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小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那颗耀眼的红痣被他遮住,此刻正孤零零地蹲坐在稻草床上揪着干草枝玩。


    牢房昏暗,严昶笙拎着油灯进来的脚步声响起,小柳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眼神一亮,“昶笙!”


    严昶笙神色愠怒,“你这些年除了传回几次只言片语,竟是一次也没回来过,既如此,便在外头好生过活,又在这个当口回来作甚?”


    小柳先是委屈巴巴地说了句:“我这还不都是为你?”


    随后又双眼放光地脱下了裤子,被一脸震惊的严昶笙下意识地给他提了上去。


    “岂能如此行事!”严昶笙气得青筋横跳。


    小柳紧忙解释:“不是啊昶笙,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严昶笙深吸口气,扭过头去,“我不看!”


    小柳把手伸到腿根处,灵巧地将系在大腿上的绳子解开,从裤子里掏出两本账目出来,“是吴知府和祝家盐行往来的账目。”


    严昶笙心下一惊,转身迅速拿走他手上的账本,只翻开前面几页,便骇目惊心地说:“祝家作为皇商,竟敢擅自私开盐井,同吴知府合谋在昌平境内掺到官盐中混卖!”


    盐之利润是举国之最,什么茶叶丝绸都要靠边站,只一年的时间,账目上的数字便触目惊心。


    小柳又将手上另一本递给他,“这本是我最先想查的,四年前朝廷将土豆种子分发给各府,其他府城都各有收成,只有昌平进展缓慢,原来是吴知府借着土豆种的名义收受贿赂。”


    吴知府刚开始还没那么胆大,只是借理由让手下的县官们进俸,县官们为了不掏自己腰包,又将手伸向下面层层剥削,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土豆种,愣是弄得比金银还贵,结果大半都烂在了县衙后院。


    而根本没贿赂上司的严昶笙,更是连种子都没拿到。


    小柳入府城的原因本来是为了祝家庶子,出上心中一口恶气,却无意中发现了祝家与吴知府联系亲密,这才一待几年,就是憋着股气想让严昶笙出头。


    严昶笙明明是廉洁奉公的好官,却因为毫无背景,只能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里蹉跎年华、埋没一腔抱负。


    牢房里采光几乎没有,严昶笙带进来的油灯放到桌上,能照应出一小块亮光。


    他拿着两本账目,影子被拉长到墙上,随着烛火闪烁,影子也微微摇动。


    这上面是吴知府亲手一笔笔记录的,便是他不承认,只要将此物递交到国君面前,吴知府是禁不住上头查验的。


    小柳忍不住说:“我带你上京状告吴知府,连那个祝家一块告了,看他还怎么嚣张!”


    严昶笙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目叹息道:“明天我让小六他们先送你到乡下去。”


    “为什么?我不去!”小柳这次回来就是要保护严昶笙的,怎么会在这种危急关头弃他而去!


    严昶笙沉声喝道:“你若是不走,以后就再别回来见我,我只当没有救过你,未收养你那几年。”


    小柳尖声质问,“我就是不走你能如何!你敢不要我了?”


    他声音虽尖锐,高声说话时却另有一番腔调,但现下并无人欣赏他这一把好嗓子。


    谷青县外,宋家的马车重新上路,这回车里少了个阴戾的少年,孟晚和宋亭舟坐在一起说话。


    “严昶笙若是老老实实地在谷青县还能保住一条命来,若是他要进京,吴知府便更有借口截杀他,事后只管说是严昶笙擅离职守路上被劫匪杀了,他还能出兵剿匪,名正言顺的将知情人灭口。”孟晚脖子上的伤痕愈合好了,结痂掉了之后剩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白线,再过些日子应该也会淡去。


    宋亭舟却总觉得那道白线碍眼,他燥热的手掌轻抚上去,声音沉重,“小柳之前说在吴知府书房见到一人,那人定然官高吴知府一级,甚至极有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


