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甘棠眉毛提起来了：“真的？管用？”


    刘祺深拍拍他肩膀：“放心好了，包管用的！学校不怕你想逃课，就怕你压力过大去教学楼顶下饺子。”


    甘棠噗嗤笑了一下，而后仔细考虑一番，觉得这也算是唯一的办法了，欣然决定采纳。


    “说得不错小深子，”他嬉笑着对刘祺深说，“等着朕第二天给你带好吃的！”


    刘祺深憨笑一声，也不在乎自己被占了便宜，还很配合地作了作揖：“皇上圣明！”


    的确叫他说准了，到了高三的最后阶段，班主任都神奇地变得很好说话，甘棠连演都没怎么演，就顺利地搞到了两张请假条。


    假条拿到手的时候，还差点忍不住笑露出马脚，说完谢谢老师，就赶紧从办公室里退出来了。


    这会儿大多数同学刚吃过晚饭回来，晚自习还没上课，正是教室里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难得放松的时刻，有的聚在讲台上偷偷用多媒体上网吃瓜，有的三三两两趴在室外连廊上聊天。


    暮光渐渐收敛，微风捧着凉意赶赴人间。


    甘棠跑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俞嘉树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学习。


    “俞嘉树，我有点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行不行……”他扒着俞嘉树的课桌边缘，眨着眼睛央求，还晃了晃手里的假条，“我已经跟许老师说过了。”


    俞嘉树侧目看他一眼，没从那张除了黑眼圈比较严重，脸色比较憔悴，其他一切良好的脸上看出任何不舒服的痕迹。


    但最终还是放下笔，站起身：“好。”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面和外面明明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沐的是同样的落日余晖，吹得是同样的初夏晚风，但从那围墙里出来，就是感觉心情顿时不一样了，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甘棠像是早就有了明确的终点，一出校门就拉着俞嘉树往某个方向走，走到该转弯的地方，往右手边去了，俞嘉树才道：“这不是去医院的方向。”


    甘棠头也没回，但从话音里可以听出是笑着的，并且心情不错。


    他语气轻快地叫俞嘉树的名字：“我不信你看不出我其实不是想叫你陪我去医院。”


    俞嘉树盯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少顷，又道：“你想去哪？”


    甘棠转过头，嘴角漾着笑：“跟我走就知道啦。”


    两人迎着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夕阳，踏着石砖筑成的人行道，直走、直走、转弯、再直走，这段路不算长，但也不短，走了差不多快半个小时。


    要搁在往常，甘棠估计要嗷嗷着叫累了，但今天他一直走在俞嘉树身前，一会儿哼哼歌，一会儿又指着路边看到的有趣事物跟俞嘉树说几句话，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


    “到啦。”


    甘棠脚步终于停下，俞嘉树也跟着停下。


    一抬头，最先撞入眼里的是个摩天轮其实叫摩天轮有点夸张，只是形态和摩天轮相似罢了，它很小，大概只有两三米高，轿厢也只有五个，像是专门为小孩子量身定制的。


    目光放远，摩天轮后面还有海盗船和旋转木马，以及一些掩映在灰暗天色里，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游乐设施。


    这些设施都很旧了，金属的生了锈，五彩缤纷的褪了色，就连地面上的石砖，在岁月的侵蚀下也变得四分五裂坑坑洼洼。


    俞嘉树再次看向甘棠，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似乎就在等这一记对视。


    “我想了好久，不知道什么地方足够特别，奶茶店什么的太俗套了，太远的又不行，在学校周围转了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


    “嗯。”


    “跟我来！”甘棠抓起俞嘉树的手，往这座废弃的小型游乐园深处跑去。


    夜色渐深，月亮出来了。


    海盗船的后面有一辆小火车，但已经脱了轨，车头栽到地面，车尾还搭在轨道上，甘棠小心翼翼走过去，背着俞嘉树摸索半天，接着像施了魔法似的，晦暗的视野蓦然亮起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小火车上挂了一条灯带，暖黄微光照亮的范围不大，但两个人都得到了照拂。


    甘棠转过身，坐在小火车的车头上，乍一看，还以为坐进了暖光里。


    “原本我想把整个游乐园都搞成这个样子来着，但是时间太赶了，只来得及弄这一点。”


    他笑着看俞嘉树。


    俞嘉树脸上半是奇怪半是茫然，从被拉着走了半小时的路，到走进这座游乐园，再到在眼前亮起来的脱轨小火车，这么一个流程走下来，他似乎还没明白对方的用意。


    “俞嘉树。”


    甘棠叫了他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四周太安静了，显得这里格外空旷，仿佛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似的。


    俞嘉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动都没动。


    甘棠张了张嘴，说道：“生日快乐。”


    这四个字好像忽然间变得尤其陌生，飘进俞嘉树的耳朵里，他的表情如同开门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甘棠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如同出现幻觉，又或者是光线明暗不清，映得俞嘉树的眼睛里，恍若下起了雨，只一眨眼，那场雨便停了。


    月光薄如轻纱，清清白白的，自浩渺夜空悠悠垂落，悄无声息地淌过被人们遗忘的小火车、海盗船、摩天轮，再把找到它们的两个少年拥入怀中。


    俞嘉树久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仿佛魂魄已然离体，漫无目的地游弋在距此地千万里的地方。


    甘棠歪了歪头：“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俞嘉树终于晃了下目光，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移到地面上。


    “嗯。”


    “俞嘉树，你看着我。”甘棠说。


    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映像从七零八落的砖石又变回了他。


    甘棠语气平静温和，和往日不太一样，是那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成熟的、沉静的年长者的姿态。


