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学校估计是想靠这一招感化学生，让他们化悲伤为动力，用十二分的努力来面对接下来的十天，但明显在甘棠身上失了效用。


    他们家的字典里就不存在煽情这个词，老妈的信写了大半页，一个让他想酝酿眼泪的字都没有。总结起来也就是一句话：考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不行就回来继承你爸的公司。


    他没有当场笑出声就不错了。


    看完以后，甘棠把信折回原样，重新放进信封里，扭头一看，俞嘉树依旧盯着手里的信纸。


    俞阿姨给他写了很多话，甘棠只是望着他的脸，没有偷看他的信，不知道那信上都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俞嘉树的视线始终聚焦在一个点上，很久没有动。


    按照他的阅读速度，这封信早该读完了。


    甘棠眨了下眼睛，凝瞩不转地看着他的表情。


    俞嘉树面色很沉，虽然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但整个人仍然冷冷的，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冷，而是像一块捂不化的冰那样，把自己冻住了。


    甘棠没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能代表情绪的标志，但仅凭着过去那么多年的相处，他的潜意识里能察觉出，俞嘉树有点难过。


    “俞嘉树？”他轻轻叫了他一声。


    俞嘉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甘棠扯了扯嘴角：“虽然我不知道阿姨给你写了什么，但我相信她一定和我一样，希望你开心一点。”


    俞嘉树看他片晌，额前发丝被风吹得飞起又落下，才“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折起信夹在手边那本书里。


    主席台上主任对着话筒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扯着嗓子主持流程


    “大家应该都看到家长给你们写的信了，同学们，每个父母心中都有望子成龙的期待，十二年寒窗苦读，如果说有人和你们一样辛苦，那就是你们的父母。


    “他们有的在外工作挣钱、有的在家照顾你穿衣吃饭，不管哪一种，都尽了全力为你们提供了最好的读书环境。


    “所以，同学们，读完这封信，让我们昂首挺胸去背水一战，金榜题名将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本来是耳朵都听得起茧子的老套话，但因为有手写信的加持，再配上催泪的音乐，竟真引得不少人红了眼眶。


    当然，这些人中不包括甘棠。


    老爸老妈没有望子成龙那么远大的梦想，只希望他不变成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就好。


    他如今这么肯努力，主要还是为了俞嘉树。


    主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接下来这个环节，是学校特地为大家准备的惊喜，也是学校和家长共同为你们送上的礼物。请全体起立，让我们掌声欢迎各位同学的家长进场！”


    话音刚落，甘棠顿时愣在原地。


    周围也是一片疑惑的声音，有的人还沉浸在上对不起天地，中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自己的情绪中，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像处在状况外。


    最后大家纷纷回头，看向操场入口。


    果不其然，一群家长排着长队，像他们刚刚入场时那样，正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哇嗷！”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操场上霎时间掀起轩然大波，排山倒海一般把天空都震得晃三晃，像是□□了许久的小大人，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小孩，冲着家长的方向，又是欢呼又是招手。


    甘棠倒没那么兴奋，原只是有点惊奇，等转过头来，与周遭雀跃人群格格不入的俞嘉树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他便彻底兴奋不起来了，心瞬间被泡进了未熟透的柠檬挤出来的果汁里，酸涩张牙舞爪地渗透一切。


    俞阿姨是肯定来不了的，那还有谁会为了他来呢。


    俞嘉树连头都没有回，大概是早就知道结果。


    甘棠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然后目光又缓缓垂下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于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俞嘉树有了反应，眼珠转动看向他，面色平静。


    “我陪着你。”甘棠说。


    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俞嘉树却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家长的队伍逐渐靠近学生，然后零零散散地穿插进各个班的纵队，走马观花似地寻找自己的孩子。


    甘棠以为来的会是老妈，见到人了才发现来的竟然是老爸。


    “怎么是你来了？公司不忙了？”


    “刚好今天没什么事，你妈就把我赶过来了。”老爸耸耸肩，一脸无奈。


    甘棠挤眉弄眼：“真的？”


    老爸嘿嘿笑了笑：“其实是我自己想过来的，信都是你妈写的，刷脸就该我了，毕竟亲儿子高考，怎么也要有点参与感。”


    “这还不错。”甘棠仰着脸，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你们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


    “就前两天。”老爸说。


    “那学校藏得够深啊，我们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甘棠感叹一句。


    “你们老师直接给家长发的短信，还特地说不让告诉你们。”老爸又笑了一下，“这学校还挺会玩。”


    甘棠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拉着老爸转过身。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旁边的俞嘉树，“这位就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俞嘉树！”


    说完又戳了下俞嘉树：“俞嘉树，这是我爸！”


