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孟晚他们到了瓦房,找了个唱戏的勾栏进去,比起唱戏他其实更爱听书,但常金花喜欢看戏,十月初他们就要去盛京了,还是多陪陪她吧。
进去后孟晚要了个包厢,台上上一出戏正在收尾,下一出戏还要等上片刻,他便带着碧云到外头买些零嘴吃。
勾栏里的小吃卖得多,孟晚买了两包炒花生,一包炒豆子,两包樱桃果脯,碧云拿着东西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这不是孟夫郎吗?真是有缘,竟然在这儿碰到了。”身穿紫衣的宝晋斋东家不急不缓地从一间勾栏内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头大肚圆猥琐盯着孟晚的男人。
孟晚捏着樱桃果脯,苦思冥想半晌恍然大悟,“原来是宝晋斋……”
孟晚说到一半卡了壳,“您贵姓姓什么来着?”
紫衣青年阴阳怪气地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姓刘。”
孟晚了然,“对对对,和吴知府夫人一个姓嘛,看我这记性。”
宝晋斋的东家有父有母,孟晚嘴上却说他和姑姑一个姓,岂不是在暗暗讽刺他借吴家的势,靠姑母耍威风?
他脸色骤然一变,又没脸当街跟着小哥儿纠葛起来,冷哼一声道:“现在府城里四处都在传清宵居士有将死物写活的本事,这股风也不知道会不会吹到盛京。”
孟晚求之不得,他诚恳地说:“若不让你帮我宣传宣传,真要传到盛京,想必我又能赚上一笔。”
自认为孟晚是在嘴硬强撑,宝晋斋东家路过孟晚身旁时,阴恻恻地说了句:“毕竟是个哥儿,别光惦记赚钱,你夫君的仕途若是被此毁了,想必宋家不会容你。”
张继祖落后他几步在后头,双眼看向孟晚时散发的是让人厌恶的黏腻目光,“若是宋兄怪罪,我愿娶你为平妻。”
孟晚险些恶心吐了,这俩秋后的蚂蚱,他再忍几年等吴知府倒台,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俩。
“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像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遇到这两号人,孟晚看戏的心情都被影响了,但他善伪装,倒是没让人发现。
晚上回家常金花和碧云张罗饭食,宋亭舟从府学回来后则先换了身衣裳去空墨书坊,聂先生上次布置的文章,他有了思路。
这会儿是下学的时辰,空墨书坊的学子很多,其中大半都是府学的,许多认识宋亭舟,和相熟的不熟的都客气地打了招呼,他直奔二楼。
聂夫子在房间里看他作好的文章点头,“不错。”
他赞赏道:“若是我那一年的科举,此文可榜上有名。”
宋亭舟眼神平淡,并没有自恃其才,“会试人才济济,便是落榜,学生也做好了三年后再战的准备。”
“唉,我年轻时不如你沉毅。”聂夫子目光悠远,他从前青年才盛,自命不凡,狠狠地撞破了头才知道,天外之天并非只有骄阳和祥云,多的是诡谲异象。
“脚踏实地,稳扎稳打自然不易出错,可若少年人壮志凌云的气魄却更值得人赞赏。”
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跟着的便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聂夫子猛然想起什么,立即带宋亭舟起身相迎,“不知可是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大人。”
脚步声停顿,一位气度文雅且面上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修远,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
王大人是聂夫子科举时的考官,聂夫子可称一句座师,早年在盛京见过几次,没想到王大人还能记得他。
见真是当朝的三品大员,聂夫子忙叫宋亭舟一起弯腰行礼。
王大人扶起两人,“行了,又不是在衙门官场,不必做那些虚礼。”
三人落座,王大人拿起桌上写好的策论看了一遍,指着宋亭舟道:“这是你收的弟子?文章写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见王大人误会了,聂夫子解释道:“学生只是在府学里做个小小夫子,不好耽搁这些孩子们的前程,他是府学里的学子,名唤宋亭舟,还没起字号。”
他自己只是个进士,又没有官身,宋亭舟在他看来以后大有作为,有机遇可拜名师。如今指点一二就罢了,怎可毁人前程?
王大人捋了捋胡子,和善地笑道:“宋亭舟?不错,后生可畏。”
宋亭舟站起来谦卑道:“大人谬赞。”他身姿挺拔坚韧,已经彻底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变得更加俊美持重。
“说了今日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坐下吧。”
王大人没有半点官威,在空墨书坊与聂夫子谈天说地,直至夜深才放两人各自离开。
孟晚猜到宋亭舟可能与聂夫子请教学问晚了,便与常金花先吃了晚饭,后又叫雪生去空墨书坊外候着。
等到亥时一刻,家门口才传来马蹄的嗒嗒声。
孟晚早就洗漱完毕,一直在书房练字等他,听见动静披了件外衫,提了油灯出去,“今日怎么这么晚啊?”
往常宋亭舟去找聂夫子,讨论学问,最晚也不过戌时便归,今天外头都已伸手不见五指了。
宋亭舟沉默一瞬,“嗯,今日是晚了些。”
第65章 决绝诗
“姓王的去了空墨书坊?”吴知府看起来颇感意外。
下首有人禀告:“是,畅谈许久才离开。”
吴知府沉吟半晌,“可探听清楚都谈了些什么?”
“这……多是咬文嚼字的话,属下只听了个大概。”探子身手非凡,可文化程度却不高。
吴知府眉头拧起又松开,“这些日子他倒是去了几个地方,多是无关痛痒,派几个手下盯着聂二和宋家的举子,王御史那里还是你亲自盯着。”
等下属领命离开,他又独自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难道是他?可若是他拿到了东西就不会入昌平了……莫不是想从我手中得些好处?”
