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说完视线往里偏了偏,悄声问道:“阿姨在休息吗?”


    “没有。”俞嘉树道,说完退后半步,“进来吧。”


    甘棠抬脚走进这房子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俞枝月的卧室里是亮的,光线从狭窄的门缝里潺潺流出,铺洒在那扇门外巴掌大的一片地方,但也由此,衬得整个客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好黑啊,怎么不开灯?”


    甘棠刚说完,身后俞嘉树就按下了灯的开关,眼前瞬间亮堂起来。


    他转过身,笑着问:“你跟阿姨吃饭了吗?”


    然后举起手里的保温盒:“我带了饺子,刚煮好的,还热着,要不要尝尝?”


    他身上在室外沾染的寒气还未消退,脸颊鼻尖通红,瞳孔遇到屋里的暖意也漫起一层雾,笑起来时水盈盈的。


    俞嘉树盯着他看了几秒,甘棠以为他又要习惯性拒绝,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他应道:“好。”


    俞嘉树转身去厨房取来碗筷:“去我妈房间里吧,有暖气。”


    甘棠略显迟疑:“会不会打扰阿姨休息啊?”


    “不会。”


    他跟在俞嘉树身后,第二次走进那间卧室。俞阿姨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面色苍白,一脸倦容,整个人陷在被褥里,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像只有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瘦骨。


    俞枝月看向他,脸上努力作出一抹微笑:“是小棠来了呀。”


    “阿姨新年好。”甘棠微微欠身,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再看到俞阿姨这副样子,心头还是一揪一揪地疼。


    “哎,你也过年好。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家里人知道吗?”


    “嗯,他们都知道的,您放心好啦。”甘棠把捧在手里的保温盒拿出去,“阿姨,我带了饺子,是我们家自己包的,给您也尝尝。”


    俞枝月的眼神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饺子……谢谢你啊,小棠。不过阿姨不能吃多了,你和小树一起吃吧。”


    甘棠下意识看向俞嘉树,对方点点头:“最多只能吃两个。”


    “那好吧,”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同情怜悯的神情,于是一边打开饭盒往碗里盛了两个饺子,一边勉强挤出个笑,“阿姨您一定要尽快好起来,等您好了,我和俞嘉树一起带您去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俞枝月接过他递来的碗,笑着说:“那阿姨就借你吉言啦。”


    “您就尽管借吧,我说的话一般都很准的!”


    刚好在这一时刻,钟表上的指针转到了数字十二,过去一年画上最后的句号,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但这房间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意识到,十几秒之后,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变得喧闹起来,像是一把石子扔进浅塘,激起成千上百圈涟漪,一声簇拥着另一声。


    甘棠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跑到窗边。窗帘被拉开的刹那,刚好正对着这扇窗的天空上,绽开一朵尤其绚烂的烟花,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覆盖上金色的光点一样。


    甘棠愣在原地,仿佛被这番美景震慑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真好看啊……”


    31   d第 31 章


    ◎命运坏到极点会有亮光出现◎


    俞枝月偏头望着窗外,即便那一簇烟花消失后,就只剩下远处的,而她卧在床上根本看不见,却始终不愿收回目光。


    甘棠猝然回头,对上俞嘉树的视线。


    “外面这个温度,阿姨可以出门吗?”


    霎时间,俞嘉树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穿厚一点,不吹太久冷风就可以。”


    甘棠笑起来:“那我们带阿姨出去看烟花吧!”


    此话一出,俞嘉树和俞枝月同时怔住了。


    片刻俞枝月开口道:“不用了小棠……我行动不方便,太麻烦人……”


    “没事阿姨!不是还有我在这吗?今天过年,就是开心最重要嘛!”甘棠笑着打消她的疑虑,继而看向俞嘉树。


    俞嘉树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客厅推来妈妈的轮椅。


    “来,阿姨,我扶着您!”


    甘棠和俞嘉树两个人一人一边,扶着俞枝月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接着俞嘉树又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厚衣服,仔仔细细地给妈妈披好盖好,生怕留出一点缝隙让冷风钻进去。


    甘棠在一旁叮嘱:“阿姨,您要是觉得冷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缠绵病榻太久,俞枝月内心深处想必也是渴望去外面看看的,但她清楚自己的病已经给孩子带去太多压力,所以总是在第一时间掐灭自己不必要的想法。


    病魔一边消耗她的生命,一边遏制她的愿望,让她逐渐接受自己成为长年累月只能卧在床上的空壳。


    所以这件事完全在意料之外,她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还能看到新年的烟火。


    甘棠和俞嘉树推着俞枝月出门,爬上了楼顶天台。这里视野好,早就聚集一小拨人,有人声但不吵闹,几个小孩拿着摔炮嬉笑着互相追逐,被大人拦了下来。


    推开那扇铁门走上来,楼顶的风掠过,甘棠蓦地生出一种睽违已久的感觉。


    这个天台,当真是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俞嘉树过年时,两人在这里看的那场烟花,时隔多年烟花已然褪色,但身边的人依旧鲜活。


