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娘,不用去了,大哥他……已经没了。”


    李长香闻言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正对上前面雪堆里的无头尸体,她喉咙往上倒了两口气,白眼直愣愣一翻,整个人立即昏死过去。


    宋家的一众人听着隔壁没了动静,大力先出口,“娘?伯娘,要不我去田家看看吧?”


    他是好心想去搭把手,但宋六婶不准,“你别去,保不齐他家沾了啥东西了,哭叫的也忒渗人。”


    宋亭舟说:“我去找村长,让村长管管。”


    大力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汉子出了门,满哥儿总觉得后脊梁骨冷,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若有所思孟晚,“你不怕啊?”


    孟晚叹了口气,“要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满哥儿似被他点醒,“你说得也对,哪怕是怨鬼索命,该找的也应是害他的人。”


    和村长一起来的是隔壁村的风水先生,这回田家又出事,村里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几只饿了一冬的乌鸦闻到腐肉的味道,盘旋在田家上空不肯散去,不时还哀叫几声。


    隔壁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常金花和宋六婶也格外忌讳,将两个小辈赶进屋,她们在炕上做针线活说着闲话,孟晚正好教满哥儿怎么揣面。


    油果子做得多了,这些事本能不用思考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孟晚一步步地教着他,心里琢磨着田家的事。


    怨鬼索命他是不信的,恶有恶报也需有契因,他想起竹哥儿几次颠三倒四的话,怕是已经疯魔了。


    竹哥儿本身爹娘就很冷漠,为了填饱肚子,儿女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嫁到田家刚开始也过了几年好日子,也和田兴享受过几年夫妻温情,李长香便是不喜也没刻意虐待过他,直到几年无子,田兴开始露出本来面目。


    竹哥儿从开始还是带着歉意的,他没能帮田兴生个孩子,又羡慕小梅敢凑上去同孟晚交好,听到田兴将主意打到孟晚身上他也纠结过,后来才会在宋亭舟去找孟晚的时候告诉了他位置。


    他对孟晚有种特殊的情感,羡慕嫉妒想同他交好,又幻想自己能成为对方。


    这些孟晚全然不知,说到底他也没和竹哥儿交流过几次,


    宋亭舟和大力回来,田家男丁不少,田大伯也从山上回来,怎么也轮不到外人。田老二家也是一大家子人,还和隔壁田大伯是亲兄弟,但这时候村里人都迷信着,连亲兄弟都不愿露面,怕沾惹了什么脏东西。


    “田大伯借了村长的牛车去红庙村找郎中去了,老爷子还有气,田兴怕是不好了。”


    大力跟常金花与宋六婶说话,宋亭舟在旁没吭声,他担心吓着孟晚,匆匆赶了回来,见他在教小满做油果子,脸色虽然不好,倒也没什么惊惧之色,略放了心。


    “田兴那么壮实,说没就没了?”


    “这人真是不能作恶,不然必遭报应,老天爷都看着呢!”


    两位妇人唏嘘不已,手上做活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郎中坐着牛车过来后,田兴尸体都已经凉了,倒是老太爷还有得救,开了几副汤药,灌一半撒一半,人还是昏迷不醒,据郎中说哪怕是救回来,日后也下不了炕了。


    田兴人在壮年就没了,禹国的出丧很讲究,村里虽然简化了一部分,但在孟晚这个现代人看依旧很复杂。


    李长香不承认她儿子是横死的,只说是意外,但风水先生却被她留在家里不让离开,可见到底是怕的。


    田家设了灵堂,夜里自家人反倒不敢守灵,雇了风水先生开坛做法。


    红庙村的风水先生只会照着易经给人批红白日子,哪儿会道士的活计?但为了挣上这份钱,也只好赶鸭子上架。


    晚上外间嚎着阴风,常金花打上了小呼噜。


    孟晚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睛,他分明不信鬼神,却还是被田家的阴间氛围感染,莫名觉得暗处有人盯着他似的,甚至都想将常金花叫醒陪他。


    “戈言加之,与子宜之。宣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小屋隐隐传来的读书声驱散了孟晚心中的恐惧。


    他夜里还在读书?


    孟晚将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正正当当地安置在枕头上,伴着宋亭舟清朗悦耳的声音,莫名觉得安心。他困意慢慢袭来,昏昏欲睡的时候还在想明日该劝宋亭舟爱护眼睛,毕竟如今又没有近视眼镜。


    按说停尸三日才可出灵,但田家再嘴硬也是怕的,停了一晚后,第二天凌晨匆匆找了族人抬棺下葬。


    孟晚洗漱好后站在门口,能望见稀稀拉拉的送葬队伍,凄惨的哭声在清冷的乡道上回荡,渐渐远去到山上。


    他收回目光,突然瞥到与田家相邻的墙头上多出一抹白色身影,死命压住差点破喉而出的惊叫,孟晚咽了口口水道:“竹哥儿?你坐这么高干什么?”


    竹哥头上、腰上、袖子 上都系着白麻布,脸色惨白,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看向孟晚的眼神很亮。


    孟晚很难精准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他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枷锁。


    “听说你要走了?”


    孟晚觉得不可思议,田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竹哥儿还能关注到他家的事?


