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俞嘉树……”
那只手怎么也捂不热,甘棠索性捧到唇边轻轻吻着。
“俞嘉树你说句话好不好……”
俞嘉树的手指动了动,木然地张了下唇,然而什么话都还没出口,就又闭上了。
甘棠看着心头发紧。
老妈过来敲了敲门,他扭头望过去。
“饭做好了,先来吃点吧,吃完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甘棠点点头,又拉了拉俞嘉树的袖子:“我们先去吃饭吧好不好?”
俞嘉树没动。
甘棠预料到会这样,于是向老妈投去求助的目光。
老妈叹了口气:“你先去吧,我跟他谈谈。”
甘棠看看她,又看看纹丝不动的俞嘉树,只好先点头答应了。他走出卧室,换老妈进去,往前几步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俞嘉树的背影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唐宛关上了卧室门,慢步走到俞嘉树身旁,坐了下来。
“那天甘棠跟我说,你们和枝月说了你们在一起的事,她很高兴,甘棠还叫了她一声妈妈。既然枝月也承认了,那我就不客气一次,也把你当我的半个儿子,替她担一担当妈的责任。”
早年留下的职业习惯,唐宛在认真说话时,总是像在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让人不自觉就听进去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告别是人要终生学习的课题。我这个年纪,有时候都还很难控制好面对离别时的情绪,你是第一次,又是和最亲近的人告别,难过、悲伤、痛苦、崩溃,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你可以表达出来,也可以发泄出来。
“别把自己困在这些情绪里,不是所有情绪都是能靠自己消化掉的。”
向来擅长倾听的俞嘉树,这次却没给什么反应,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枝月病得太久,又走得太早,大概没来得及教你,那现在我来教你。”唐宛顿了顿,继续讲,“阿姨年轻时当过战地记者,在国外呆了两年,那两年完全不夸张来说,就是在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最惊险的一次,一个手雷就扔到了离我不到三米的距离,如果不是反应快又幸好旁边有躲避的地方,现在坐在你旁边的可能就不是我了,更不可能是甘棠。
“我们这里和平,除去生病、衰老和意外,有的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几次死亡,但在战场上,死亡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可能抬个头,就看见子弹穿过一个人的心脏,再转个身,另一个人就被炮弹炸起来的烟雾吞没,还有可能眨个眼,死的人就是自己。
“我当时即便年轻胆大,也有几次是真的害怕到晚上不敢闭眼。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感觉生活工作中的鸡毛蒜皮都不值得在意了。”
唐宛兀自笑了一下:“我给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懂什么大道理,这些事甘棠还没上学时我就给他讲了五六七八遍了。阿姨想告诉你,死亡是无法预知、不可避免的,对谁而言都是,包括你自己。
“所以不要害怕它,对抗死亡最管用的办法,就是好好享受活着的每一秒。”
76 d第 76 章
◎春寒料峭◎
甘棠没胃口,但肚子里又很空,空得像有把火在烧,直烧到喉咙,似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喝了口凉水,迫不得已将味同嚼蜡的食物咽下去,勉强把饥饿感打消,就离开了饭桌。
卧室门紧紧关着,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很小,传不出来。
甘棠盯着那不透光的门缝看了一阵,坐在沙发上的俞初忽然开口:“吃完就去睡吧。”
甘棠头脑发懵,朝她看过去。
小姨似是不用看就能读懂他眼里的疑惑,径自解释道:“他是奔着把自己熬垮去的。”
甘棠眼睛瞪大了些:“那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小姨声音没有起伏,“他现在缓不过来,得把自己电耗干了,才能闭上眼休息就看你妈妈能不能把他说动了。”
甘棠默然。
小姨看上去对俞嘉树不冷不热,甚至是漠不关心,其实还是了解他的。
“小姨,我能问你个问题么?”甘棠试探着开口。
俞初瞥了他一眼:“你问。”
甘棠于是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暑假出去旅游那天,我出去后发现忘记带充电宝,又跑回来拿,在客厅里……听到你和俞阿姨吵架了……”
他小心翼翼觑着俞初的脸色,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才敢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真的纯粹是个意外我听到俞阿姨说,让你帮她算什么东西,当时我不是很明白,现在突然想到了,她当时是让你算的今天么?”
俞初神色微变,但仍没有什么惊讶或怒意。她只是缓缓抬头,疲惫的眼神在甘棠身上逡巡一个来回:“你跟俞嘉树说过吗?”
“没有,”甘棠摇头,“我没敢。”
俞初不置可否,仿佛默认了甘棠上一句的提问,同时也没了再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甘棠不自在地搓搓袖子:“那最后算出来了么?真的……算对了么?”
“小小年纪,别总想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俞初没有回答,倾身端起桌子上的水杯。
“那小姨!”甘棠一个激灵蓦然站起身,“你相信人可以重生吗?”
