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是因为你。”俞嘉树的目光涣散。


    甘棠露出迷茫:“因为我?”


    俞嘉树轻轻“嗯”了一声:“如果不是你,那把刀就不是落在手臂上了。”


    上辈子的今天和现在不一样,妈妈的遗体很快送去了殡仪馆,小姨跟着去跑手续,他留在家收拾妈妈的遗物,空荡荡的房子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妈妈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完了,他站在客厅里,茫然失措。


    那一刹仿佛灵魂离开了躯体,徒留下一句行尸走肉,那行尸走肉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跟着灵魂最后的残存的指引,迈步走进了厨房,拿起案板上的一把刀。


    俞嘉树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着锋利的刀刃,和自己的手。生物课上讲过,桡动脉和尺动脉是最危险的,位置较深,被肌肉和筋膜保护着。


    妈妈死了,这个世界和他彻底无关了。


    活着……似乎也成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他出神地看着,想着,另一只手慢慢握上了刀柄。


    然而就在那刹那之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平时习惯性静音或震动,即使打开铃声也会把音量调到最低,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音量格被拉满了,一声消息提醒也有了开天辟地的气势。


    他被吓得猝然惊醒,飘荡在半空的灵魂被下吓回躯壳,手一抖,刀贴着手臂滑下去,掉在了脚边。


    那是俞嘉树近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情绪失控到这种程度。


    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很长,但好在不深,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流出来,很快染红了半只手臂,滴落到地板上。


    疼痛让人清醒。


    他迅速镇定下来,机械地找出医药箱,给自己上药包扎。


    等他处理完一切,终于有时间拿出手机看,才发现那声消息提醒是一条好友申请,看头像是个陌生人,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通过。


    这是救了他一命的恩人。


    77   d第 77 章


    ◎榆木疙瘩是个胆小鬼◎


    “你……”


    甘棠从未料想到,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如果他当初没有无聊到要去同乡群里找人聊天,如果他在那几百人的群成员列表里漏掉了俞嘉树,如果他的好友申请发出去晚了几秒后果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不知道人割腕到底会不会死,但他知道,那时候俞嘉树是真的向死亡伸出过手。


    “当时瞒着你妈妈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俞嘉树又道,“是因为我害怕。”


    甘棠睁着一双朦胧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我以为这一天到来之后我的恐惧就会消失,但它没有,我还是害怕,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逃避,我不敢想不敢听不敢看,更不敢说。”俞嘉树也看着他,但眼神并未聚焦,像是穿过他的眼睛,看进一片虚空,“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我还是很害怕。”


    甘棠强忍住没叫眼泪掉下来,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又将他抱紧。


    他的嘴唇贴近俞嘉树耳侧,开口时鼻音浓重:


    “俞嘉树,你就是个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俞嘉树的手臂也动了动,揽住他的腰,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可是我难受,甘棠,我好难受……”


    甘棠听到了哽咽声,心脏像被人生生揪了一下,疼得发麻,肩膀上泛起潮意。


    无声的哽咽逐渐演变成低声的啜泣,他没有动,就这么抱着俞嘉树,也安安静静由他抱着,耳边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


    我好难受。


    他太少表达这样的情感,贫瘠的语料库里似乎再难找出第二个词。


    甘棠清楚,俞嘉树的痛苦绝对不止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止今天。但他不清楚,俞嘉树的难受,是因为这辈子俞阿姨离开,还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让他想起了更多被藏起来的痛苦。


    他有点后悔了,如果上辈子比这辈子还要苦,那俞嘉树还不如不要想起来。


    哭声渐渐停了,甘棠才慢慢坐起身,捧着他的脸帮他擦掉眼泪:“你不要哭,你要想,以后天堂和人间,都有爱你的人。”


    俞嘉树看着他,像是被孤零零留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堆雪人,不会思考也不会动,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摧毁。


    两人相对静默了许久,忽听房间门被敲响。


    甘棠下床过去开门,见老妈站在门外,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甘棠身上。


    “收拾收拾来客厅吧,枝月的后事还要商量商量。”


    甘棠和俞嘉树洗了脸,穿上外套到客厅去,才发现老爸也赶过来了今年这顿迎财神的饭没有吃上。


    他们挨坐在长沙发上,等着第一个人发话。


    “殡仪馆的人大概快到了,他们的规定是接运后一到三天内火化,具体时间俞嘉树定吧。”俞初先开了口。


    “后天吧。”俞嘉树道,“葬礼从简,妈妈的朋友我认识的不多,你来联系更好。”


    “她的同学朋友大多都没有联系了,我只能试试。”俞初说,“她年轻时为了照顾我,没什么深交朋友。”


