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显示屏上的字变了。


    阿姨没事，你说吧小棠。


    “那……”甘棠偏头看了眼俞嘉树，仍然有些迟疑，“那我说了，其实……”


    “我们在一起了。”


    身侧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吞吞吐吐半晌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平铺直叙地说出来了。


    甘棠遽然侧目。


    俞嘉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没作解释。


    俞枝月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逡巡，因为失了生气而显得病恹恹的，看不出那目光里包含的情绪。甘棠心里正打鼓，随后追踪仪再次想起提示音，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


    这次是真的惊了一跳，甘棠脱口而出：“您知道？您怎么会知道的？！”


    他求知的眼神递给俞嘉树，试图从他那里找到答案，但俞嘉树明显也在发懵，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的视线齐齐投向显示屏上的文字。


    我看得出来。


    你们暑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会像你们这样亲近。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愿意告诉我了，还让初帮我去确认，现在你们主动跟我讲，我很高兴。


    甘棠偏头看俞嘉树：“小姨也知道了？”


    “嗯。”俞嘉树点头，“在医院时，她问过我，我说了。”


    “那……”甘棠张口结舌，不禁喃喃，“我藏得这么不好么，怎么都看出来了……”


    他抿抿嘴，又看向俞枝月，眼里添了点歉疚：“对不起啊阿姨，这么晚了才告诉您……”


    没关系，阿姨知道你的顾虑。


    要不要告诉我是你的自由，不说也没有关系，你说了，阿姨也很高兴。


    其实原本担心你们一直瞒着，有些话就没机会说了，今天刚好，就一并说了吧。


    “好！”甘棠立马应道，“阿姨您说，我们都听……看着！”


    俞枝月闭上眼睛，呼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


    小棠，你跟小树认识了也有一年多了吧，他的你现在也了解了，他从小就闷，对谁都淡淡的，有时候甚至有点儿笨，你以后可别嫌弃他。


    “放心吧阿姨！绝对不会！”甘棠义正词严，“而且俞嘉树他其实聪明着呢！”


    俞枝月的呼吸荡开一声，似乎是笑了，只是现在她面部肌肉也已经不受控制，没办法再做出笑这个表情。


    阿姨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站在妈妈的角度，阿姨真的很感谢你，愿意陪在他身边。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以后孤零零一个人，没人说话没人陪，回到家只能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幸好现在有你，阿姨最大的心结就解开了。


    “嗯！”甘棠鼻尖有点酸，眨了下眼，眼眶也湿润了，“阿姨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一直一直陪着他的！”


    阿姨放心，阿姨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阿姨最想感谢的，就是你和你的父母，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们帮忙了。


    “不用说这些阿姨。”甘棠笑了一下，“我和俞嘉树在一起了，我们就是一家人，帮自己的家人，没什么需要感谢的。”


    说到这，他才终于想起差点被遗忘的正事，不由自主攥紧手指。


    几分钟前还不知要如何开口，此刻却无端添了几分勇气。


    “阿姨……您知道的，别人家男孩女孩在一起，都是要改口的，我跟俞嘉树虽然领不了证，但……我也想改口，叫您一声妈妈，可以么？”


    俞枝月似是愣了一下，随后屏幕上显示出四个字。


    当然可以。


    甘棠情不自禁扬起嘴角，眼睛也亮起来，像是泪光，他张了下唇，迫不及待地道：


    “妈妈。”


    俞枝月深深看进他眼里，那双行将枯萎的眼睛里很快蓄起眼泪，平静而汹涌地漫溢出来。


    甘棠自己也忍不住，但还是笑着，一边笑得泪眼模糊，一边拿纸巾去帮俞枝月擦泪。


    “不哭，妈妈，不要哭。”


    俞嘉树俯下身，帮甘棠擦掉快流下来的眼泪。


    甘棠怕自己情绪波动太大影响到俞枝月，努力平复好情绪，试着转移话题。


    “不哭了妈妈，我们都不哭，您想想，有什么要跟俞嘉树说的？”


    俞枝月的眨了眨眼，视线移到仍然面无表情的俞嘉树身上。


    俞嘉树半跪下身，哑声叫了她一声：“妈妈。”


