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吱吱吸了口奶茶,发现里面空了,于是转过头朝柜台那边道:“你好,麻烦再来一杯超厚芋泥啵啵奶茶!全糖加椰果!谢谢!”
甘棠神经依旧紧绷着,见他这么从容不迫,竟也没了腹诽吐槽的心情。
等奶茶的间隙,白意飞接着跟他讲:“他当时就简单跟我讲了前因后果,差不多就是你被人杀了,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看他是通过俞初找过来的,也没多废话,直接就告诉他有办法,要拿他的命来换,结果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哈喽,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白意飞盯着面前的人,一脸惊诧。
俞嘉树视线转向他:“用我的命,能换甘棠活过来,对么?怎么换?”
白意飞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听到可以换命,不惊讶不犹豫,直接开口来了句“可以”,他准备的一堆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欲言又止半晌,没想到竟轮到他来主动解释:“话是这么讲的没错,但也不是说甘棠就一下活过来了。”
他想了想,又道:“准确来说,是他的寿命本身只有二十八年,这辈子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但是我刚算了下你的寿命,一共有八十多年,也就是拿你这辈子剩下的六十年寿命,补给他的下辈子,帮他把下辈子的寿命延长,明白了吗?”
“明白。”俞嘉树道,“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换?”
“你真的明白了吗大哥?别是悲伤过度脑子不清醒了!这是换命啊不是换裤子!”白意飞眼睛瞪大了,满眼写着不可置信,“你把命换给他,你这辈子就到头了,马上就嗝屁了,你确定你考虑好了?”
俞嘉树沉默一瞬,抬起眼:“我求之不得。”
白意飞无语凝噎,最后只道:“……那你先带我去看看他吧。”
于是后来,就出现了他跟甘棠说的那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死的”,如果叫他现在再看,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死人和活人区别真的很大,甚至都不像是一个人。
他看那张脸苍白、僵硬、毫无血色,和面前这张鲜活、能动,甚至还能做出各种表情的脸完全不同。
白意飞绕着冰棺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端详过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把他的长相记在脑子里,才抬起头来看泥塑木雕一样的俞嘉树。
“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俞嘉树点头:“请说。”
“虽然虽然我真的很想尝试帮人换命,但之前其实没有完整地做成过这件事,你愿意让我来做,作为补偿,我不会跟你提任何条件,但是我也没办法保证一定成功,更没办法保证不成功的后果。”白意飞收起了笑脸。
他舔舔嘴唇,观察着对方。
“成功的情况下,他会带着自己的所有记忆重生到死亡那一天,你也一样,你们可以继续过原来的生活,如果失败,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所以,你真的要考虑清楚,换命是不可逆转的,一旦开始你就会死掉,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辈子的一切都会被改变。”
俞嘉树沉默片晌,目光落在冰棺旁的一束花上,那花是他今天早上刚带过来的,上面的露水还没完全蒸发掉。
花的旁边放着一盒甘棠爱吃的菠萝炒饭、几包零食和一台游戏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意飞:“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完全失败,他不仅没换命成功,下辈子依旧只活到二十八岁,没有关于这辈子的任何记忆,你也死在换命那一刻。”
“我知道了。”俞嘉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天时间来安排后面的事,明天晚上就换可以吗?”
“你真的……想清楚了?”白意飞微微拧眉,第三次问他。
“八年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想清楚了。”
俞嘉树轻轻转过头,外面依旧是大好晴天。
“这件事能真正实现,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事。”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阳光下不得落地的浮尘,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到任何地方。
“如果成功了,哪怕只成功一半,只要他活过来,就是我赚了。
“如果失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两个人都活不成,他已经不在了,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92 d第 92 章
◎重生前的最后一天◎
一天时间不算长,但也够了。
足够俞嘉树跑很多地方,见很多人。
银行、公证处、保险公司,见警察,见律师,见唐宛和甘世敬。面对两位已经可以称作“老人”的长辈,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就是像儿子该做的那样,去人他们的身心状况,叮嘱他们不要太难过,照顾好自己。
两人年轻时注重养生,所以身体上都还没出现过什么大毛病,只是这一次受得打击太大,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恢复。
最后一趟,俞嘉树回了家,收拾了些东西。
他和甘棠养了只狗,快六岁了,甘棠取的名字,叫木头。出事之后,他实在无暇顾及,就把木头送到了附近的宠物店照顾。
俞嘉树将所有事安排妥当,全部写在纸上,从律师名单到遗产继承,从墓地选择到养老琐碎,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写完这些,他从木头的衣柜里挑了件漂亮衣服,那件衣服也是甘棠买的,胸前有个小口袋,他就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拿着这件小衣服出了门。
俞嘉树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甘棠出事的消息早就传遍公司上上下下,他平日里对下属一贯的好,从没端过领导架子,在公司很受欢迎。
讣告传来,无形中笼起一片阴翳。
俞嘉树好些天没来公司,也没看工作消息,不知道有很多人来问、来哀悼、来劝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偷偷摸摸看向一言不发的俞嘉树,窃窃私语起起落落,最后随着他进入办公室,消失在大家视野中归于寂静。
办公室里空荡冷清,仅仅几天时间,就显得像很久没人踏足过一样。
这是他和甘棠专属的办公室,很大,里面还有间休息室。平日里他们一起在这工作,键盘声就和甘棠笑着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来不让空气安静。
俞嘉树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心脏疼得好似皲裂,疼得他冷汗都要下来,缓了良久,才有所好转。
他打开手机,给甘棠的助理小尤发消息:麻烦你来办公室一趟。
半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俞总。”
“嗯,”俞嘉树没有抬头,“坐吧。”
小尤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腿上,有些局促。
俞嘉树把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这是一份股份转让同意书,我准备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你。”
除了嗓子有点哑外,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小尤猛然震惊,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转让给……我?”