    “人少些也好,枝月喜欢清净。”老妈说,“骨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如果需要买墓地的话,是不是手续还……”


    “不用。”俞初顿了顿,“我觉得,她不会想再被困在一个地方了。”


    “你的意思是……”


    “海葬吧。”俞嘉树说。


    甘棠一晃神,侧目看向他。


    “海葬也是个挺好的选择。”老爸道,“跟着海水洋流,能去全世界看看。”


    “我认识一些殡葬行业的朋友,可以联系一下看看具体怎么做。”老妈说。


    俞初点了下头,没有习惯性拒绝:“麻烦了。”


    -


    海葬比一般下葬的流程更麻烦些,一周后才办完手续,榆江不临海,他们提前一天去了隔壁市,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登船出海。


    时节已过立春,但冬意仍未褪尽,海上风很大,吹得人连呼吸都是冷的。


    风声、轰鸣声、海浪声响成一团,似呜咽,也似悲鸣。


    天阴沉沉的,透着青灰,船舶驶离岸边,甘棠凝瞩不转地远远望着,码头在视野尽头逐渐模糊成一条线,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们:“已经到达指定水域了。”


    俞嘉树站起身,怀里抱着俞枝月的骨灰坛,一言不发地走上甲板,甘棠紧紧跟在他身边。


    小姨也上了甲板,靠近桅杆,老爸老妈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人迎着海风,眼前就是翻涌的翡翠色海水。


    俞嘉树动作缓慢地蹲下身,双膝跪地,将骨灰坛放在海面上。


    船行的方向与海水流向相反,他没有立即放手,但风和水都在努力将骨灰坛带走。


    直到一个小小的浪头扑过来,骨灰坛迅速开始降解,俞嘉树才不得不松开手,五指碰了下虚空。


    骨灰坛很快解体,里面的骨灰随之在海水中散开,风带着一部分灰白色粉末飞向更远离船舶的方向,缓缓落入大海。


    甘棠凝望着这一幕,眼眶酸涩。


    原来生命走到最后,这么轻。


    “你说过,想去国外我住的地方看看,跟着海水去吧。”俞初轻轻启唇,声音很低,“会到的。”


    四下静寂,无人作声,随着最后一捧骨灰与海水融为一体,船调转方向,驶向岸边。


    这次谁都没哭,只是被风吹得脸颊生疼。


    回到船舱里,俞嘉树靠窗坐着,默不作声地掐捏手指关节,掐出好几道鲜红的印痕。甘棠握住他的手,朝外看,马上要靠岸了。


    “跟妈妈告个别吧。”他说。


    “嗯。”俞嘉树应了一声。


    两人走出船舱,最后一次看向一望无垠的大海,海水蓝得统一,寻不着一粒灰的痕迹。


    甘棠牵着俞嘉树的手下船,跟老妈和小姨一起坐车回家,老爸还有工作,不得不先回公司。


    再次踏进这个房子,甘棠一阵恍惚,分明一周前他还在客厅吃饭,高兴地说俞阿姨精神状态在变好,现在那卧室的主人,却成了一张照片。


    他看着俞嘉树将俞枝月的遗照挂在墙上,又转头看看骤然一空的房间,床边的仪器已经撤去,被子叠好放在床头,干净整洁得像不曾有人住过。


    他无端联想,如果自己上辈子真的死了,那他的身后事也是俞嘉树处理的吗?


    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俞嘉树会受不了的。


    等等!


    前几天被悲伤冲昏头脑,甘棠没精力去想太多,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俞嘉树会想起上辈子的记忆?


    这不就说明,他也是重生的?


    甘棠被这个想法扎了一下,停滞多日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起来。他努力回想自己重生当天的记忆,记起自己是在高三课堂上醒过来的,上课睡觉这种事他不是没做过,没什么稀奇。


    但他醒来那一刻,完全是二十八岁的自己回到十七岁,对十七岁之前,甚至那节课之前的事,都没什么记忆。


    而俞嘉树是做梦,还不止一次,是这辈子的自己回想起上辈子的记忆。


    为什么俞嘉树和他不一样呢?


    如果俞嘉树关于上辈子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也就活到那一天?


    俞嘉树……也死过么?


    甘棠越想越乱,当即想拿出手机,问问池临刚重生时是什么情况,看能不能提供些参考。


    就在这时,俞初走进来了。


    “我今天就走了。”


    甘棠的思路被打断,猛地抬头。


    俞嘉树也缓缓转过身,声色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是……去国外么?”甘棠试探着问。


    “嗯。”俞初点头。


    “几点?”俞嘉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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