俞初动作一顿,冷不丁笑了一下:“说你小还真当自己是小孩了?几岁了还相信小说里面的东西?”
甘棠问了一堆,好像没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莫名焦躁起来,脱口又道:“那你研究的那个学派,可以教我吗?我也想学。”
俞初将水杯放回去,玻璃杯底与茶几相撞,发出锐利一声响。
“我现在没心思跟你掰扯这些。”
甘棠一口气堵在喉间,又不得不咽回去,几次张口,却再没把话说出来,最后沉默着进了俞嘉树的房间。
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掀起被子蒙住头,将所有光源隔绝在外,企图能快速入睡。然而另外半边被子是凉的,即便再累再困,依旧酝酿不出一点儿睡意。
他闭上眼睛,耳边总隐隐绰绰响起俞嘉树念诗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梦里,可他的意识分明还清醒着。
念诗声慢慢模糊,模糊着模糊着又变成了唱歌声,歌词听不清楚,可旋律格外熟悉。
他转不动脑子,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歌。
混沌中,一阵更真切的杂乱声音挤进来,顿然什么声音都淡下去了,甘棠困顿地睁眼,看见熟悉的身影躺在了另一半床上。
霎时那些郁结在心头的焦虑和不安尽数褪去,他翻了个身,本能地抱住俞嘉树。
他身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捂热的凉意,甘棠抱过去时猝不及防被冰了一下,但他全然不介意,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睡了。
上辈子正月初五,甘棠百无聊赖地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从一个不知名的同乡群里,翻出来一个古板无趣的人,添加上好友,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这辈子正月初五,他躺在那个人的怀里,才突然明白,当初收到他好友申请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接受,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陪着他一问一答结束那番毫无意义的对话的。
甘棠一通宵就容易睡过头,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是因为拉了窗帘,还是已经天黑。
他睡得头昏脑胀,挣扎着爬起来,才看到坐在床尾的人。
俞嘉树的背影浸没在黑暗中,顽固沉默像没人能攻破的城墙。
“现在什么时候了?”甘棠揉揉眼睛,止不住打哈欠。
“快四点了。”俞嘉树道,他嗓子很哑,仿佛墙下经年紧闭的城门缓慢开启,抖落满身风霜。
“才不到四点?”他扭头看了看窗户,窗帘遮光效果一般,平时有光就会透进来,但今天却没有。
俞嘉树没看他,却仿佛猜到了他的动作,轻声道:“阴天了。”
“哦。”甘棠应了一声,“那你……”
怎么在这坐着。
“我做了个梦。”俞嘉树又道。
“啊?”甘棠有点发懵,“你最近好像总是做梦,是不是……”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不是一直在害怕,是不是总控制不住去想,所以休息不好。
“嗯。”俞嘉树说,“连续好几天了,一直在做梦。”
甘棠的脑子还没重启成功,一时有点死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甘棠,”俞嘉树叫他的名字,“你希望我想起上辈子的事吗?”
甘棠抓了抓头发,不禁皱起眉:”你怎么又说起这个了,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这件事上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我希望你想起来,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现在”
“我想起来了。”
俞嘉树极轻极轻一句话,瞬间截断下文。
甘棠哑然,而后才漫起惊诧。他猛地掀开被子,挪到俞嘉树身边,两手掐住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上辈子的事。”俞嘉树脸上神色淡淡,语气也平静地像在叙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起来多少?”
“全部。”
甘棠立时被这两个字冲昏了头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盯着俞嘉树的脸犹豫半晌,突然猛扑进他怀里,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重生后他最不敢奢望的一件事,竟在这时候成了真。
俞嘉树反常地僵了一下,等他抱了很久,才慢慢抬起一只手,顺毛一样在他背上轻抚。
甘棠从他身上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想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点类似重逢的喜色,但最终无果。
“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我不知道。”俞嘉树张了下唇,“最近一睡着就会做梦,一开始是梦到上辈子刚遇到你的事,我以为是因为你给我讲过,才会在梦里复现,后来又梦到遇见你之前的事,我才发觉不对,今天就梦到了所有。”
“所有是到什么时候?有我二十八岁以后的事吗?”甘棠问。
“没有。”俞嘉树摇头,“我梦到的,也和你说的一样,是到你28岁生日那天,我出去取蛋糕。”
“也是这样吗……”甘棠略感失落,随后又甩甩脑袋,“算了,都无所谓,现在更重要的是……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甘棠。”俞嘉树看着他。
“怎么了?”
“我们上辈子认识,就是在今天吧。”
甘棠一怔:“这个你也想起来了……”
“嗯。”俞嘉树说,“我说了是全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之前说过,上辈子我手臂上有一道疤,就是在今天留下来的。”
“什……”甘棠震惊的话没说完,冥冥中就已经预料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