“是。”俞嘉树道,“今天过后我会离职,公司原属于我和甘棠的股份会转到甘棠的父母唐宛和甘世敬名下,这百分之十算是委托费,我想委托你,帮我办一些事。”
小尤被这短短一句话砸得久久无法回神,她飞快地眨了眨眼:“俞总您……”
话音出口便止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有些越界,她抿抿唇又咽了回去。
“您说。”
“我和甘棠养了一只狗,叫木头,六岁了,你应该知道的,我把它寄养在了公司对面的那家宠物店里,联系人原谅我擅自写了你的名字和电话。”俞嘉树道,“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联系你,我想麻烦你把它接回来,帮它穿上这件衣服,送到甘棠父母家里,地址稍后我会发给你。”
他说罢,将木头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尤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没有说话。
俞嘉树继续道:“甘棠……甘棠的事我已经委托给专业的律师团队,他们会负责全权处理,但也难免会有一些需要相关人员协助的情况,他父母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我怕到时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如果有,我希望你能帮他们处理一下。”
小尤攥着那件衣服的手指逐渐收紧,陷入更深的沉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俞嘉树停顿几秒,“我希望你能关照一下甘棠的父母。”
这个要求或许太出乎意料,小尤脸上震惊的表情又明显几分。
“他们物质上不缺什么,养老问题不大,但总会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必要,希望你能代替我和甘棠帮帮他们……”俞嘉树点点桌上那份文件,“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你觉得不够,或者还需要其他补偿,都可以提出来。”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对方。
小尤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些许潮意,她目光垂落,落在桌子上款式可爱的小狗衣服,以及下面被挡住一半的股权转让同意书上。
几分钟后,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却答非所问:“甘总人特别好,我们都很喜欢他,知道消息后,这几天大家心里也都不好受,好几个人在工位上都没忍住眼泪……”
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您一定是最难过的,但是俞总,你不要想不开,我之前也经历过家人去世,我当时也很难过很难过,你现在可能只是太难过了,才会产生很多想一了百了的念头……但不应该这样的,你不要……甘总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对不对?”
俞嘉树闭了闭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谢谢你的这些话。”他张了下唇,“我没有想不开,也没有想一了百了,我具体要做什么无法告诉你,你不必劝我,我做的每个选择自己都想得足够清楚了。”
小尤怔怔地望着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她跟在甘棠身边工作这两三年,了解的不只是甘棠,还有甘棠身边的俞嘉树。早年间她也曾好奇过,这么性格迥然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渐渐地就不再好奇了。
她从前觉得,甘棠像一阵风,来去自如,欢脱随性。
而俞嘉树人如其名,就是一棵扎根大地的树,沉默伫立,无论风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稳稳接住。
但此时此刻,她恍然发觉,他们之间,不是风在找树,而是树在跟着风跑。
小尤松开紧攥的手指,轻轻叹出一口气。
“百分之十够多了,我可以答应您,俞总。”她道,“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选择让我来做这些事?”
她扪心自问,自己和他们也仅仅是上下属的关系,最多是在她初进职场时教过自己一些东西,算她的半个领路人,但工作以外,几乎没有交集。
这种渗透到生活方方面面的事,为什么俞嘉树会放心交到她手上?
“我和甘棠的共同朋友大多不在榆江,生意上认识的伙伴很难信任。”俞嘉树坦诚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过去几年在工作中,我能判断出你的能力和人品,你又同时认识我和甘棠,知道我们的关系,这就足够了。”
小尤沉默片刻,不知道这种情形下自己该说些什么,踟蹰半晌,也只说了句谢谢。
“没有别的问题就签字吧。”俞嘉树又道。
小尤低下头,将小狗衣服挪到一旁,注意力放在那份同意书上,类似的文件她看过很多,这是唯一一份让她看得这么心酸。
从头到尾看完,确认无误,她接过俞嘉树递来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于她而言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签字接受的刹那,她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
俞嘉树说:“晚点我会安排人去处理后面的手续,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信守承诺,办好您交待我的每一件事。”小尤抹了抹眼睛,“俞总,虽然我不知道您到底要去做什么,但我还是想跟您说句,一切顺利。”
“谢谢你。”俞嘉树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尤见状也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手的那刻,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俞嘉树。
熟悉的俞总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陌生,他眼神发空,尽管看得出衣着形象是收拾过的,但脸色依然难看到透出些不修边幅的意味。
这一幕看得她心头一堵。
终归还是年轻,她没忍住问出了那句话:“俞总,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