    他略微犹豫,想开导竹哥儿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思索再三直接承认了,“是啊,一会儿我们就会离开。”


    竹哥儿听村里人说过宋家在镇上开了个吃食铺子,因此还以为孟晚是要回镇上。


    不过不管是镇上还是什么地方,竹哥儿的话里都带着丝羡慕。


    “真好啊,外面……是不是很好?”


    孟晚声音中带着朝气,“我也说不好,只有见识了才能对比出来,不过人嘛,总该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


    竹哥儿声音缥缈,“是吗……晚哥儿,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竹哥儿问的定然不是他这个竹字,而是全名。


    孟晚摇头,“不知。”


    竹哥儿幽幽地说:“我叫曲竹。”


    孟晚忽然想到那个素未谋面、死得悄无声息的少年,“那你弟弟呢?他叫什么?”


    竹哥儿浑身一震,他似乎没想到孟晚会问到小六,声音颤抖着说:“他是我六弟,叫曲荇。”


    荇菜随处可见,如这个在家中存在感最低的弟弟一样。


    孟晚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今日他们便要去镇上租好马车,常金花收拾好让宋六婶一起帮忙赶制出来的新衣,一家人又开始收拾行囊,这次是真的要远行,短时间内都不回来了。


    地窖里面还剩了十来棵白菜萝卜,都送给了宋六婶和二叔嬷家,米面锅碗都放到了宋六婶家新房,她家地方大些。


    柱子驾着牛车到宋家门口接人,远远绕开了田家院门。


    “婶,我过来了,有没有要搭手的?”


    孟晚与常金花各自背了个还算小巧的篓子出来,后面的宋亭舟背着书箱,手上还拿着个包裹。


    “不用,我们就这些东西,你先去你六婶家,她家东西多。”


    柱子应了声,“行,那我去前头,你们慢慢走。”


    宋六婶家和他们当初第一次到镇子上租铺子差不多,好的是不用带席子铺炕,上次二叔嬷给做的他们没带回来。


    宋六叔留在家看家,儿子儿媳头次做买卖,宋六婶不放心要跟去。


    依旧是将东西都搬上牛车,人在下面走路,一行人渐渐随着牛车走远。


    田家低矮的木制院门外,站着一道萧条的身影,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书里的反派都能得到因果下场,


    现实中的弱势群体四处找人伸张。


    保护自己的权益并不丢脸,


    旁观指责的人自认为站在道德高塔之上。


    言语化作利箭,


    道德闪烁微光。


    欲望迷失人眼,


    无知才最猖狂。


    三泉村篇完。


    【第二卷:昌平府】


    第1章 上路


    到镇上宋六婶家要先收拾一通,意外的是吕氏这才几天没见竟然清瘦了些,见了他们一行人倒是没别的表示,甚至还同宋六婶说了两句话。


    常金花留下和宋六婶他们交代铺子事宜,宋亭舟孟晚两人上次租房的事后得到了教训,没贸然自己去找马车出租,而是先去书肆里问了问黄掌柜。


    黄掌柜从早食铺子关门后就预感他们要提前去府城备考,因此也没意外。


    “今日孟小哥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上门的。”


    孟晚意外地说道:“黄掌柜的意思是?”


    黄掌柜叫来一脸跃跃欲试的二儿子。“我家老二黄铮性子有待磨炼,正巧昌平府中有家书肆的掌柜与我是老相识了,我想让二郎去他手下历练历练,他一人上路内子又不放心,宋书生与孟小哥儿都是稳妥的人,不如一起搭个伴吧。”


    孟晚当然求之不得,若是宋亭舟、他和常金花挤在一车,被人看见于名声又不好,这样两人一车还能松快些。


    “如此当然好,只是我们恐怕要占黄掌柜的便宜了。”


    黄掌柜笑呵呵地表示,“只怕小哥儿会嫌我儿粗笨。”


    “哪里哪里。”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黄掌柜表示租车的事宜他来安排,明早他们来书肆门口等着启程便是。


    解决了一桩大事,剩下的都是零七八碎的小杂事。


    去布庄买了双孟晚能穿的单鞋,价格倒是不贵,二十五文,鞋底子纳得细细密密,不知比孟晚强出多少。


    这种货没摆在店前头,而是存在一个小库房里,孟晚又在里头挑了两条用碎布头缝制的小被子,每条起码有两斤多重,一百八十文一条,孟晚买了两条,老板娘又送了两方帕子给他。


    从布庄出来,两人顺着街边走。


    “火石水囊都有,明日一早再烙些干饼子带上,就没别的了吧?”孟晚抬眼看宋亭舟。


    宋亭舟回他:“嗯,差不多了。”


    “你之前都是怎么去府城的啊?”孟晚好奇道。


    宋亭舟也没瞒他,“前几次为了省钱,都是和同窗一同租车,到了之后大家再一起住客栈。”


    镇上私塾有钱人家的少爷少,多半是普通平民,日子哪怕不紧巴,也是能省则省,更有几位和宋亭舟一样来自乡下,甚至比宋家还贫困。


    孟晚挑眉,“那个叫张继祖的?”


    宋亭舟点头,“读书人大多清高,他是私塾中最善经营人际关系的,对我十分热情。我之前担心俗事影响考试,都是随他安排,租车和府城的客栈也都是他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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