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


    “喜欢。”


    初夏晚风自辽远天际仆仆而来,从两人交错的视线间无声掠过,轻抚过脚下碎裂的石砖,脱轨小火车上微亮的光芒,沉睡的摩天轮和海盗船,再次向茫茫夜空飞奔而去。


    废弃的游乐园里,永恒留下了两双足迹,也在这个最安静的夜晚,偷听到少年的秘密。


    十八岁和二十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二十岁的他们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可以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不急不忙地做喜欢的事。


    而十八岁,是在私奔出校过完生日后,还要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不仅要上课,还要面临一场大考。


    -


    墙上的倒计时在不知不觉间向个位数渐行渐近。


    高考倒数第十天,一中给全体高三学生准备了一场成人礼。


    学校筹备了好几天,像是下了大功夫,在操场上搭建起一座“龙门”,又是拉横幅又是铺红毯,虽然还不知道最终能办成什么样,但前期准备气势是做足了的。


    “都先把笔放一放,我们开个简短的班会。”


    成人礼前一天的晚自习,许老师开完班主任会,就急急忙忙来班里传达消息。


    满教室的学生,一般到晚上这个点都累得差不多了,说放笔立马就放下了,一张张难掩倦容的脸抬起来,齐刷刷地往讲台上看。


    “为了适应高考,从明天开始,咱们高三年级要统一调整作息时间,到校时间改为八点,晚自习减少一节课……”


    如果这消息再往前推一两个月宣布下来,少不了又是一场欢呼雀跃,可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的都开心不起来了,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改作息意味着什么。


    随着那场最终决战一天天逼近,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肩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日日夜夜都要担心会不会落下来,紧张、焦虑、迷茫,充斥着每一颗年轻的心脏,任谁也腾不出闲心情,为每天能多睡一两个小时而高兴了。


    许老师扫视全班,似是心生怜悯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的课全部取消,学校为咱们高三学生准备了一场成人礼,届时大家八点半准时去操场站队,典礼不会很久,结束后各班轮流去主教学楼前拍毕业照,期间可以自由活动,下午正常上课。”


    底下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笑了几声,之后很快恢复安静。


    甘棠扭头往窗外看,今晚夜色晴朗,在教室里也能看见星星。


    他知道这样的夜晚是掐着日子在过,虽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但未来回忆起,也别有一番纪念意义。


    毕竟上辈子的他,上完最后一个晚自习时,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披星戴月地学习。


    第二天俞嘉树没打电话来,甘棠一觉睡到七点,醒来那一瞬间神清气爽,但长久欠缺的睡眠也并非多睡一两个小时就能补回来,他打了个哈欠,深知该困还是得困。


    八点二十下楼排队,满操场都是人,全穿着同样的校服,不看正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哪个班是哪个班。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在试话筒,两边巨大的四台音响放着万年不变的励志音乐,底下熙熙攘攘一片喧闹。


    甘棠和俞嘉树站在一起,跟在他们班大部队的尾巴,到了指定位置就原地无所事事地站着。


    他往前望去,一长溜人,发呆的发呆,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甚至还有热爱学习的,逮着这几分钟的空,还随手拿了本小册子来看。


    他前面挨着的是刘祺深跟何叙,后面只有一个俞嘉树。前面那俩人的嘴是铁定闲不住的,还非要拉上甘棠,围成三角阵大聊特聊。


    “话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考哪个学校?”何叙先挑起话题。


    “你问我?”刘祺深挑着一边眉毛指自己,“您看我像是有选择权的那种人吗?我不上大专就谢天谢地了,还有资格挑?”


    “那就算是大专,全国不也几百个大专吗。”何叙打趣道,“你是想留在省内还是出去啊?”


    “嗯……”刘祺深绷着脸考虑一会儿,“这个我还真没想过,甘棠呢?”


    “我啊……”甘棠眨了眨眼,答案已成竹在胸,“我想去韶海大学。”


    “看,这就是成绩好的资本。”刘祺深撇着嘴看向何叙。


    何叙笑着说:“韶海离咱们这可挺远呢,你是有什么执念吗?咋就想去那儿了?”


    执念算不上,念想是有的,但又没法告诉他们,总不能说因为他上辈子就在那里上的大学吧。


    甘棠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我这个成绩刚好能上,而且在榆江生活这么多年了,想去北方城市看看。”


    “那我也去韶海!”刘祺深两手一拍,像是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韶海有啥好大专吗?”


    甘棠笑了一下:“你别先想着上大专啊,努把力说不定能上个本地的本科呢。”


    何叙像是猜到什么似的,朝他挤挤眼睛,眼神往他身后瞟了瞟:“你决定得那么干脆,不会是……早就跟那位商量好了吧?”


