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甘棠怀着疑惑,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不安。
果然,这一看不要紧,要紧的是从那人身下,突然逃跑似地钻出一只小猫,离太远了看不清晰,只看出有巴掌大小!
甘棠心头一紧,下意识拍了下窗户。
下一秒,那人迅速伸出手去,一把掐住小猫的脖子,将它拽回来按在地上,相比而言庞大的身躯再次将小猫遮挡住,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两条无助挣扎的腿,但挣扎得再厉害,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该死的!
甘棠头脑一热,几乎等不及思考,伞都没拿鞋也没换,拉开家门拔腿就往外跑,电梯门一开,他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大雨中。
“住手!”
几步远的路,甘棠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然湿透,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发梢往下滴水,以至于无法将眼睛睁大。
他刚才跑得太急,扶着墙大口喘气。
那人依旧蹲在角落里,似乎是雨声太大,隔绝了他的声音。
甘棠不敢耽搁太久,挪着步子过去,手掌扣住对方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拉。
“我让你住手你他大爷的还是人吗?!”
意料之外的顺利,那人一下就被拉开了,甚至都没作声,也没有丝毫怒意,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甘棠没功夫管他,匆匆蹲下身,面前的一汪积水里,一只毛发被雨和泥沾满的小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身下的水还泛着红色,但它的肚子还在轻微地起伏。
他陡然松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还有救!
他按捺住心中的火气,不打算再去浪费时间骂那个人,得赶紧把小猫送去医院,小区外面就有家宠物医院,跑快点就来得及,到时候再打电话跟俞嘉树说一声!
这么想着,甘棠脱掉湿淋淋的外套,俯身将小猫裹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几乎感受不到重量,血混着泥水很快把原本还算干净的外套染透了。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他站起来转过身,抬眼看向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人。
是个比他稍矮些的男人,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帽子,半低着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看不到脸。两只手缩在长长的袖子里,垂在身侧,整个人宛如一截被雨浇透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从刚才到现在,他没有跑走也没有说话,像个无关的旁观者一样看着甘棠狼狈地将小猫救起来,就算刚开始被他骂了一句也没有反应。
……怕是真的精神不正常。
甘棠头皮一紧,直觉哪里不对劲,不敢再多看,抬脚准备离开。
他脚上还穿着拖鞋,同样也湿透了,鞋底还进了石子泥沙,黏黏腻腻地硌着脚心。他走不快,只能尽量加快步伐。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甘棠一阵激灵,蓦地听到一阵脚步声,踏着雨水的,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他本能地转过身,逼近的黑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他张了下嘴,想喊什么,但已经来不及发出声音了。
身上某个部位遽然渗进一股刺骨的凉意,是胸口,还是肚子,他分不清,也没有力气低头去看。
刹那间他仿佛变成了个机器人,浑身关节因为淋雨生了锈,变得僵硬滞涩,站在那里,木然地,茫然地。
然后是疼。
密密麻麻的,带着寒凉的刺痛漫向四肢百骸。
好疼。
甘棠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猫,耳朵里一片黑色,眼前有低低的细碎的笑声。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我是在梦里吗?今天这场雨怎么这么大?俞嘉树去哪里了?