    孟晚接着他的话说:“既然上面派了人下来,就说明有人注意到了昌平的不正常。若是水患的事被捅漏,是瞒不住的,定有人直接过来拿他,不是水患的话……”


    “土豆?”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盐务。”


    被泥泞的破路颠簸得难受,孟晚倚在宋亭舟身上,“严昶笙是个好官,这次水灾这么严重,谷青县却是一路以来流民最少的县城,只要再耗上几年,有人查办了吴知府,他定能熬出头。”


    “你说得对,希望他能等得到那一天。”


    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另一只手挑开车窗上的布帘,让轻风送入车内。


    他抬眼望去,谷青县上空又重新酿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轰隆隆的雷声在云里作响,连风也变得残暴起来。


    雨水细细密密地坠落下来,初时并不算大,不过对于经历了这场水患的人来说,再小的雨都令人厌烦,乃至恐惧。


    第64章 都察院副都御史


    正值酷暑,宋亭舟和孟晚他们迎着晚霞回了花蹊巷,孟晚脚步轻快地下了车,晚风拂面吹走他身上一丝燥热,他上前拍打紧闭的门,“娘,我们回来啦。”


    过了小会儿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碧云在里头小心地确认,“夫郎?是你们吗?”


    孟晚觉得自己都快捂馊了,迫不及待地回应,“是我碧云,快开门。”


    碧云从里头将门栓抽出,院门打开,他见着主家回来也是惊喜的,“郎君,夫郎,你们回来啦,我去给你们烧水做饭。”


    “先烧水,我要洗澡。”孟晚实在忍不了身上的异味了。


    常金花已经躺下了,孟晚和宋亭舟隔着窗户和她说话,没让她起身出来。


    他吃饱了就洗澡歇息了,没必要折腾她。


    孟晚他们屋里只有一个浴桶,孟晚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宋亭舟和雪生大致收拾了车上的东西。


    等他们收拾好,孟晚也泡完了澡,他用布巾搓着滴水的头发,看宋亭舟帮他倒洗澡水,自己再兑水泡澡。


    从衣橱里帮宋亭舟找了身缎布长衫,里头是孟晚斥巨资买的素罗,八两银子一匹,制成亵衣睡觉穿柔软轻薄又透气。


    赚了银子也该享受一把,不然夏天也太难熬了。


    宋亭舟换了衣裳出来,碧云在厨房做了凉面,胡瓜鸡蛋卤的,直接给他们端到了屋里来,雪生的那份他也给端到了倒座房门口。


    晚上吃得太多不易消化,孟晚只吃了一碗垫了垫肚子。


    宋亭舟的碗大,他吃了两碗,把碗放回厨房去,刷牙漱口上床,孟晚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宋亭舟洗漱进来将窗户推开,点了把艾草熏蚊虫,放下蚊帐也上了床,半搂着孟晚给他打扇子,过了会儿也陷入沉眠。


    第二天一早常金花起来动作轻缓,悄声和碧云说了几句话,两人便挎着篮子去了邻近的菜市口。


    这一觉睡得香甜,孟晚起身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


    “舟郎~”他趴在床铺上不愿意起来,早上凉爽又舒适,蚊帐掀开也没有蚊子。


    宋亭舟闻声从书房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清水,“醒了,起不起?”


    孟晚接过清水一饮而尽,雪白的脖颈上仰,露出完美的曲线。


    “不起,想再眯一会儿。”孟晚将杯子递还给宋亭舟,半阖着眼睛,陷入浅眠。


    “好好歇着。”宋亭舟接过杯子,揉了揉他头顶如墨般漆黑的长发。


    掌心下的人半趴在薄被上,下半身穿着轻薄的亵裤,上半身是类似背心的小衣,圆润的肩膀和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纤长的手指抓着被子一角,本来十分正常的一幕配上他绮丽的脸后,有种莫名的性张力。


    宋亭舟眼底暗潮涌动,守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呼吸声逐渐均匀,才又返回书房。


    院内静谧安宁,连每日习惯早起练功的雪生都没发出动静。


    等常金花回来,孟晚从她和碧云口中得知了惊天大秘密。


    “江家纳得那个小的没了,才那么小的年纪,说没就没了。”常金花长吁短叹地说。


    “是吗?”孟晚神情淡定,毕竟他早就从小柳口中得知了陶姨娘被他搞死的事实,而且还有另一个受伤颇重的人。


    “那江老爷呢?”


