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什么都会不一样。


    飞机缓缓落地,舱门打开,俞嘉树随着人流走出去,飞行模式关闭后,手机弹出来几十条消息通知。


    他匆匆一眼略过,大多是工作消息,只有一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耀我们没教好是我们的错,爸爸跟你道歉!但是他才二十岁!你好好想一想!你是甘棠的意定监护人,只要你签了谅解书,他就可以免除死刑!我知道你们没什么联系,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算爸爸求你,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你签了谅解书!


    俞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动了动手指,娴熟地将这个号码也加入黑名单,然后关掉手机。


    指示牌上的文字变成了陌生语种。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


    -


    俞初快五十岁了,姐姐走后,她就与国内彻底断了联系,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着随心自在的生活。童年时期的贫苦,少年时期的孤僻,青年时期的无奈,渐渐久远成前尘往事。


    直到门铃被按响,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姐姐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之前,她都以为自己与世界上所有人都全无关联了。


    “坐。”


    俞初没跟他客气,只看着那张脸上青黑的眼圈,憔悴的脸色,就猜到他是带着事来的。


    她跟自己这个外甥一直有种无形的默契,即便睽违数年,面对面坐下时,也依旧不用说太多没意义的话。


    “有什么事,你说。”


    俞嘉树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能算出人的寿命,对么?”


    听他这么说,俞初倒没太意外:“你猜到了?”


    “当年妈妈去世,你其实早知道是那天。”俞嘉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算的,只猜到你能算出来。”


    “差不多,不过我算的不是人的寿命,”俞初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是人的死期。”


    “能帮我算一个人吗?”俞嘉树抬眼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俞初一愣。


    那是个掉了色的石膏娃娃,磨损得很严重,用透明胶带包裹着,依稀可见背后的几道裂纹。


    “这是妈妈给我的,她说如果我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就拿着它来找你。”俞嘉树道,“如果没有,就在我三十岁的时候交给你。”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石膏娃娃代表什么,但俞初显然知道。


    她从俞嘉树手里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里蓄起雾气,才蓦地笑了一下。


    “你是她的儿子,你来找我,我还会不帮你吗……多此一举。”


    俞初起身,将那只石膏娃娃带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张棋盘回来了。


    她在俞嘉树对面重新坐下,将棋盘摆好,撕了张纸推到他面前。


    “姓名,出生年月日,时分秒知道的话也写上。”


    俞嘉树拿起笔,沙沙几下就将这些信息写了出来。俞初拿起看了看,又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种东西算出来未必比不算好。”


    “我明白。”俞嘉树道。


    “你明白就行。”俞初没再多说。


    周遭安静下来,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俞初眉头微微皱起,她的脸上不知何时也添了几道皱纹,像这么随性洒脱的人,也逃不脱岁月的侵蚀。她渐渐忘记了面前还坐着个人,满心满眼只有当下这一方棋盘。


    俞嘉树看不懂棋子的布局,只察觉到落棋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最后,俞初举着最后一枚白棋,迟迟没有落下。她定神,抬头看向俞嘉树:“这个甘棠,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


    话音未落,俞初脸上滑过一丝错愕,最后一子终究没有落下,被她握进手心,神色复杂。


    “你……”


    她张了下唇,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姐姐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十年前似曾相识的表情,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三天前。”俞嘉树声音微微发抖,“算对了么?”


    俞初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对这个外甥,虽说没什么感情,但总归是有几分了解的。


    她从前看他,觉得这小子大概就是应了名字,是个七情六欲没长全的木头,一辈子也就是个孤家寡人的命。


    可十年后再见,却得知他有了爱人。


    她要是早些时日知道这件事,兴许还能替自己的姐姐欣慰几分。


    可不知算是命运弄人,还是时运不济,就像母亲一样,他的爱人也早早地离他而去了。


    俞初心里泛酸又泛苦,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再没有年轻时那般心硬,时移世异,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来。


    “你是想来验证我能不能算准吗?”


    俞嘉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提笔,在刚才的字下面,又添上一行。


    “再帮我算一次吧。”他说,“小姨。”


    纸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91   d第 91 章


    ◎我是这么重生的?!◎


    俞初盯着纸上的内容,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良久,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俞嘉树脸上:“你想干什么?”