谷青县县衙
除了城门处还守着人,县衙的士兵已经被撤走了。如同来时一样,这群人并不屑给个小小的县令什么理由,说来就来,说走也无人敢拦截。
严昶笙和衙役们从附近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回来,吴知府不上报朝廷,没有朝廷发放的救灾粮。但往年收成好的时候,他会用余下的钱财囤上些粮食,算是他的私粮。
严昶笙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用膳简单,后宅里早年还有书童照顾他起居,还有个后来收养的小柳。后来书童死了,小柳也走了,他花销就更简单了,往往几个馒头就是一天的伙食。
衣裳只有每季两身的换洗和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
俸禄余下的都买了粮食囤,但这点粮食又能够多少户百姓所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哪怕谷青县的许多村庄早在发洪水之前就已经被他命令撤离,保住了家里的钱财和人命,哪怕此时谷青县是整个昌平受灾最轻的县城,可仍旧避免不了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活命其他县城流浪的灾民又去争去抢,撑不下去背井离乡的流民越来越多。若再等不到朝廷赈灾拨款,严昶笙纵然有心为民,也一样毫无办法。
几县灾民,不知最后会死伤多少,又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成为孤儿。
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他眉宇间是无奈和愤怒,无奈自己官阶低微,愤怒顶头上司是吴知府这样贪婪的饿狼,为了自身前程不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他如今也只能带着衙役先从受灾最重的村子开始,组织青壮年开采县衙管束下的公山木材,用以多盖些临时住人的草棚,让居无定所的百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至于在暴雨的冲刷下风寒等死。
生了病的百姓同样要隔离开来,还要派人照顾,可药材同样要钱,他只能同当地乡绅商议,放下脸面在他们手里赊账。
他忙得晕头转向,今天终于能回县衙歇息,用凉水冲了澡,小柳从外面买包子回来,两人坐在桌旁安静地吃完饭。
看着严昶笙疲惫的脸,小柳将他推去休息,自己收拾了桌子,然后拿着他换下的脏衣裳去院里洗。
那群官兵走了后,小柳就从乡下返回到县衙,有时也会去找严昶笙,不过严昶笙不是在上山就是在下田,他去了之后只会瞎捣蛋,后来他就不去了,在县衙等待,也学着怎么照顾劳累的严昶笙。
院里有水井,小柳打了水将严昶笙换下的粗布衣裳扔进水盆里搓。
“小柳,我自己洗就可以。”
严昶笙走过来想夺过衣裳,却被小柳躲过去,“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快去歇着,我能行,这些年我在外面学了可多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深蓝色衣裳就被撕下了一条袖子。
小柳和严昶笙面面相觑,拿着手里的破损的粗布衣裳尴尬地解释:“昶笙,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会洗衣裳的。”
严昶笙眸色温和下来,疲倦的目光中带着丝欣慰,“嗯,我知道,小柳长大了,也会帮我做事了。”
被他这么一夸,小柳反而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我还会补衣裳,等衣裳晾干了,我就帮你补好。”
就用针线缝嘛,明天他去布庄里找人请教请教,肯定不难!
小柳搓衣裳搓得更来劲了,不过这次他控制了力道,尽量不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衣裳再受伤害。
严昶笙摇头笑笑,迈步向书房走去。
太阳西下,暖色的光辉映照到他身上,使他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金光。
齐盛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前一天一家子热热闹闹地给孟晚过完了生日,今天一早,他和宋亭舟就要出发去盛京。
这回去盛京不光是宋亭舟带着孟晚,连祝三爷也要同行去送儿子。镖师照旧雇用妥当,他们需先乘马车到奉天府,再从奉天府坐船南上入京。
马留在家中,雪生将自家的行李都搬到雇佣的马车上,总共八个木箱。不算多,反正到了盛京也要再添置,带着路上紧缺的就是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好在常金花已经有些习惯,毕竟这次上京是好事,儿子要去准备明年初春的会试。
今日天气晴朗,高空万里无云,他们清晨出发,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被阳光一照,霎时变得五彩斑斓。
马车路过的震荡颠簸到小草叶,露珠便顺着叶片滑到草心,滋润着新生的嫩叶成长。
刚出昌平府南城门不远,前方官道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祝三爷吩咐镖师上前查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人还没回来。
祝三爷和宋亭舟亲自下了车,往前步行了小会儿,越是靠近,越是发现场面不同寻常。前头有护卫戒备,禁止人群过往,若发现可疑人员,便会被护卫扣押,他们的镖师就正被他们扣着。
看样子,前头的车队里是个大人物。
祝三爷是个老江湖了,嗅觉敏锐,当机立断说:“别过去了,咱们撤,绕小路过去。”
镖师犹豫着说:“那虎哥他们怎么办?”同时还被前头的官兵押着。
祝三爷沉声道:“他们就是探个路,又没犯事,不会被怎么样的,别废话了,走!绕东边的小路。”
宋亭舟叫住他,“伯父,从西边绕过去。”
他双目深沉,里面是沉甸甸的、祝三爷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头翻涌,忍不住听从了宋亭舟的话。
“从西边绕。”祝三爷吩咐前边开路的镖头。
镖头不解,“三爷,西边是农庄。”
田边的路不好走就算了,踏坏了田地还要赔钱。
祝三爷不耐烦地重复一遍,“爷都说了走西边,磨叽个屁!”
宋亭舟往回走的前一瞬,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马,以及……跪在马车前面,一身知县官服的人。
“……自八月初谷阳县水坝被洪水冲破,谷文、谷青两县水坝接毁,到如今已有两月,三县百姓有六成都已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