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起身出去,小姨吃完饭过来换班,饭桌上只有老妈和他们俩。
“阿姨今天醒了六七个小时了吧。”甘棠兴高采烈地分享这个好消息,“这是不是说明情况是有好转的!”
“嗯。”俞嘉树淡淡应声,给他面前那碗粥里放了些糖。
“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试试多给阿姨看一些她喜欢的电视剧电影,说不定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没多久就恢复了呢!”甘棠说。
“嗯。”俞嘉树依旧只是淡淡应声。
甘棠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饭桌上的氛围不对,俞嘉树不吭声也就罢了,怎么老妈也闷闷的?
“妈?”
老妈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你们俩守夜,吃了饭先去睡会儿。”
甘棠没睡踏实,晚上十一点多醒来,俞嘉树已经在床边坐着了。
他迷迷糊糊问:“你没睡吗?”
“睡了。”俞嘉树道,“做梦,醒了。”
“哦。”甘棠揉揉眼睛,“那我们过去吧。”
他们换老妈去休息,推开俞枝月卧室的门,发现她竟然还在看那部电视剧。
反常到这种程度,甘棠从晚饭时蔓延起的慌张再次扩张。
“阿姨,您要不休息会儿吧,这么晚了……”
俞阿姨看了她一眼,在追踪仪上打字。
这是最后一集,就快看完啦。
甘棠拉开椅子,和俞嘉树挨着坐下:“那看完就快休息吧,别太累了。”
好。
这一集不长,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响起片尾曲的声音。
甘棠松了口气,俞嘉树起身去将播放器关掉,转身看到追踪仪的屏幕上有字浮现。
小树,再给妈妈念一遍第七十三首诗吧。
俞嘉树沉默片刻,应道:“好。”
75 d第 75 章
◎岁暮霜雪◎
“第七十三首诗是什么?”甘棠不明觉厉。
俞嘉树越过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书:“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里面的第七十三首。”
“哦……”甘棠还是似懂非懂。
俞嘉树坐下来,把书翻开。
甘棠的目光落在俞阿姨身上,见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天的力气都透支完了,残留一点只够将一首诗听完。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俞嘉树大概很熟悉这首诗了,念得流畅,语速却慢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念诗和说话一样,语气没有起伏,然而就是这样平静的语调,让甘棠隐隐明白了诗歌背后的含义。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灵鸟曾合唱……”
俞嘉树继续念着,甘棠凝望着他的侧脸,像是第一次发现他这样平静地念诗,会有催眠的功效。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
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
俞嘉树声音轻颤,他们分明没有交流,甘棠却恍惚察觉到什么,匆匆移开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黑夜,死的化身,渐渐把它赶开,
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俞嘉树……”甘棠低声叫他,可是声音缺少一点力气支撑,像呼吸一样,小到几不可闻。
俞嘉树似乎也没听见,他盯着手里的书页,没有抬头。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
“俞嘉树”这一声音量提高了,可还是不稳,尾音跑了调,掺着哭腔。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
给那滋养过他的烈焰所销毁……”
念诗的声音抖得越来越明显,明显到叫人误以为“早晚要断魂”的人是他。
“俞嘉树!”甘棠几乎是哭着喊出来。
他抬手扯住俞嘉树的衣袖,被抓的手臂蓦地一哆嗦。
俞嘉树依然没有抬头,稳住声音念完最后一句:
“看见这些,你的爱会更坚强,
因为她转身要辞你溘然长往。”
砰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重闷响,甘棠被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去,俞初站在门口,如果不是手死死撑着门框,这时已经跪下去了。
她也低着头,胸口起伏着,仿佛肩上压了一座山。
甘棠眼泪早流了满脸,他迷茫地看着小姨,又看向小姨背后闻声赶来的老妈,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二月一号,农历正月初五,零点十七分。”
俞嘉树念出时间,合上书本的声音,像第一场余震。
一时间四下归于岑寂,安静得令人窒息,甘棠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屋里所有人都僵硬得如雕像一般,似乎都忘了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过去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小姨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来,她一脸憔悴,手颤巍巍拿出手机,哑声道:“我去打电话。”
她没有再上前一步,甚至没有再看自己的姐姐一眼,逃难一样走出房间。
甘棠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才清晰一点,老妈往前几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揽着他转身立在床边。
唐宛另一只手搭在俞嘉树的身上,轻声道:“小树,节哀吧。”
俞嘉树没作声,甘棠有一瞬忽然明白,他没有别的办法,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用沉默来对抗这样钻心蚀骨的痛。
老妈说话也带鼻音,话音温温柔柔的。
“今天大年初五呢,按习俗是要迎财神,说不定枝月是跟财神走了,下辈子会大富大贵呢。”
这句话像投进湖面的一粒石子,在甘棠脑中荡起涟漪,刹那间一段很久远的对话浮出水面
“老甘同志,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不回了,今天大年初五迎财神,跟你几个叔叔出去吃,保你爸的公司今年营收创新高!”
“大过年的把亲儿子一个人丢家里,你看看财神会不会眷顾你。”
这对他来说,分明都是十几前的记忆了,早该忘得一干二净,可眼下只是老妈随口一句话,他便不合时宜地完整回想起来。
与此同时想起来的,还有另一件事。
上辈子他和俞嘉树第一次产生联系,就是在今天。
他偏头看了眼俞嘉树,那张脸上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波澜不惊,甚至连痛苦悲伤都难捕捉到踪影,可他只是睁着眼睛,瞳孔凝固在一个固定的角度,便有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俞嘉树是有七情六欲的。
甘棠越过老妈,站到他身边去,牵起他的手。
即便屋里空调开着暖风,可两人的手都热不起来,十指连心,指尖尤其冰凉。
“我在呢。”他轻轻开口。
俞嘉树仍没出声,只是手上用力,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
甘棠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在才有用。
-
“……年2月1日零点十七分,俞枝月女士,因渐冻症致器官慢性衰竭,确认死亡。”安宁疗护机构的医生沉声念完纸上的内容,看了看站在逝者床前的几人,“由逝者独子俞嘉树签字确认。”
个子高些的那个男生动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看得出来原本写字应该很漂亮,只是这次连笔都握不太稳,每个笔画都发飘。
医生叹了口气,他看了这个男生的证件,分明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心里难掩哀婉怜惜。
“通知书请务必妥善保存,后续殡仪、销户、继承都要用到。”他作完最后的提醒,便告辞离开。
家门一开一关,屋里又恢复寂静。
天已经亮了,小姨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老妈抹了抹眼睛,说去给大家准备早饭。
死亡通知书就放在桌子上,没有人再去看。
俞嘉树又坐回妈妈床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张早已血色褪尽的脸。甘棠挨着他,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捧着揉着,想把那只手捂热些。
他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都疼,连着太阳穴也疼。
可是他不敢去休息,也不敢离开这个房间。
七八个小时过去,俞嘉树没有再说过一个字,哪怕是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过。起初是安静地流眼泪,眼泪流干了,就只沉默着凝望。
安宁疗护机构的电话是小姨打的,来开具通知书的医生是老妈沟通的。他也零星说了几句话,唯独俞嘉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应,睁着眼睛看,又像什么都没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