    俞嘉树视线移到甘世敬身上，依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语气，礼貌得体地问了声好。


    “哎你好你好，”老爸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不着痕迹地上下扫量一眼，“听甘棠提过你好几次，今天总算是见到了，果然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啊。”


    俞嘉树微微低头：“谢谢叔叔。”


    他的家庭情况老爸都了解，所以即使看到每个人家长都到位了，他身边却空空如也，也没有张嘴去问，反而有种难掩的怜悯。


    这时许老师走过来，甘棠第一个看见，先问了声好。


    老爸也满怀敬意地称呼一句“许老师”，许老师摆摆手，回了招呼。


    “许老师，您过来有什么事吗？”甘棠问道。


    许老师笑笑：“这个环节不是家长和孩子互动吗，俞嘉树妈妈来不了，特地拜托我代替她出席呢。”


    甘棠偏头看了一眼俞嘉树，顿时心下了然。


    “接下来给大家二十分钟的时间，同学们可以坐下来，和自己的爸爸妈妈敞开心扉，好好聊一聊，虽然父母和你们之间可能会有代沟，但是只要耐心沟通，父母会理解你，你也会懂得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


    主任又发话了，甘棠往主席台的方向瞟了瞟，对老爸说：“看来接下来二十分钟，就是咱们父子俩的闲聊时间了。”


    “那先坐下来呗。”老爸笑着，“我们刚才一直在操场外面站着，可累坏了。”


    “来来来，您请坐您请坐。”甘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跟他面对面坐下。


    他往旁边看看，许老师和俞嘉树也坐下了。


    “你想聊什么？”老爸问。


    同为老妈的忠心奴仆，甘棠跟老爸之间其实没什么隔阂，每个年龄段该聊的其实早就聊过。


    相较于此，他倒更好奇俞嘉树跟许老师会聊什么，于是悄悄支起耳朵想偷听。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不好跟我说的，可以用我的手机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许老师问。


    “不用了，”俞嘉树道，“谢谢您。”


    许老师看他平平淡淡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啊，真的是，叫人省心到揪心。”


    俞嘉树没说话。


    “你在分科前就是我的学生，咱们这师生情满打满算也三年了……按道理，其实我应该多关注你一些，但这三年来，我一直没对你有过什么特殊照顾，就连私下谈话都没有几次。


    “我以前带的学生里，也有……也有和你家里情况差不多的，但是他们都不如你，这么……”许老师顿了顿，看了他一会儿，才继续道，“这么平稳。”


    俞嘉树脸上表情依然是泥塑木雕一般，能看出来他在认真听对方说话，但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


    反倒是甘棠，听见这话，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连老爸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其实一直都想夸夸你，做得这么棒，学习生活哪边都没落下。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许老师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加油吧，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44   d第 44 章


    ◎小朋友快乐～◎


    甘棠耳朵灵，听到俞嘉树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许老师。”


    他也深呼吸一次，心头像盖了一层破被子，不觉得暖，只觉得沉，蓦地有点想替俞嘉树掉眼泪。


    或许俞嘉树考虑得比任何人都多，他总是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排在很多东西之后，有条不紊地做好每一件事，却几乎从来不会把自己摊开，去在意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你这么好奇，要不凑过去我们四个聊吧？”老爸前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愣是没听见，到最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


    甘棠把心思从俞嘉树身上抽离出来，才发觉老爸的声音太大，现在所有人目光都跑自己身上来了。


    “行啊。”许老师说，“我其实也挺想跟甘棠聊聊的。”


    “那”甘棠强压着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道求之不得，但面子上还是要装一装，“行呗。”


    他挪挪屁股，往俞嘉树身边凑近一些。


    许老师笑道：“我真是没想到，甘棠才转来一年，竟然会和俞嘉树关系这么好。”


    “这小子，”老爸接茬道，“走到哪都叫人出乎意料。”


    甘棠扬扬下巴：“我跟俞嘉树那可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说完还冲俞嘉树眨眨眼：“你说对吧？”


    俞嘉树：“嗯。”


    得到满意答案后甘棠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笑嘻嘻地问许老师：“老师您想跟我聊什么？”


    “聊你怎么进步这么快，”许老师说，“本来上学期我预估你的成绩差不多能稳在五百八到六百这个区间，没想到这学期还能往上窜。”


    “我……”


    一扯到这个上面甘棠就容易卡壳，进步快当然是因为原来水平就是这样，而且前面还有个俞嘉树钓着，怎么能不快？


    他挠挠后脑勺，笑道：“上学期还没适应环境嘛，适应了就能铆足劲往前冲啦。”


    “知道自己往前冲是好事。”许老师说着，又看了看俞嘉树，“你们俩想过要考哪个大学吗？”


    “韶海大学。”甘棠脱口而出，“我们俩都是，刚说好的。”


    “俞嘉树也是？”许老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