    从他十几岁起,俞初就没再把他当成孩子看了,当年照料俞枝月,带她治病、帮她处理后事,他们都是以成年人的姿态,平等地商量来的。


    所以她太了解,这个外甥看着木讷、看着不通世故,实际比大多数人都有主见,他从来都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要干什么,而且只要确定目的,就会不顾代价、不计成本地去完成。


    万事万物在他眼里等级森严。


    他可以为了更高等级的人、事、物,放弃低等级的一切。


    也正因如此,自那时俞初就没有看透过他,永远猜不到他的想法。


    不过现在,她看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叫甘棠的人,等级不会比俞枝月在俞嘉树眼里低。


    “如果人的死期真的能算出来,那是不是就说明一个人能活多久是固定的。”俞嘉树语气平静,“我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知道了……然后呢?”俞初问。


    俞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道:“我不会轻易去死的。况且如果算出我的死期在很多年后,是不是就算我去寻死,也不会成功。”


    俞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当年我的老师教我时,就反复告诫过我,死期不能轻易算,更不能算给当事人。因为当事人一旦知道结果,某种程度上就对他的因果产生了影响,没人知道影响的后果是什么。这么多年我也只算过三个人,俞峰,姐姐,还有刚算出的甘棠。”


    她顿了顿,坦陈道:“原则上来说,我可以算你,但算出来的结果,不能告诉你。”


    俞嘉树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渐渐像走了神。


    俞初也没出声,静默地坐在原地,一颗一颗将棋子收回棋盒里,清脆,利落,把安静衬得更安静。


    这样的寂静延续了将近十分钟,俞初收干净棋子,准备起身放回去,俞嘉树却蓦地开口:


    “我和甘棠,是在妈妈走的那天认识的。”


    俞初一愣,抬眼看他。


    “那天你去办手续,我在家整理妈妈的遗物,无缘无故走了神,直到有个消息提醒音把我惊醒,回过神时,我已经拿着刀抵在了自己身上。”他抬起手臂,露出上面已经淡去的疤痕,“最后那把刀贴着手臂掉了下去,那条消息,是甘棠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的声音那么平,没有起伏,但细细听来,又好像每个字都在发颤。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是来救我的,没有他我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俞初呼吸凝滞,怔怔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疤,视线一寸一寸挪到那张形容枯槁、眼神黯淡的脸上。


    沉默许久,她倏尔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能帮你算,但是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打开手机,拿起笔,在纸上抄下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俞嘉树愣愣看着。


    “你去找这个人,他应该就在榆江,”俞初说,“或许他能解决你的问题,如果他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俞嘉树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个陌生的名字白意飞。


    -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死的。”


    白意飞一句话丢出来,语惊四座,池临跟时今也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打量甘棠的表情,但甘棠好像没听进去这句话,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白意飞后知后觉意识到话说得不太好听,轻咳一声,重新道:“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俞嘉树时,被他吓了一跳。”


    甘棠这次有了反应:“什么?”


    “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像流浪了三年的乞丐,我还以为是来找我要饭的。”白意飞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嘻嘻一笑,浑然不知情商为何物,“他说是一个叫俞初的人让他来找我的。”


    “小姨?”甘棠一惊。


    “哦?你也认识这个人?”白意飞眼睛一亮。


    “你……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甘棠问道。


    “关系谈不上,交集也复杂了点,她当初来找我的原因和俞嘉树也差不多,这辈子还找过我一次。”白意飞说。


    甘棠睁大眼睛,恍然明白过来:“是……今年过年的时候么?”


    “你猜到了?”白意飞挑挑眉。


    甘棠微微向前倾身:“那她是不是也……”


    “没有,”白意飞道,“换命有时候也不是你情我愿就能办到的,和早死的那个人怎么死的也有关系,重生后的生命状态会和死前一样,所以如果是病死的,那就不如不重生。”


    甘棠一时陷入了沉默。


    白意飞笑了一下:“偏题了,我继续说俞嘉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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