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浮云素
    他难得有些敏感的忧郁。


    上午的时候,天还很晴朗,走出公司却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就像是老天也在落泪。’


    增上寺创建于明德四年,至今有六百多年历史,建筑古朴,属地开阔,松柏团团地掩映着主殿。


    一路上看到不少身着黑西装,或戴珍珠项链的女士,连他们牵着的孩童,在这般庄严肃穆的场合,也发不出一声,仿佛强忍哭泣就以花掉全部的力气。


    那是松田阵平帮助过的受害者,有些曾是人质。


    原研二不由想起尚在爆/炸/物处理班时的趣事了,某年某月,他跟阵平营救一名被绑上炸/弹当作人质的小鬼,因为才五六岁,根本止不住哭泣,干扰了阵平的拆弹进程,自己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小阵平摆出一张“恶人颜”,对那吵人的小孩一通狂吼,吓得连哭泣都不敢了。


    本以为对方会因此排斥松田阵平,哪里知道,等安全后还从兜里掏出金平糖分给小阵平,当时他错愕的表情,让原研二捧腹大笑。


    小阵平总以为自己是当恶人的那一个,实际上他是大家的英雄。


    原研二是作为受帮助的社会人士到场的,他先交了节哀的礼金,让他没想到的是,坐在那儿的竟然是原千速。


    研二控制着让自己没有多看,却像是姐弟间有特殊的感应般,放下信封的瞬间,一股电流顺着原千速的手指向上,她猛然抬头,打量眼前跟自己弟弟一样高大,却又不曾见过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很轻地说:“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


    人的直感,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原研二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走入空荡的大厅,黄白相见的菊花簇拥着巨大的小阵平的相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可爱,而且,因为很不喜欢拍照,遗照用的竟然是入职时地照片,比起那时候的青涩……也没有成熟太多吧。


    原研二列在冗长的队尾,等着去排队默哀。


    这又是另一种悲哀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以最好兄弟的身份送上一枝花,只能暗暗地下定决心,要为了阵平复仇。


    原研二打量在场人,有很多熟面孔,是他们共同的同僚,富田警视长站在最前方,能借到增上寺的偏厅,定然是他出了一份力。


    站在富田身边的,是刮了胡子的松田叔叔。


    他故作轻松地想:


    ‘好久没看到,松田叔叔这么干净的样子了。’


    干净却不精神,不如说,他看上去十分沉郁,只是在每一个跟他说节哀,诉说了松田阵平英勇一生的人平静地表达感谢。


    他说:“我以我的儿子为傲。”


    这是松田活着的时候,不曾听过的话。


    “?”


    看向富田的身后,忽地觉得有些不对,那诡异的违和感,甚至打断了萦绕在原研二心头的平静的哀伤,让他呆楞地抬起头。


    像一只呆头鹅。


    富田正在像一名戴着黑纱的女子致哀,她很高挑,穿了一席黑色的长裙,笼着轻纱的小黑帽让她宛若出席英国女王的葬礼。


    露出下巴的弧度精致而又哀伤。


    但是。


    原研二的视线穿透叶藏,钉死在他身后的男人身上。


    那张脸,他非常的熟悉。


    是上次与叶藏来松田宿舍时,才创造出的,“她”兄长的脸。


    那个男人的表情很僵硬,与现场格格不入,他像是耐不住妹妹的哭求,不得不陪她来此的人,对背后硕大遗照上的年轻人,看不出什么惋惜与善意。


    他很僵硬,这种僵硬被人解读为,他一开始就不同意二者的婚事,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自然结不成婚了,他定然是一点儿也不伤痛的。


    那是谁?


    原研二只有一个想法。


    那到底是谁?