    刘祺深看他一眼,顿时醒悟过来:“哦那我不去韶海了,我要留在本地上本科!”


    甘棠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何叙的问题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勾着嘴角:“一切自有天意。”


    “跟哥们儿还玩起这来了?”刘祺深笑他,笑完又去打听何叙,“你呢?是留在榆江,还是去别的地方?”


    何叙跟他扯起来,甘棠悄悄退出了聊天局,转过头看自己身后那个人。


    刚刚还听刘祺深吐槽,这种情景还有人能学得下去,结果俞嘉树就是其中之一。


    “难得能出来晒晒太阳,别学了吧。”


    俞嘉树抬起头,清晨的太阳是从主席台背后升起来的,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光线刺眼,他不得不皱起眉,甘棠离他这么近,看着也像一团模糊的黑影。


    “你看这太阳这么大,多伤眼睛啊。”甘棠笑着挡住他书上的内容,“不如跟我说说话呢?”


    俞嘉树垂下眼睛,看着他放在自己书上的那只手,然后不声不响地合上了。


    甘棠知道他这个举动意味着同意自己的要求,于是笑得更开心:“俞嘉树,你有没有想过,要上哪所大学?”


    俞嘉树张了下嘴,沉声道:“没有。”


    “那要不……”甘棠话卡在嘴边,突然哽住。


    韶海离榆江那么远,俞嘉树走了,俞阿姨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可上辈子俞嘉树确实是去了韶大,那时俞阿姨是怎么安排的?


    请护工吗?


    他软了语气,试探着问:“要不考韶海大学吧,怎么样?”


    现在两个人的成绩差距不大,差不多能够到韶海大学的分数线,甘棠还能选上辈子的金融专业,俞嘉树发挥好点基本就能任意挑了。


    俞嘉树沉默片晌,没应声。


    甘棠问:“你是不是,担心俞阿姨身边不能离人?”


    “嗯。”俞嘉树点头。


    “那……”甘棠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能些什么,毕竟他也不知道上辈子俞嘉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韶大。


    “我上辈子,”俞嘉树忽然开口,“是去的那所学校吗?”


    甘棠一愣神,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是。”


    俞嘉树又不说话了。


    甘棠追问:“你是不是在想照顾阿姨的方法?阿姨可以坐飞机吗?要不咱们到时候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把阿姨接过去住?”


    俞嘉树还是没说话。


    “不能坐飞机的话可以请护工,或者把阿姨接到我家去,我妈现在工作不忙,经常在家,她们还可以一起说说话。”甘棠又说。


    他看着俞嘉树迟迟没有反应,想说“我们留在榆江也行”,俞嘉树却突然出声:“好。”


    甘棠:“什么?”


    俞嘉树说:“去韶大。”


    “那俞阿姨”


    “我有办法。”


    43   d第 43 章


    ◎哎呦见家长咯◎


    主席台的音响里传来教导主任彪悍的声音。


    “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的成人礼马上开始了!”


    四周吵闹的声音像最后一个浪头扑腾过的海面,渐渐平息下来。音量拉满的励志音乐也被按下暂停,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令人愉悦的安静。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还没持续多久的宁静


    “五月的风吹来了夏天,远方响起战场的号角,再过最后十天,我们就要奔赴战场,打响这场准备十二年的战斗……”


    老掉牙的肉麻开场白,不费任何功夫就让甘棠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感觉这原本气势恢宏的成人礼,瞬间被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他恨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或者按个快进,跳过这极其尴尬的一段。


    终于把开场熬过去,后面依旧是漫无目的的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校长讲话、主任讲话、班主任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甘棠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成人礼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下面进入我们的第五个环节,请各班班主任将东西发下去。”


    此话一出,还在发牢骚的甘棠愣了一下,抬头一看,许老师已经拿着一摞信封样的东西朝这边走过来了。


    “这是在发什么?”前面刘祺深好奇道。


    “不知道。”何叙回头扫了他一眼,“等着看呗。”


    甘棠悄悄观察已经拿到信封的同学的反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甘棠。”他走了会儿神,许老师就发到这边了,“你的。”


    “哦!”甘棠猛然回神,接过递来的信封,“谢谢老师!”


    许老师应了一声,转头把另一封发给后面的俞嘉树,然后折返回去了。


    甘棠拆开手里的信封,从开口处往里看,里面只塞了张纸。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来,展开,满纸笔迹龙飞凤舞,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看懂的瞬间他笑了一下,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卧槽!”前边刘祺深也打开了发到手里的信,哑着嗓子惊叫一声,“这居然是我妈写的!”


    甘棠手里也是老妈写的信。


    家长写信这样的活动放在高三挺常见,不过上辈子还真没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嘴角就没下来过,而余光却看见其他班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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