    碧云边用刀收拾盆中的鱼边道:“陶姨娘没了后,江老爷好像生病了一段时间,也是前些日子才好些又去铺子里忙活了。”他现在做饭越来越熟练了,家务活做得也利索,很多事都是他在打理,像模像样的。


    孟晚嘴角上翘,笑得狡黠,“哦,病了一段时间啊~”


    常金花狐疑道:“你是不是知道江家啥事?”


    孟晚一脸正经,“不知道啊,我就是想到开心的事了,哈哈哈!”


    整个八月下旬,终于没有下一天的雨,暴烈的太阳像是要将大地都烤裂。


    虽然天气这般灼热,可孟晚和宋亭舟反而都放下心来。


    天公不作美,却也留给平民一个喘息的机会。


    宋亭舟就快赴京参加会试了,时不时就会被聂先生叫去空墨书坊开小灶。


    空墨书坊每月都有盛京下来的邸报,聂先生也会同宋亭舟分析盛京局势,以及利弊关系。


    当然,只是笼统概括,说到敏感话题两人都会止住。


    因此当宋亭舟看到八月的邸报时才知道,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史王大人,早在上月就被国君派往北地,代君巡视整个北地。


    奉天是第一站,第二站是建平府,第三站不出意外便是紧挨着奉天的昌平了。


    那之前小柳在吴知府书房看到的人,必定是前来给吴知府通风报信的同僚,整个昌平府的官僚都早已和吴知府同流合污。


    同气连枝用在这里,却并不是什么褒义词。


    八月上旬,吴知府早早收到消息开始筹备,所以不出意外,这次只有十天半个月的巡视,根本刺探不出昌平府的虚实。


    宋亭舟心中是早就了然的失望。


    八月底,巡抚御史王大人抵达昌平,被吴知府殷勤地迎入府内,两个老狐狸定是要一番试探的,这些都是宋亭舟和孟晚够不到的层次,这会儿,他们只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他俩就要上京了,那会儿天凉,且还要在盛京城过冬,厚衣服都带着。”常金花和碧云收拾着上京的行李,嘴里碎碎叨叨地说着惦念的话,儿子才回来不久,就又快启程了。


    孟晚拿了个桃子进来,边啃边说:“娘,准备得也太早了吧,还有一个月呢。”


    常金花翻找着衣裳,“一个月还早?收拾出来看看缺什么好尽快添上。”她能为孩子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孟晚见不得她眼里有愁绪,拉起她叫上碧云说要去瓦舍看戏。常金花被他磨得没法子,只能将手头东西放下,跟他去了。


    他们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抱着孩子出来的江夫郎,才四个月大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穿着细软的缎子衣裳被江夫郎抱在怀里,乌黑纯净的圆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孟晚上前与江夫郎说话,他怀里的孩子便一个劲地把身子撅起来想让孟晚抱他。


    孟晚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动作慌张无措,逗得大家大笑。


    江老爷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大好看,见有外人在,勉强笑了笑,“孩子太小,总是晒着不好,还是抱进去吧。”


    不知是不是心里知道了小柳下的黑手,孟晚总觉着江老爷的胡子稀疏许多。


    “我和我娘还要去瓦舍看戏,这就先去了。”


    江夫郎将孩子交给下人,上前两步追上孟晚,“去看戏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咱们一块凑个伴。”


    江老爷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去看戏?那钰儿呢?”


    江夫郎抚了抚衣服上因为抱孩子弄出的褶皱,“家里仆人那么多,不必事事都用我。”


    江老爷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也没有发作,只是死死盯着江夫郎的背影,眼里到底是有几分悔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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