天旋地转,他的意识模糊在交杂的雨声中,地上的水顺着耳朵灌进大脑。
咕噜噜咕噜噜。
他听不清了,怀里的小猫也没有动。
咕噜噜咕噜噜。
怎么这么困啊。眼前有一双脚,他努力想抬起头,看清楚帽子下面那张脸,但是没有力气了。
咕噜噜咕噜噜。
好冷,俞嘉树我好冷。
90 d第 90 章
◎死了一点都不好……◎
大雨天后跟了个艳阳天,路上的积水很快蒸发干净,没留一点痕迹。
殡仪馆,停尸间,冷气开得很大,门外就是大太阳,门里一片阴凉。
俞嘉树坐在那里,沉默得像尊雕像,时间于他而言仿佛凝滞了一般,他不记得自己在这坐了多久,一会儿觉得如同过去半个世纪,一会儿又觉得不过须臾。
他混沌着,迷乱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个空壳子在人间,晃荡着残存的生命。
冰凉的棺壁贴着他的手心,被烫出巴掌大的温热地。
又是这种感觉。
他昏昏默默地想着,母亲走了十年了,他以为那时的感受和记忆,早已随着时间被淡忘,但眼下才知道,那是道好不了的沉疴,随时都可能被重新揭开。
就好比当下。
又是这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和分不清现实梦境的恍惚。
俞嘉树怔怔地睁着眼,贴在冰棺上的手动了一下,有新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真真切切,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门外响起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耳畔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痛,却仍睁着眼睛直视来人,连闭眼的本能都丧失了。
来的是唐宛和甘世敬。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这时才叫人意识到已年近花甲,和俞嘉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苍老了很多,和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也苍老了很多。
唐宛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有泪痕,明显是刚哭过,甘世敬也没好多少,永远不缺笑的脸上满是悲痛。
“妈,爸。”俞嘉树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唐宛朝他点了下头,甘世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原本幸福快乐的平安日子戛然而止,骤然袭来的剧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谁也说不出话来,再多号啕都显得如此无力。
唐宛松开甘世敬,独自迈步走到冰棺前,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人,看着看着,眉头一蹙,捂着下半张脸,眼泪再次溢了出来。
甘世敬似是受不了这幅场景,别过脸去,也抹了抹眼睛。
“小树,你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了,去休息休息吧,这儿还有我们。”他低声道。
“我没事。”俞嘉树哑声道。意思是他还能守下去。
甘世敬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凶手抓到了,但目前不能向我们透露对方的身份。”俞嘉树说,“已经在联系律师了。”
“嗯。”甘世敬道,“这件事你来处理吧,我跟你妈有不少律师朋友,有需要就来找我们。”
“我明白。”俞嘉树点了下头。
“小树,”唐宛走了过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身体熬坏了。”
俞嘉树又点点头,没再应声。
“那只小猫……叫人送去宠物医院了,今天早上说救回来了,”唐宛道,“这是棠棠救下来的,你想收养它吗?”
俞嘉树垂下目光,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明天后天我需要去一趟外地,这两天只能麻烦你们陪着他了。”
唐宛凝望他少顷,应道:“好,你去吧。”
甘棠离开的头三天里,俞嘉树只睡了一觉,那还是他累到极点昏了过去,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睡着了,其他时间过得昼夜颠倒,白天醒着,晚上醒着,不敢躺下,不敢闭眼。
十八岁时的恐惧阔别十年,再次将他吞噬。
第二次睡着是在跨国的飞机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吵得他头痛欲裂,纵使这样,他还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回到十八岁那年早春,母亲离世不久,俞峰喊他去吃顿饭,席间他再婚的那位妻子领着孩子找来,他被猛然推开的门撞青了额角。
原本他该转身就走。
但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手里多出来一把刀,而后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他伸出手,扯住那小男孩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一刀一刀捅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笑着,笑得好痛快。
从梦中醒来时飞机还没落地,俞嘉树睁眼看到舷窗外翻滚的白云,天空一片蔚蓝。
他原以为那顿饭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和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触,却从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年过去,当年那个站在饭店门口威胁他的小男孩,竟然会长成一个反社会的疯子,就那么凑巧地,在他离开家的那二十分钟里,在他家楼下虐杀小猫被甘棠发现。
他没将这件事告诉唐宛和甘世敬,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如果不是俞峰主动联系了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凶手是谁。
那颗经年贫瘠的心脏上,第一次滋生出透骨的恨意。
他恨俞耀,恨不得真的像梦里一样,在十年前就先让他偿命;也恨俞峰和殷玉翠,恨他们生下这么一个恶种还没有看好。
他甚至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取那个蛋糕,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取来放在家里,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那只流浪小猫把它带回家……
……可不管他再怎么恨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甘棠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自己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妈妈走的那天,他就该用那把刀杀了自己。
如果甘棠没有遇到他,没有和他在一起,过上另外一种人生,大概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