    他和俞嘉树把俞枝月拉上来,找到一个人少又背风的地方,脚底下半个榆江南区的高楼大路纵横交错,万家灯火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很远的地方有烟花升起,就像绽放在天与地的交界线上。


    忽然近处不知是谁点燃引信,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嘶鸣,一团闪耀的火光飞至眼前,然后天使展翼一般瞬间炸开,将整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


    甘棠被美到失语,睁大眼睛仰望着无垠夜幕。


    “甘棠。”


    忽然他听到俞嘉树的声音,像是小孩子玩的摔炮,声响不大,但足以扎耳。


    一偏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接着又听他道


    “新年快乐。”


    -


    年后一周,老妈联系到了之前提到那位对渐冻症深有研究的专家,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那专家亲自给俞阿姨做了检查,并针对病情制订了严密的治疗计划。


    不过到最后,专家还是坦白,即便再高超的技术、再有效的药物,也保证不了治疗结果的好坏,目前渐冻症仍是一项无法治愈的疾病,使用各种手段,只不过是为了延长寿命罢了。


    这话是当着俞嘉树的面说的,甘棠也在场,他听完后看向对方,俞嘉树只是面色平静地点点头,语气也同样平静


    “我知道。”


    其间各种费用自然不低,不过老妈偷偷垫付一大半,然后虚报了个数目,让甘棠转告给俞嘉树。


    甘棠又偷偷抹掉零头,报了个更低的数字给俞嘉树。然而俞嘉树不相信,最后还是追问出真正结果,殊不知这个结果也是假的。


    将近一周的连轴转总算告一段落,不知道是谁的意思,俞嘉树突然给甘棠发消息,要请他和老妈吃饭。


    甘棠十分狗腿地把这个情报透露给老妈,老妈挥挥手下达旨意:让个小孩子请客成何体统?把人请到咱们家来,一起吃顿饭就好啦!


    最终在甘棠的周旋下,俞嘉树答应赴约。


    原本老妈还想把俞妈妈也一起请过来,但得知对方身体虚弱,不便于长途奔波,而且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后,只能作罢,通过中间两个小的,远程传达了自己的美好祝愿。


    正月十六,寒假最后一天,甘棠在自己家门口见到了俞嘉树。


    这是这辈子俞嘉树第一次来家里,甘棠心里上蹿下跳的,激动得大清早就在客厅徘徊,做好了人一到就第一时间冲过去开门的准备。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妈!俞嘉树来啦!”还没跑到门边,他就迫不及待朝里面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房间里面传出同样中气十足的女高音:“知道啦!快请人进来!”


    甘棠拉开门,俞嘉树比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更先撞进视野。


    他眼睛一弯,对俞嘉树笑了一下:“你来啦!”


    客厅里早摆了一桌子的菜恭候着,老甘同志工作太忙走不开,所以只有唐宛女士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阿姨好。”俞嘉树微微欠了下身。


    “哎,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嘛!当成在自己家就好啦。”唐宛赶紧站起来,乐呵呵地招呼他们入座,“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准备了饭菜,要是不合胃口……”


    “我都喜欢,谢谢您。”俞嘉树道,“本来该我请你们的,破费了。”


    唐宛还想再说什么,甘棠似乎提前预知到可能发生的拉锯战,赶紧出声打住:“好啦好啦,别互相客气了,赶紧吃饭吧。”


    “哎对对对,吃饭吃饭。”唐宛女士笑着应道。


    “小树你多吃点啊,尝尝这个,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不用拘着,你跟甘棠不是好朋友吗,你看他,还一副小孩样呢!”


    这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无需顾忌什么礼节,甘棠直接动了筷子,夹了块蘸满酱汁的红烧肉,顺势送进俞嘉树碗里。


    他忍着笑意偷看对方,总觉得俞嘉树夹在他和老妈中间,就像鱼儿离了水一样无助。


    “哟小子,还学会给人夹菜啦!”


    老妈向来眼尖,甘棠这暗度陈仓的行径根本瞒不过她的法眼。他一激灵,生怕被这双眼睛再挖出点什么来,赶紧又了一筷子肉送到老妈碗里。


    “喏,您也有份。”


    老妈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甘棠正笑着,耳边忽然听见一句小声的“谢谢”,他一愣神,转眼看见俞嘉树把自己夹给他的肉吃掉了。


    “阿姨,我这次来,其实是想专门谢谢您,还有甘棠。”


    闻言老妈和甘棠都停下了筷子。


    俞嘉树继续道:“我和妈妈都真的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以后如果你们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甘棠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潦草地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觉自己上辈子都没有听俞嘉树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明明一个正常人一辈子必然摆脱不掉要感谢他人的命运,但从俞嘉树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沉重。


    沉重得像是原地筑起一座城池,纵使城门外大军压境,城内也会安然无恙。


    他僵硬扭头,同老妈对视一眼。餐桌上陷入诡异的寂静,他佯装咳嗽一声,摆摆手:“不用那么郑重的其实……”


    “小树啊,就算是陌生人,得知了你妈妈的事情,我也会愿意伸出援手的,况且你和甘棠还是好朋友,你别太有心理负担。”老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妈妈,都是最好的回报。”
关闭
最近阅读