阳、谷文两县的县令出卖,将消息捅到了吴知府手中,吴知府派遣府兵围困谷青县,另下官不得外出。”


    “如今三县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洪水泡毁,百姓没了过冬的口粮,若朝廷再不救济,明年年初不知会死多少人!”


    “卑职所说句句属实,还请王大人回京上奏陛下,请他派人严查昌平知府吴衍!安置灾民,移粟就民,赈给粮粥!”


    严昶笙跪在马车前,句句哀痛,声声泣血。


    马车上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你说的这些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但我记得四年前昌平知府曾上奏户部,拨款维修昌平内的几处大坝,怎么可能一朝决堤所有堤坝尽毁?我且问你,越级状告顶头上司,朝廷三品大员,可有实证?”


    严昶笙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仍是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捧着献上,官服几年未换新的,已经洗得泛白。他声音激昂,谁都能听出他音调里的怒火。


    “卑职身为知县丝毫不知此事,更没有收到知府拨下来的修堤款项!三县境内民不聊生,只要大人往北走去亲自一观,便可知道卑职所说皆无虚言。除了昌平三县被隐瞒下的水患之灾,这两本账目上还记录着吴墉联合皇商祝氏私造盐井,以私盐充官盐售卖给百姓,和为了勒索下官,将朝廷下发的数万斤土豆种放烂在府衙粮仓!”


    他所说之事太过惊骇,王大人终于露了面,他掀开车帘对身边保护他的护卫沉声道:“将书册拿过来给我。”


    护卫刚一动作,东边的林子里便传来了人声,一众兵马瞬间包围了整个车队和所有带刀护卫。


    王大人从马车上下了,眉头深皱,“吴知府这是何意?”


    “下官担心王大人路上会遇到危险,这才带兵过来相送,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吴墉嘴上轻描淡写地说着话,却带领了数千府兵围剿全场。


    真刀真枪的面前,人数较少的护卫们并不敢妄动,任由吴墉上前抽走了手中的书册。


    严昶笙眼睁睁地看着账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吴知府手里,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瞪得通红,已经是愤怒到了极致,“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找王大人?”


    吴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他脚下挣扎的蝼蚁,“我倒是不知道是你这种小货色,能从我书房盗走东西,倒也有几分胆色。”


    严昶笙蓦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子的瞬间又被两个士兵拿刀按跪在地上。


    严昶笙声音惨淡,“原来如此,你是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想引我上钩!”


    “哼。”吴墉冷哼一声,“倒也没那么蠢,只是走错了路。”


    既然已经中计,吴知府是不会让他活着回到谷青了,严昶笙只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御史身上。


    “王大人,卑职万死不辞,但昌平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不该枉死啊!请王大人救救他们吧!”


    王御史离他只有三米远,他背倚着车厢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严昶笙的话,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吴墉的人。


    他声音不怒自威,“本官是替天子出来巡视,吴大人难道要对天子不敬吗?”


    吴墉忙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但旗下县令擅离职守,危言耸听,冒犯了王大人,下官是定要将他拿回去定罪的。”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神色却没几分敬意,甚至不等王御史发话,他已经自行起身了。


    “王大人巡视北地下一站应是安平府吧,一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不如让下官的人送大人前往。”


    如王御史所说,吴墉不敢将他扣押或在昌平境地杀害,但安然放他回京已是不可能了,干脆将他送去安平。


    安平府乃最北地,姓王的就是返京也要两月以上,到时丝毫证据没有,只靠一张嘴,看皇上信不信他的一番话。便是信了,这两月时间也够他花费数十万银两打点好上面,届时只将所有事情都甩锅在几个知县身上,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吴墉眼睛一眯,已经将所有细节想遍,自然再无遗漏,心中得意之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严昶笙,却见对方眼中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


    严昶笙抬首望着不再言语的王御史,对方却不肯与他对视,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御史为求自保,是不会管了。


    他惨笑一声,悲戚高喝:“田间无粟百姓饥,洪灾无情官无义。华楼满砌红白物,皆是苍生血铸成……”


    吴墉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声音饱含危险,“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活了。”


    严昶笙仰天大笑,所有悲苦、恨意、愤怒、失望,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竟然生生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吴墉大半张脸,还没等吴墉发火,他便挣脱对方桎梏,一头撞在了王御史身后的车辕上。


    鲜血喷洒在破旧的官袍上,让这身红色官服,添上了一层新色。严昶笙缓缓倒在地上,顶着涓涓流血的伤口,死死盯着拿帕子擦脸的吴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王御史不忍地闭上了双目,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对身旁的护卫说:“将严大人就地掩埋了吧。”


    “这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下官来处理了就好。”


    吴墉脸上的血渗进皮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就顶着这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抽出下属官兵的长刀,狠狠刺在严昶笙的遗体上。十几刀下去,刀上沾染的除了血迹,还有破碎的内脏碎屑,吴墉这才满意地收了刀往旁边一扔。


    “王大人,请吧,下官亲自送你出昌平境地,之后的路也会由府兵们相送的。”


    王御史的车驾渐渐远去,只留下五人收拾严昶笙的尸体,准备回昌平。


    见人都走远,这五人中不免有人抱怨,“真是倒霉,留下干这种活。”


    有人劝他,“知足吧,不比去安平强?”


    严昶笙尸体中段几乎被人砍碎,几人抬了几次没能成功,便找了个麻袋过来装,装到一半前方幽幽飘过来一道穿着红衣的身影。


    五人戒备起来,“你是谁,官府办事,不可再前行了,还不快滚开!”


