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也就是说，这五年，绝大多数时间……”甘棠张了张嘴，“只有你一个人。”


    “嗯。”


    “俞嘉树。”甘棠喉间发紧，“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就算我一次次跟你说我想我可以我愿意，你也还是执意要一个人承担这些，对吗？”


    俞嘉树目光闪烁了一下：“我……”


    “你现在说对也晚了，我已经知道了。”甘棠像是早就猜到他说不出自己想听的结果，索性直接打断，“俞嘉树，退一万步来讲，我们现在的关系怎么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就是你有困难欢迎来麻烦我，我有困难就去麻烦你，所以你不可以再背着我搞什么独自负重前行的戏码了，明白吗？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你不知道，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俞嘉树定定地看着他，没作声。


    “现在你跟我一样，都还是个学生，有权利理所当然地寻求帮助。阿姨的病……我会帮你想办法，就算我不行，还有我爸妈，总之我不会袖手旁观。”甘棠说得坚定，好像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你给我牢牢记在脑子里，现在你不是一个面对这些，还有我，希望阿姨长命百岁的人也不只有你，还有我。所以以后不管有什么困难，一律不准瞒着，必须告诉我。”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俞嘉树，脸上神情决绝，颇有几分固守城池寸步不让的姿态。


    而俞嘉树站着，雕像一般的脸上难得有了变化，只是那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像是错愕，又像是迟疑。


    “说你记住了。”


    俞嘉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记住了。”


    “你最好是记住了。”甘棠压下眉毛，“俞嘉树，要是上辈子的你站在我面前，我已经揍你了。”


    原本倒腾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地铁，是想找俞嘉树来玩的，可现在玩也不可能没心情玩了，继续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去了。”


    俞嘉树收敛起目光，送他到门口。


    甘棠下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突然不会走路了似的。俞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关门回到房子里。


    刚刚吵闹了少顷，这会儿突然又变得静悄悄的。


    他走到妈妈卧室门外，轻轻按下门把手，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看，看到妈妈已经睡着了，于是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不过其实那上面没有多少课外书，百分之八十都是试卷和资料，能看得出书架的主人已经尽力把这些东西码整齐了，但因为大小厚薄太参差不齐，乍一看过去还是白花花乱糟糟一片，只有最上面一层东西不多，显得还比较整齐。


    那里放着母亲的这些年的病历和一本相册。


    因为一天之内很少有时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窗帘总是忘记拉，即使在白天，不开灯还是昏昏暗暗的。


    俞嘉树站在书架前，抬手取下最上层的相册。


    第一页只放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半蹲着，搂着一个小男孩。女人穿着素色的碎花长裙，编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自然地垂落在肩膀上，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连额角的碎发都挑着金色的阳光。


    而那个小男孩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小小年纪，却板着张脸，像是不愿意配合，僵硬地举着剪刀手。


    俞嘉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才翻过去。


    这本相册看上去很厚，但实际上没几张照片，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怼脸拍的大头照映入眼帘，照片上的孩子年龄太小，都看不出是男孩女孩，水灵灵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就是放在已经褪色的老照片里，都能看出来很可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照片，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飞出来


    “十四行诗集……小树这是你买的吗？”


    “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呀。哎？这是……谁的照片？”


    “什么？”


    “这是你那个朋友不小心忘在书里的吧？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吗？真可爱呀……哎，他现在是不是也很好看呐？”


    “……嗯，很好看。”


    30   d第 30 章


    ◎过个好年◎


    “总之就是这样。老爸，人命关天的事，我们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甘世敬听着电话里儿子的声音，感觉养了快十八年，还从没见他这么严肃认真过。


    “行，我答应你。”他道。


    虽然这小子长这么大一直跟缺根筋一样，散漫没个正形，但眼下看来，好在大方向上没有长歪，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不能拖后腿。


    “我这边帮你联系着，你呢，跟你同学要份电子版的病历，到时候一联系上人，我就把病历先给人发过去看看。”


    “好嘞！”甘棠答应得干脆，立马点开和俞嘉树的聊天界面，发消息管他要病历，还不忘在电话里赞美老甘同志，“老爸，你真的太伟大了！”


    “哎先别急着夸我，”老爸扬声打住，语气认真起来，“他妈妈这个不是什么小毛小病，又拖了这么些年，没那么容易治好，就算我能找到厉害的医生，也不一定……”


    “停！呸呸呸！”甘棠一听话头不对，赶紧打断他，“你别在这乌鸦嘴，老甘同志，一切大事都得往好处想，这还是你教我的！”


    “行行行，我不说。”老爸连声应道，随即又感慨起来，“之前在北区实验待了两年，也没见你跟谁关系特别好过，想不到这才转去南区一中两个多月，就交到关系这么近的朋友了……我突然觉得，似乎当年送你去实验，也不是个好决定，只想着纠正一下你这懒懒散散的毛病，忽略了你的心理健康啊……”


    “嘿，现在知道答应我转学是个多明智的选择了吧！”甘棠忍不住得意起来，“我现在跟我们班同学关系都可好了！”


    他说着说着，又转了话题：“其实跟学校关系倒不大，主要还是人。”


    “俞嘉树对我来说很重要。”甘棠一字一顿地讲，“老爸你不懂。”