    他总以为自己上辈子被俞嘉树惯得过了头，二十八岁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但其实只是一直有个比他成熟稳重的俞嘉树在身边，什么都能替他挡下，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无忧无虑。


    但当他只身一人，再次遇到十八岁的俞嘉树，细水长流般积淀的爱，会潜移默化地让他变成大人。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会陪你过，不管是十八岁还是九十八岁，我要是能活到你一百八十岁，我都会在你身边，我希望你平安、自由、快乐。”甘棠又道，“所以以后我的每个生日你也要陪我过，你要跟我说生日快乐，要给我准备生日礼物。我们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


    他从小火车上跳下来，往前朝俞嘉树走了几步，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忽然被一双手从后面揽住腰，坚定决绝、不由分说地猛地一拉，他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扑进俞嘉树的怀抱里。


    大半年来，俞嘉树第一次主动的拥抱。


    甘棠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他心跳怦然，呼吸急促而明显，像是将死之人在疯狂汲取氧气，双手紧绷，死死地搂着他的腰。


    俞嘉树整个人都在抖，仿佛自己跟自己打架，一边像要用尽全力把甘棠勒死在怀里，一边又不舍得他死。


    甘棠先是震惊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坦然地享受起这个拥抱，而后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安抚似地，嘴唇凑在他耳侧，小声地又说了一遍：


    “生日快乐。”


    42   d第 42 章


    ◎是谁这么会准备生日礼物呀◎


    “谢谢你……”俞嘉树开口了，是夹杂着混乱气息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叫人恍然生出一种他要哭出来的错觉，“谢谢你，甘棠。”


    甘棠退后半步，从他的拥抱里出来，仰起头，确认对方没有哭，才指着身后的小火车继续道：“我在每个车厢里都放了礼物，去找找吧。”


    俞嘉树凝瞩不转地看着他的脸，目光没有往他指引的方向偏移半寸。


    “嗯。”


    他应了一声，才往小火车那边走过去。


    那辆小火车算上车头一共有六节车厢，他先摸到最末尾的一节，俯身弯腰。


    车厢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所以往里面放东西藏都不好藏，一眼就能找到。


    第六节车厢里放着一只毛绒布偶，俞嘉树把它拿起来，那玩偶通体棕色，眯着眼睛，耳朵小小一只，看着像熊又像鼠，但他没有认出是什么。


    甘棠站在车头那边，笑着说：“是卡皮巴拉！我没想到这会儿这小玩意儿还没火，翻了好多店才找到有卖的。你看，是不是和你特别像？”


    俞嘉树两只手握着那只毛绒卡皮巴拉，看了片晌，才“嗯”了一声。


    然后他再往前，走到第五节车厢前，从里面捞出一摞漫画书。


    他扭头看向甘棠。


    对方再次解释道：“原本还想送莎士比亚来着，但那个是阿姨喜欢的，我打算过段时间直接当面送给阿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挑了一部搞笑漫画。可好看啦！俞嘉树，多笑一笑！”


    俞嘉树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第四节车厢里放着一件衣服，很普通的白色短袖，他把手里的漫画书和卡皮巴拉先放下，拆开包装袋将衣服展开，前面赫然印着两个q版小人儿，看神态有几分似曾相识。


    甘棠“嘻嘻”笑了一声。


    “一开始打算直接印照片的，但是真人印在上面太丑了，我就找人帮忙把我们俩画成了qq人印在上面，原照片还是我专门去找许老师要来的，就是那天咱们在操场打牌被主任抓包拍的那张，好看吧？”


    俞嘉树说了一声好看，然后将衣服仔细折好，重新放进包装袋里，拿起所有礼物再往前。


    第三节车厢里的是一个木盒子，他拿起来，听见甘棠说“打开看看”。


    于是他双手分开，那木盒子竟然像一本书一样展开了，暖金色调的光扑到他脸上，中间是折扇形状的纸罩，上面还装饰着几只纸蝴蝶。


    甘棠笑着说：“这个叫书灯，有意义，但我不解释了，你自己猜。”


    俞嘉树沉默着盯着这暖亮的书灯看了半晌，然后慢慢合上，低声道：“我知道。”


    他又往前走，到了第二节车厢。


    这里面的东西体积太大，几乎不用弯腰就能看清楚，是一个普通的行李箱。俞嘉树抓着把手想将箱子提起来，却发现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甘棠搭着手帮他把箱子拿到车厢外，神秘兮兮地说道：“这行李箱不是新的，是我之前在北区上学时候用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箱子里面的东西。”


    俞嘉树打开行李箱锁扣，满满一箱子日历映入眼帘，他一眼算不出具体数目，少说也有几十本。


    甘棠也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不是总说要长命百岁，这里面是从今年一直到我们一百岁那年的所有日历，一年一本，一共八十二本。”


    俞嘉树抬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知算是诧异还是惊喜的情绪。


    甘棠勾勾嘴角，说道：“我要长命百岁，你也要长命百岁。”


    “好。”


    俞嘉树合上行李箱，甘棠也重新起身，向后倚着车头站在那里。等俞嘉树收拾好，要去那节车厢里找最后一件礼物，他却挡在前面不让开。


    甘棠抿着嘴笑，就是不说话，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俞嘉树同他对视片刻，好像明白了。


    甘棠开口问道：“喜欢这个礼物吗？”


    俞嘉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描摹到他的嘴唇，一对幽黑的瞳孔里，拿着放大镜找遍了，也只能找到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