    俞枝月的目光回到眼动追踪仪上，滴滴声响起。


    小树，妈妈对不起你。


    没能给你一个幸福圆满的童年，也没能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从你十三岁拖累你到今天，妈妈很愧疚。


    “没有。”俞嘉树动了动唇，“我不这么觉得。”


    你还没满月的时候，我就会想，我的孩子以后能长成什么样，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或许妈妈真的不擅长养小孩，一个你一个初，妈妈都没有养好，没有养成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样子。


    如果能从头再来一遍，妈妈一定要去找阿宛请教一下，问问她是怎么样把小棠养成这样的，我希望你也可以坦然地去享受生活，去表达情绪。


    妈妈攒了很多钱，本来想给你一个不愁衣食的未来，可现在都花得差不多了，妈妈也没能给你留下些什么。


    “不用的。”俞嘉树终于又开口，“我能养活自己。”


    你真的辛苦了小树。


    你小时候，妈妈希望你优秀，希望你聪明，希望你能成大事，但现在，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快快乐乐的，和小棠一起，过幸福美满的好日子。


    不要被这些年困住。


    也不要被妈妈困住。


    这次俞嘉树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怔忡地凝视着屏幕，沉默了良久。


    甘棠抹了下眼睛，同样喉间梗塞说不出话来。


    他往前一点儿，想着怎么安慰一下俞嘉树，一低头，却见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有一滴眼泪滑过。


    神情依旧泥塑木雕，那双眼睛睁着，一直没有眨动，却不知什么时候蓄起了雾。


    “俞嘉树……”甘棠轻轻叫他的名字。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没见俞嘉树哭过，上辈子八年朝夕相处都没有见过一次。


    可人心总是肉做的，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没有难过痛苦的时候，那时他是怎么应对的？


    就这么静静呆着，等情绪自己消退么？


    小树，小棠，不要哭。


    妈妈现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们能帮我把初叫过来吗？


    甘棠先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好，我们这就去。”


    他们退出房间，换小姨进去，看着房门关上，两人对视一眼，甘棠抬手替俞嘉树将没干的眼泪擦掉。


    他说不出话，胸口闷得发慌，直觉和意愿作对，搅得大脑一片混沌。


    俞阿姨突然说这番话，是因为他们突然坦白了关系，还是因为……


    预感到了什么？


    他不敢自己探寻答案，更不敢去问俞嘉树，只能将这个问题往心底埋，埋得越深越好。


    俞初跟俞枝月聊的时间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要久，甘棠每次出来，看到那扇门都是紧闭着的。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俞初才从里面出来。


    而俞枝月又睡着了。


    转天老妈有空过来，甘棠把昨天的事说了，本以为老妈会像从前一样，调侃他两句，但事实却没有，老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房子里的每个人，都习惯性保持着安静。


    俞枝月是中午醒的，兴许是昨天把想说的话都说开了，今天看着精神了些，甘棠阴沉了大半天的心情因此好转，吃过午饭就坐到床边，问俞枝月想不想看电视，想不想听他念书。


    俞枝月目光动了动，屏幕上出现一个老电视剧的名字。


    甘棠一愣，那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电视剧了，正规网站上都没有片源，他翻了好久才找到。


    “您怎么突然想看这部剧了？”


    俞枝月这种不能说话不能动的状态持续了一月有余，几乎没表示过想看什么影视作品，最多是让他或俞嘉树念几页书来听。


    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电视剧。


    结婚前就喜欢，怀着小树的时候还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就慢慢忘了。


    “原来是这样，”甘棠道，“那我陪您一块看！”


    好。


    这部剧不管是从剧情上还是画质上，和现在百花齐放的影视剧都相去甚远，可能是看不懂，也可能是审美差异，甘棠没太看进去。


    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几集看过去，甘棠开始眼皮打架了，他打了个哈欠，瞟了瞟俞枝月，见她依旧看得入神，竟这么久都没有睡着。


    这种情况属实难得，甘棠仿佛看到了希望的苗头，于是没有惊扰她，打起精神继续陪她看电视。


    “甘棠，吃饭了。”


    俞嘉树过来叫他，甘棠才倏地回神，惊觉已经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