    *


    “请节哀。”


    又一名警官,来到叶藏的面前。


    他们被告知,这名美丽的女子,是松田阵平的未婚妻。


    婚前出现这样的意外,又为松田阵平的殉职染上一丝悲壮的色彩。


    “谢谢。”


    叶藏轻轻颔首,“她”看上去并不坚强,有点摇摇欲坠,每说一句“谢谢”都会耗费她的心神,跟哀悼着的日本妻子截然不同。


    ‘他们一定是真爱。’


    每个看到叶藏的人都如此想着。


    大家小姐的风韵与柔弱的气质,更让她成为了装点这场告别仪式的未亡人。


    富田与小泽田发现,“她”有些过于摇摇欲坠了,仿佛什么时候晕倒都不奇怪。


    不如说,能坚持到这个时候,是因为他身后的男人像一棵高大的松柏,坚如磐石地支撑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熟悉啊……


    不是长相,是气质。


    他们听叶藏细声细气地介绍过了,身后的男人是“兄长”,自告奋勇陪她来参加这样一场告慰活人的仪式。


    只不过,那家伙一定是对松田阵平这个妹夫不满意的,从头到尾根本没用睁眼看警视厅的人,对遗照也只是飞快地掠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


    *


    兴致缺缺……大错特错。


    实则拼尽全力,无法应对!


    毕竟……


    “谁会喜欢自己的葬礼啊!”


    “藏”在阿叶身后的松田阵平语。


    “兄长”的身份呼之欲出,上回是研二,这次变成了阵平,只要叶藏需要,皮下的内里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松田木然地站在叶藏身后,看同僚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致哀,这样严肃的场合,本应收拾好心情,向家属表达悲愤足以,但警视厅的各位都是性情中人,尤其是松田的同僚与后辈,总是说着说着就猛男落泪。


    好在有叶藏这真“摇摇欲坠”的,他们还能想起些自己的职责,强忍悲痛,说几句安慰的话。


    松田看似岿然不动,实际上,牙关已经能尝到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儿,他不去看小泽田,是因为看不下去了。


    他还活着啊,却造成了如此大的伤痛,这种感觉……


    啧。


    别过眼去,又瞧见了另一个人。


    ‘好久没见你如此靠谱的模样了。’


    ‘老爹。’


    他瞥着刮干净下巴,闻不到一丝酒气的男人,如是想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年的拳击手已经变成一个糟老头了。


    在他感觉到自己前,急忙收回视线。


    松田阵平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拽了拽,本人都没有发现,他的拳头是攥紧的,一点儿也不松弛。


    柔嫩的手掌覆盖着他,那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又见缝插针地钻入他的拳头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的拳头掰开。


    异样的触感让松田阵平不得不低头,透过轻薄儿细密的黑纱,对上一双暗含担忧的眼。


    外人看来,她的姿态像是从兄长身上汲取力量,实际上,松田阵平明白,是他给了自己力量。


    他宽大的手掌用力握了回去。


    ‘安心。’


    ‘我没事。’


    传递了这样的信息。


    *


    仪式进行了半天。


    走进增上寺时,天上在下淅沥沥的小雨,出门的时候,却能看到晚霞,如昭示着过去的阴霾,已然消散了。


    英雄已逝,活人还要接着走下去。


    叶藏却没有跟着离开,他显得有点“悲伤过头”了,在“兄长”的搀扶下到内间休息。


    照他对富田等人的说法,想在这里久呆些,尽量陪阵平一会儿。


    小泽田听见这句话时感动不已,一抬头,却看见身后男人扭头龇牙的模样。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到底没说什么不该讲的话。


    只是陪同自己的妹妹,一同休息去了。


    但等关上门……


    叶藏过分轻盈的身躯,与他散发着芳香的怀抱,立刻笼住了阵平,让没有防备的后者,差一点跳起来。


    “没事吧,阵平?”


    一声关切后,又是压抑着的低语:“对不起,都是我……”


    这回,松田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反抱回去,似乎想用力道表达自己的心。


    大掌紧扣叶藏的后脑勺道。


    “不是你的错。”


    “我很感谢你,阿叶。”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不是很好,是最好。


    但就在这样温馨的时刻,门口却突兀地传来敲门的声音,让连体婴般的二人立刻分开,叶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警惕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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