    “我不懂？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干饭，我懂得……”老爸乐呵呵地念叨起来，突然顿住，“等等！你小子……不会是早恋了吧？嘶俞嘉树这名字，听着也不像个女孩啊……”


    “是男生，”面对着和上辈子如出一辙的问题，甘棠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从容应对了，虽然已经确定爸妈对自己的性取向没有什么看法，但他还是决定过些时间再坦白，当下还不太合适，“你放心好了，高中毕业之前，我不会早恋的。”


    老爸想了想，说：“也是，就你这小少爷的性子，估计也没有哪个女孩愿意惯着你。”


    甘棠一口气上来，当即就想反驳，但仔细一品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只能没好气地道：“行了，你赶紧找医生去，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不等老爸再打趣自己，就按下了挂断。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上辈子第一次去俞嘉树家是大一的暑假，那时候俞妈妈已经不在了，所以从现在算起，最多也就只有一年半的时间，甚至更少。


    甘棠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就像抓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指尖抵在手心，硌出浅浅的红痕。


    这一瞬间他似乎找到了重生回来的意义。


    叮咚！


    手机响了一声，俞嘉树把妈妈的病历发了过来，甘棠直接给老爸转发过去。发完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点开文件看了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左上角的姓名。


    俞枝月。


    -


    倏忽一转眼，又到年关。


    今年和往年比，依旧没有什么新意，依旧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依旧是如出一辙的热闹和团圆。


    甘棠早就过了爱在这张餐桌上嘴甜讨巧的年纪，占据最不起眼的角落，瞄一眼桌上的菜肴，然后趁大大小小笑得睁不开眼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爱吃的挪近一点。


    他着实厌倦了这套流程，不禁咬着筷子，怀念起上辈子某个春节，和俞嘉树一边旅游一边度蜜月的美好时光。


    谁挑起和他有关的话题，都被他巧妙地搪塞搪塞转移出去，于是别人才吃到一半，他就把肚子填饱了。


    吃饱哪里还能坐得住，甘棠偷窥一圈桌上的长辈，准备故技重施偷摸离开宴席。


    不料前脚刚落地，后脚就被老妈逮个正着。


    “饭还没吃完，你又要作什么妖？”


    “我吃饱了！在这干坐着也没意思，出去走走消消食！”甘棠据理力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老妈眼里闪过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你爸最近在找治疗渐冻症的专家，被我发现抓回来，一顿严刑拷打可全招了。”


    甘棠一愣，在心里狠狠痛斥老爸这卖友求荣的行径。


    老妈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腹诽什么，低声道：“你们爷俩，这种事也要瞒着我，真以为我知道了还能不同意吗？”


    她也站起来：“跟我过来。”


    甘棠不知道老妈要干嘛，老实跟她进了厨房。


    “一开始发现你爸背着我偷偷摸摸联系医生，给我吓个半死，还以为那老家伙真得了什么绝症，一问才知道是你给他找的事。”老妈一边唠叨一边从橱柜里找出一个保温饭盒，“你也是，不要以为你妈退出江湖，人脉就不如你爸了，人我已经想办法帮忙去找了，估计过了年就能联系上。”


    甘棠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看着老妈揭开锅盖。


    热腾腾的水蒸气翻滚上来，像是缭绕的云雾，再看锅里，满满一锅白嫩水滑的饺子挤作一团，全都翻着晶莹剔透的肚子等待被宠幸。


    老妈往保温饭盒里盛了些，然后盖上盖子，塞进甘棠手里。


    “拿好。这么大了还不懂点人情世故，过年去朋友家哪能空着手去？”


    “妈……”甘棠喃喃叫了一声。


    “行了，赶紧去吧。回头你二叔三婶吃饱了该逮着问你期末考试成绩了。”老妈笑着揶揄道。


    甘棠傻愣愣地看着老妈，嘴唇一撇，顿时热泪盈眶：“呜呜呜老妈我爱死你了！你简直就是观音菩萨转世！”


    “好了好了，看你这傻不拉叽的样子，大过年呢别说‘死’字。”老妈边笑边嗔怪道，“多大了还腻腻歪歪的，快滚快滚！”


    甘棠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欢天喜地地抱着这一盒水饺跑出家门。


    到俞嘉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但这个时间大多数人仍在守岁，家家户户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鞭炮声也没个消停。


    他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忽然想起俞阿姨可能已经睡了，慌忙急刹车收回手，掏出手机给俞嘉树弹去语音电话。


    “喂？”


    “是我。俞嘉树，你睡了吗？”


    楼道里回声也很明显，甘棠尽力把声音压到最小，莫名觉得像是在偷偷摸摸私会小情人，他忍不住小声偷笑。


    “没。”


    “我在你家门口，快来给我开门”


    话音刚落没多久，只听见“咔哒”一声，面前紧闭的门打开了。


    甘棠手机还举在耳侧，闻声目光便挪了过去，恰好落在门内俞嘉树的脸上。那对幽深的瞳孔回望过来，但或许比他看过来时要更早看向他。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甘棠小半张脸都忍不住埋进围巾取暖，他身上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这昏暗的楼道尽头，仿佛是这方寸世界里唯一明亮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