    小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染血的麻袋,双目赤红,怀里还抱着件缝补粗劣的蓝色长衫,但刚缝好没几天的长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在他手里扭曲变形。


    “昶笙,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第66章 昌平府篇(完)


    一个月前


    严昶笙那天推开书房的门,迈进去的半只脚突然定在原地不动。


    书房内,桌后裂了一条缝的榆木椅子上,多了道陌生的身影。


    对方从椅子上站起来,三十岁上下,一副寻常商人打扮,见了严昶笙先是拜了一礼,随后说道:“齐盛十九年的二甲进士严昶笙严大人?我记得那一年是刑部侍郎廖大人主持春闱。”


    洗衣服的小柳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的变化,他厉喝一声:“昶笙!”


    严昶笙脚步一动,先对着小柳说了一句,“别过来。”


    随后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对椅子上的人行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光临寒舍?”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之心,那人见他这样反而放下了心,“大人不必紧张,卑职乃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大人麾下小吏,我家大人特命我前来见大人一面,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书信,还请大人一观。”


    实际上这样得用的心腹,王瓒共有六个,来昌平之前就全都被他派了出去,比他本人还先到达昌平,没承想竟真有一个寻到了要紧人物。


    此人得知严昶笙手里有证物后,便派人迅速回禀了王瓒,得来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通过部分兵力包围敌方据点,营造出要攻城拔寨的气势,吸引敌军所有兵力前往救援,再利用预设好的兵力集中主力进行伏击与歼灭。


    而严昶笙,就是那个吸引敌军的诱饵,他……甘愿配合。


    “小柳,我要去一趟乡下,你去小六家或者虎头家住几日,他们家中都有姊妹兄弟,省得你自己待在后宅无聊。”


    “和他们那群小屁孩有什么可玩的,你要去哪个村,我陪你一起去。”


    “我去的地方很远,你跟着会累。”


    “我不嫌累,我就要去!”


    “你不是一直想将户籍放到我户籍上?你乖乖等着,回来我就叫孙主簿帮你迁过来。”


    “真的?那我就能跟你姓严了?”


    “对,跟我……姓严。”


    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将王御史送到昌平边界,亲眼见着自己手下府兵把人送走,吴墉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一路行来都是骑的马,回程不急他便让手下买了辆马车来用。


    坐在车上他打开了捂在怀里片刻不离身的账本,翻了几页先是无碍,可后半本突然察觉到不对。


    “不对……这上头的墨是新墨,这账本是假的!”


    吴墉满头惊汗,本是秋日阳光和煦,他却直感一股凉气从脊椎骨一直蔓延至全身。


    “停车!速速快马追上王瓒。”


    车马重新调头,耗费一日重新追上王御史车驾。


    吴墉逼停了赶车的人,冷声道:“王御史不愧是京官,真是好手段啊,险些连我都糊弄过去了。”


    王瓒掀开车帘淡淡地说:“本官不知吴大人所言何意。”


    吴墉将他随身行李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他被逼得红了眼,“都到这个份上了,王大人不必装傻,我若是找不到账本,朝廷命官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照样不多!”


    吴墉犯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个不慎就是万丈深渊,这会儿已经和亡命之徒没甚区别了。


    眼见着刀要架到脖子上,王瓒瞳孔微缩,不得不开口,“吴大人逼我也没办法,账本确实不在我手中。”


    远处隐隐能看见安平知府派来接人的车马,吴墉恨恨地放下了手中的刀,“既如此王大人就在安平好好地待着吧,等之后再路过昌平,下官还是要好好招待大人一番的。”


    他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怕跟安平知府打照面,他领兵又回了昌平。


    这一路吴墉又将王御史到昌平后接触的人捋了个遍,所有和王御史接触的人他全都派了人盯梢,到底落下了谁?


    在吴知府还在一个一个捋人的时候,宋亭舟他们的车马已经行至奉天码头。


    祝三爷财大气粗地租了一整条大船,东西都已被搬上岸,宋亭舟却还候在码头上眺望远方,心中越来越沉,他等的人似乎不会再来了。


    即将登船的前一刻,一抹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宋亭舟快步迎了过去。


    小柳一身红衣,额头上却系着根白色的麻布条,将他眉间那颗鲜红的孕痣遮住,显得不伦不类。


    他脚步轻盈似鬼魅,几步就走到了宋亭舟面前。


    宋亭舟这才发现他怀里用蓝黑色粗布包裹着什么东西,西瓜大小,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小柳缓缓地将其中一只手抽离,从袖口处拿出一份信件递给宋亭舟,“这是昶笙给孟晚的信,也是他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办到了。”


    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面色惨白无血,眼神空洞,缺乏活人的生气,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副毫无生气的躯壳。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欲走,孟晚从后面跑过来叫住了他,“小柳?你怎么这副样子?”虽然不知道小柳出了什么事,但孟晚本能觉得不好。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盛京。”他想也没想地邀请道。


    小柳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嘴角却怎么也牵不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洇湿了他怀里的布包,布包再往下淌水,水却是殷红色的。


    他说:“昶笙死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孟晚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反倒是宋亭舟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无力感。


    好一会儿孟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嗓音干涩地再次叫住即将离去的小柳,“你要去……做什么?”


    “杀吴墉。”小柳眼神中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孟晚上前几步欲拦他,脖颈间却多了一道透明的细线,那线极其锋利,他早就愈合的伤口又成了一道血痕,孟晚甚至毫不怀疑,他再往前走,立即就会身首分离。


    宋亭舟反应极快地将孟晚拽回来护在身后,“他想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呵,他想要?”


    小柳眼角的泪水不断,“他为何不问问我想不想要?”


    河边风大,吹动着他脑后的麻布,他最后对着孟晚说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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